吃了嗎

寧莎鷗

鄭關山是長沙人，年前自駕來武漢辦點事，沒料想碰到了新冠疫情，武漢封城了。既然回不去，他就索性加入了愛心志愿者車隊。接送一線醫務工作者，捎一捎出行不便的市民，都是他常做的事。

這天傍晚，鄭關山窩在車里，剛拿起志愿者總部送來的盒飯，就看到有位醫生從醫院門口走了出來。醫生看起來累壞了，鄭關山趕緊搖下車窗，叫道：“這邊，這邊！”他在這家醫院蹲點幾天了，大家都知道有他們這樣一批熱心人。醫生道了聲謝，便上了車。

路上兩人聊起了天，鄭關山得知乘客姓李，便問道：“李醫生，幾天沒回家了？”李醫生說：“快一個禮拜了吧，我都忙忘了。”

“家人都在等著你吧？”

“老婆回娘家了，有個上初中的兒子，跟我一起困在了武漢。”

“那你肯定很擔心……”

鄭關山知道，醫生、護士每天“上戰場”不說，為了不把潛在的風險帶給別人，連家都很難回。他想講幾句笑話寬慰一下對方，李醫生卻已靠著車窗睡著了，鄭關山趕緊關了收音機，不忍再打擾。

途中，鄭關山聽到后座有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李醫生已經醒了，不好意思地笑笑。鄭關山趕緊端起那盒還沒來得及吃的盒飯：“餓了吧？不嫌棄的話，先吃點！”李醫生忙推辭：“那怎么行？我馬上就到家了，沒事。”鄭關山堅持道：“回家做也要花時間，別讓孩子等啦！”

等到了目的地，李醫生還在推辭，鄭關山索性下車，把盒飯往他懷里一塞，跑了。

上車沒開幾步，手機響了，鄭關山把車停在路邊，掏出手機一看，是老媽。老媽頭一句就問道：“兒子，吃了嗎？”鄭關山忙答：“吃了，吃了，剛吃完。”老媽卻笑道：“還想蒙你媽？從小到大你一旦撒謊，語速就變快。”鄭關山只好實話實說，但他也說，自己中午吃得很飽。老媽將信將疑，叮囑道：“出門在外，自己多當心。”

“知道了，媽！”鄭關山的那聲“媽”叫得特別響。掛了電話，他又跑了幾家醫院，陸續接送了幾個醫護人員。等送完最后一名乘客，天色已晚，他趕緊開車往回趕。剛剛在路上，他看到有家超市還開著門，興許能去買碗泡面吃。

鄭關山趕到超市，卻見老板正在打烊，他上前商量：“能不能等我一分鐘？”老板黑著臉說：“早干嗎去了？按時關門，這是市里的規定。”鄭關山只能失望地往回走。“等等，”老板突然叫住了他，“你是志愿者吧？進來吧！”老板應該是注意到了鄭關山的車上，貼著一個愛心標志。

鄭關山趕緊沖到了泡面區，一看卻呆了，所有口味的泡面全被一掃而空了。沒辦法，他只好胡亂拿了點面包和礦泉水。結賬時，老板堅持不收錢，鄭關山扔下20塊錢，又跑了。他坐在街邊啃面包時，老媽又來電話了，問的第一句，還是“吃了嗎”。鄭關山回答，吃了。老媽卻不放心，硬要視頻確認。他趕緊借故有任務，把電話掛了。

大冬天的，冷水加面包，吃得鄭關山胃里有點難受，他想，要是能吃點熱的就好了。這時，對講機里響起了車隊同伴大頭的聲音：“小子，吃了嗎？”

“別提了。”鄭關山苦笑一聲，講了之前的經歷。

“這么慘，來找我吧，哥這里方便面還有存貨。”大頭的一句話，讓鄭關山忍不住叫起來，這是這一晚上他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大頭的定位距離鄭關山的位置僅八公里路。鄭關山一路趕去，眼看快到了，卻突然發現路邊有對老人，戴著口罩，拖著一個堆得跟小山似的手推車，走得無比艱難。

鄭關山猶豫了，幫吧，晚餐泡湯了;不幫吧，看不過去。“吃不成嘍！”鄭關山苦笑著嘆了一聲，把方向盤一打，掉頭。

鄭關山說明了身份及來意，二老卻不愿給人添麻煩，鄭關山不由分說，把手推車往后備廂一塞。攀談了幾句，他才知道兩位老人住在五公里之外的小區，因為家里余糧不足，附近超市又物資不全，二老便多走了一段路買東西。因為公交停運，只能選擇走著來、走著回。

“家里沒其他人？”

“女兒在社區，女婿在醫院，顧不上呀！”老爺爺說是抱怨，言語里卻流露出關切之情。

“沒事，你們這不遇到我了嘛！”鄭關山寬慰道，“兒女都在一線奮戰呢，了不起啊！”

將二老送到家，鄭關山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老太太趕緊說：“小伙子，跟我們回家吃個便飯吧！”鄭關山忙推辭，剛下車想幫忙搬東西，胃卻一陣絞痛，他忍不住蹲了下來。

老爺爺說：“別硬撐了，你不去，我們就不走了。”

鄭關山想了想，終于點了點頭。他跟著二老走到小區門口，卻被門衛攔了下來，大家這才反應過來，疫情期間，非住戶是不讓進小區的。老爺爺連忙說明情況，但門衛依然不放行。門衛向鄭關山解釋道：“小伙子，我不是針對你，大家都不容易，你也多擔待。”

鄭關山心中苦笑，看來今天注定跟一碗熱飯無緣。他跟兩位老人道了別，強撐著身體回到車上，正準備發車的時候，老爺爺卻突然追了過來。

“對不住啊，但手頭就只有這個了！”老爺爺把東西往鄭關山懷里一塞，他低頭一看，居然是碗即食的武漢特產——熱干面。

這時，門衛又向鄭關山招了招手，像是有話要說。鄭關山正納悶，只聽門衛說：“我不能讓你進小區，不過待在門衛室還是可以的，我這有熱水。”說著，門衛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個打包盒：“還有幾根鴨脖，要不要嘗嘗？”

鄭關山正吃著，老媽又來電話了，不等她問，鄭關山已主動答道：“吃了，這回，真吃了！”

鴨脖有些辣，嗆得鄭關山眼淚都滴進了面里……

（發稿編輯：丁嫻瑤）

（題圖：豆?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