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著光，走下山頂的人

耿翔

仰天向上的臉

很多時候，我能看見的鄉村

是一些，仰天向上的臉

被這樣的臉，感動著

我像從身邊看見，安靜在世上的神靈

一天的疲勞，拖著他們的身體

在夜色里沉浮。土地的深處

潛伏著，他們念下咒語

撒出手的種子

我知道，遮蔽萬物的夜色

有意向我露出，他們身體中

最重要的部分

那是他們，赭石一樣

不愿跟隨土地，陷入黑暗之中的臉色

仰天向上，這個只做給神靈的

很正大的姿勢，讓沒有落盡的

晚霞，在隱退了一切的

鄉村，找到他們的臉

我能看見，天地之間的一點光亮

種子一樣，落在他們的臉上

顏色發暗的紙幣

在他們手上，這些紙幣

就像皺皺巴巴的日子，被揉捏得

時刻發出，生活中的暗色

如果出手，就等于把

生活的大部分花掉了，也等于活在世上

又干了一件，躲不過去的大事

從他們手上，接過紙幣的人

一眼看見，生活的難處

正在手上抖索。跳動在每張紙幣上

他們的心，薄得像層

發暗的紙

握在他們手上，這些紙幣

不僅顏色發暗，也會厚出許多

就像生活在他們心里，總是漂浮著一層

被風吹散的虛土。在種地人中間

流通久了，這些紙幣的

正反兩面，都是命運的藏匿者

都會開口，講出他們

活著的真相

顏色發暗的紙幣，帶著

勞動者身上，也發出暗色的塵垢

在他們中間，小心地流通著

陽光落在地上

陽光落在地上，陽光

讓一棵死在，一場大風里的樹

帶著去年的，災情回來

陽光落在地上，陽光

讓一座坍塌在，暴雨里的房屋

開出廢墟上，唯一的花朵

陽光落在地上，陽光

讓一層浮在，萬物身上的塵埃

明亮地找到了，落定的地方

陽光落在地上，陽光

讓所有行走在，大地之上的人

替山河披上，一件袈裟

逆著光，走下山頂的人

逆著光，從起伏的山頂上

走下來的人，被村莊看見

逆著光，村莊看見

一塊黑鐵，正在山頂上晃動

有一個值得剪下來，留給神看的瞬間

是整座山，被背起來

像在空曠的村莊里，帶領著人畜

載沉載浮。這個時候

沒有事物，不逆著光顯示

黑白里的輪廓

逆著光，從山頂上

走下來的人，被一塊更加巨大的黑鐵

淹沒在山體里。頭上多余的草帽

身上多余的衣服，都讓山風

吹落在現場。這個時候

移動在羊腸小道，所有聲音

像一塊黑鐵，壓著

另一塊黑鐵

逆著光，走下山頂的人

把一塊黑鐵，砸向村莊

我看見過的眼神

像刀子一樣冰，像火炭

一樣燙，我看見過的眼神

我放不下

我看見過的眼神

像趕在六月，不該落下的一場大雪里

帶著冷下來，更加刺目的血絲

一個人的死亡，會讓一個人的

眼神，在她開始

暗下去的臉上，帶著灰色

寂靜地死去

這個時候，哭聲

不在她的心里，淚水

也不在她，收斂下一場死亡的眼神里

夜色蒼涼，壓在她低著的頭上

開始發灰。夜色也等待

天亮之后，一種被死亡遺棄的

東西，悍然出現在

她的眼神里

搜盡人間，所有的愁腸

最能代表，這種眼神的幾個漢字

我找不到

一棵樹身上的氣味

一棵活著的樹，對于天空

就是在它接近，人間煙火的時候

能最先觸摸到，村莊的高度

能把村莊，筆直或彎曲地

撐到天空里，除了那座在平原上

能帶來風雨的山，就是這些圍繞村莊

生長得理直，氣壯的樹

它們中，那些渾身結滿樹痂

向大地投下，很多陰沉者

在一村人心里，是可以

托付大事的神

這些在村莊，也用花朵

虛構出貧窮的日子里，還有一點亮色

可以吐露的樹，它們開花

它們結果，它們被砍到的時候

會把一棵樹，聚集了

一生的氣味，徹底排出來

像一個，下世的人

把精神留下

一棵砍倒的樹，對于村莊

就是在它死亡之后，還能讓活著的人

聞到，一村清香

落在地上的陰影

很像神從頭頂，奪過一個人

手中的土布，讓它飄落下來

也像死去的人，不從身邊

帶走一點多余的東西，自己憐愛多年的

身體的影子，也不帶走

讓它在去過的，每一寸土地上

作為替身，繼續陪伴我們

還有房屋和土崖，抹去一身陳舊的

顏色，帶著土布的

輕薄，滑落下來

這個時候，太陽

正在下山，一座村莊里

落在地上的陰影，比屋頂上的灰色還厚

一陣在呼吸里，才能發出的聲音

從萬物身上，一塊土布一樣

滑落一地。只身穿行

這樣的陰影，躲不過隨即

飛起的灰塵

陰影最多的時候，也是陰影

死去的時候，天上星光很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