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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方向(中篇小說)

2020-08-06 14:59:55劉知章
福建文學 2020年6期

劉知章

大哥的突然離世,讓湯浩波散沙一般的生活更加慌張凌亂。

他通知畫室的學生們,要停課幾天。“后面會給大家補上。”他在微信群里強調了一遍。然后,買了最早的高鐵車票,回家奔喪。

大哥死于酒后失足溺水,可以說死得很是干脆利落。“干脆利落”,這是父親在電話里的原話。父親在努力保持平和,但仍然能感覺到他的憤怒。湯浩波知道,這憤怒來自過度的悲傷。

沒有搶救,沒有拖延,沒有牽連任何人,甚至身體都看不出明顯的損壞。大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了。難道我希望他搞出點什么事情來嗎?不是的,湯浩波只是一時間不知如何面對這個現實——活生生的人突然不存在了。即使他與大哥的感情比較平淡,即使這樣,他怎么就不存在了?

他想起小時候,大哥帶他去游野泳。他們從很高的地方跳進水里,湯浩波總是像石頭一樣砸進去,“撲通”一聲濺起很高的水花,肚皮被水拍得紅紫一片。以熊倪為偶像的大哥,卻可以用一個簡單但標準的入水動作,壓住水花。有一次,他漂亮地入水之后,好一會兒沒有再浮出水面,坐在岸邊淺水里的湯浩波發覺四周忽然安靜下來,湖水變得幽深,只有細細的波紋有條不紊地向他漂過來。他害怕了,想喊幾聲大哥,可是喊不出來,好像他一喊,就有什么會被打破,被應驗,無可挽回。他往大哥入水的地方游去,他也不知道游過去能干什么,只是游著,一邊游一邊啜泣。

這當然只是一個玩笑。大哥的笑聲突然響起,在一塊大石頭后面,離他剛才坐的地方不遠。湯浩波看著大哥笑得前仰后合,他很想生氣,可是恐懼一掃而光,他又感覺輕松,也跟著大哥笑起來。

然而,大哥到底是無聲無息地走了。三十年前的玩笑竟然成了真。湯浩波清楚地記得三十年前的感覺,可是無法將自己代入其中。除了一陣不知所措之外,他沒有太過悲傷,更不會再有那種徹頭徹尾的恐懼。

大哥剛滿十八歲就參了軍,之后他們就很少有機會見面。剛開始是保持著通信的,湯浩波也不記得從什么時候就中斷了。他讀初中、高中,上大學,而大哥一直都在部隊里。可數的幾次團聚中,他們也越來越生疏,到后來幾乎無話可說。他們已經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了。

不同世界的人。看到大哥的靈堂時,湯浩波無端地又想起這句話。真的在不同的世界了,如果還有另一個世界的話。大姐看到湯浩波就大哭起來,她的眼睛因為哭得太多已經紅腫。就像大哥十八歲離家時一樣,哭得最兇的是大姐,母親仍是避而不見,父親默默無言地抽著煙。

那時的湯浩波還不懂得離別,他近乎本能地一直跟在大哥后面,看著他集合,列隊,登上一輛大巴車。大哥有沒有流淚?有沒有從窗口伸出頭來,說記得寫信?大哥走后,他有沒有想念他?湯浩波都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些紅色的條幅,條幅上白色的標語,送行的人群,還有大巴車開動后揚起的灰塵。

“車都要開了,小波還站在那里不走,是我拉回來的。”大姐說。

“是啊。”湯浩波說,其實他也不記得這些了,“那時候也不知道他一走就是十來年。”

一起守靈的人沉默了一下。馬上又有人回憶起大哥生前的其他事情。那些瑣碎的事情,似乎因為主人公的離世而有了意義,沉甸甸的,被一件件地說出來,不知道是為了記住還是為了遺忘。

父親說起大哥剛復員回來時的情景。焦慮——沒什么文化的父親用了這個詞來概括——那時候大哥每天都很焦慮。后來父親終于哭了——在回憶起一個場景的時候,他邊說邊哭,淚水很快就濕透了他臉上的皺紋。那段時間,他早上起床,總能看到大哥一個人在院子里,悶頭抽著煙,有時候蹲著,有時候站著,有時候來回地走著。他想蓋幾間房子安身,想謀一個活兒養活老婆孩子。偶爾他會問父親,我該咋辦。父親罵他沒用,說辦法是人想出來的。父親說到這里已經泣不成聲。湯浩波也哭了,哭得不能自已。父親的聲音滄桑疲憊,而大哥正躺在旁邊的棺材里,成為一個只有象征作用的物體。

兄弟姐妹三人中,父親比較偏愛大哥,雖然他學習不好,但是家里田間的活都干得有模有樣,待人接物也穩重得體。而湯浩波,從小體弱木訥,笨手笨腳,見到生人畏畏縮縮。學習不差也不好,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畫畫,但也只是愛畫,并沒有表現出什么天分和靈氣。至于大姐,好像沒什么可比較的,父親不是特別重男輕女,但也不會把女兒捧在手心。

偏愛具體表現在什么地方呢?湯浩波說不出所以然來。父親沒有明顯的厚此薄彼,也許只是一些語氣、眼神,或者肢體語言的不同。也許只是湯浩波自己的不自信。雖然如此,他對大哥并沒有嫉妒,反而有一種近乎崇拜的感情,讓他每天跟在他后面。大哥也沒有厭煩這個年幼的跟屁蟲,畢竟他們相差八九歲,照顧他還是很需要耐心的。湯浩波多數印象深刻的記憶里,都有大哥的身影。那些都是大哥帶著他經歷的。他們曾經那么親密。可是后來,這曾經的親密似乎成了他們之間的障礙。因為找不到曾經的親密,反而讓他們越來越疏遠。他相信這不是他自己的感受,大哥一定也有這樣的感受,這更讓他沮喪。

湯浩波睡不著。大哥的遺體就在旁邊,他奇怪自己竟然一點都不害怕。他小時候,村子里進行過大規模的“平墳”運動,把墳地還作耕地。小孩子們都跑去看那些從地下挖出的殘破的棺材和朽爛的骸骨。他一次都沒有去過,只要想一想就怕得發抖。他太膽小了。可是現在,痛哭過后,他竟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和平和。在狹窄的靈堂,陰陽交匯的地方,他們之間的距離自動消弭。

湯浩波在到家的當天晚上才見到蔡麗,他責問她怎么回事。其實他已經在微信上問過她了。她又解釋了一遍,學校有急事,已經跟公婆和大姐交代過了。不像話。他說的時候看著別的地方,說完就看見蔡麗瞪著他。他拿這個女人沒辦法。或者說他還不知道該怎么跟她相處。雖然他們結婚近一年了。

“那個是我大哥啊。”湯浩波說。說完“不像話”,他本應該就此結束,“就算你對他有意見,人都死了,還有什么不能過去的?”

蔡麗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這樣聯想。

“我對他沒意見!”她盡量控制音量,“他死了還是活著我對他都沒意見。”說著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是你對我有意見。”

湯浩波一定還想說什么,他動了動嘴巴,又把沒有成型的話語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說什么。大姐看到蔡麗在哭,趕緊過來調解。小波心里難過才這樣,你別介意,你還不知道他嗎?什么時候亂發過脾氣?

她特別擅長哭。不是那種默默地委屈地哭,她的眼淚是她的好勝心和控制欲最好的幫手。湯浩波必須遷就她,除非她主動讓步(她偶爾給的獎勵),如果他有異議,她會跟他講道理,畢竟她是做老師的。但一般情況下,講道理都會升級為爭吵,一旦爭吵,湯浩波就要等著在她的眼淚中投降。湯浩波很懊惱。他是想吵一架的,現在看來,即使是無理取鬧,他也毫無勝算。

他們的相識還是因為大哥。是帶著目的性的相識——也就是相親。蔡麗和同事們吃飯聚餐,經常光顧大哥開在學校附近的餐館。大哥慢慢知道了蔡麗的大概情況,他很自然地想到自己那個大齡未婚的弟弟。湯浩波三十五歲,蔡麗三十二歲,蔡麗在家鄉縣城中學教語文,湯浩波在省會潤城開畫室。他們都被稱作老師。有湯有菜,你們肯定合適。大哥分別這樣對蔡麗和湯浩波說。他們并不合適,但也沒有時間去找合適的了,也許根本找不到呢。他們很快就結婚了。

湯浩波跟畫友們說起他的婚姻,總是帶著幾分悔意。他倒沒有說愛或不愛這樣虛無的東西。還是要找個有共同語言的,他經常這樣念叨。因為蔡麗不喜歡畫畫,對他的畫也沒好感,偶爾好像還語含嘲諷(可能又是湯浩波的主觀感受)。蔡麗呢,想好好過日子。她相過幾次親,都不成功。湯浩波老實本分,這可能是他身上她唯一看中的特質。她年紀不小了,渴望完整安穩的生活,還想生個孩子。就從這里開始吧,她告訴自己,要自己動手去建造。蔡麗承認,婚后生活一度讓她幻滅。她的建造里包括了湯浩波,然而,還有什么是比一個人更難掌控的?湯浩波軟弱,卻也有著某種蔫蔫的韌性。

現在,一年多過去了,他們仍然像兩個無法完全咬合的齒輪,在緩慢地轉動、磨損。他們身在異地——蔡麗一直沒能說服湯浩波回家鄉開畫室——一個星期相聚兩天,這也是齒輪磨合緩慢的原因,應該也是齒輪沒有崩壞的原因。

這會兒齒輪又在咯咯作響,蔡麗一整個晚上不理睬湯浩波。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湯浩波很焦躁。在他看來,葬禮混亂而粗鄙,不管是對死去的人還是對活著的人,都毫無意義。他只想趕緊結束。

火化遺體那天,執事人安排家屬親友瞻仰遺容。家里的幾個孩子,一直都不知悲傷為何物的樣子,在看到緊閉著眼睛的僵硬蒼白的臉時,卻大哭起來。是被嚇壞了,還是剛剛意識到他真的不在了?蔡麗也哭了。因為靈堂狹窄,人都圍在一起,湯浩波注意到,她踮了一下腳才看到大哥的臉,然后立刻收回目光,用手捂著嘴巴哭了起來。對生命消逝的恐懼。湯浩波也有同樣的感受。他默默地走到蔡麗身邊,可能是想安慰她,但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

去火葬場的車上,他們挨著坐在一起。他們很少這樣安靜地坐著,似乎怕浪費了每周兩天的相聚,總是要找一些事情一起做。當然也有可能是刻意地避免沒事做。這個時候,這樣坐著,竟有一種陪伴的意味。大哥走得很孤獨,湯浩波想起了離開的大嫂,她沒有出現在葬禮上。實際上,自從他們離婚后,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跟原來的那個家,完全斷了聯系。她是知道大哥去世的消息的,因為他們的女兒——和大嫂住在一起——正抱著遺像坐在前面。這場維持了十幾年的婚姻,其實是不存在的,因為大哥的死去和大嫂的遺忘。婚姻到底是什么?湯浩波很想問一問旁邊的蔡麗。它是搭伙過日子,還是相濡以沫?它是人的情感需求,還是僅僅作為繁衍后代的途徑?有美滿的婚姻,也有不幸的,有持久的,也有短暫的。結婚的時候,有人想過它的結局嗎?它既是最親密的關系,又隨時可以轉變為最疏離的。那么離婚呢?一段婚姻關系結束,它留下了什么?

一個孩子?大哥的婚姻唯一留下的就是他的女兒。似乎值得慶幸,因為她能證明,他曾作為自己組建的家庭的一員存活過——這好像是很多人活著的意義。可是,他的女兒,那個女孩,她跪在父親的遺體旁,并不只是為了證明這個,她沒有這樣的責任,她不應該是某段婚姻的附屬,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即使他們是為了生下她而結婚。

湯浩波又是一陣難過,不只是難過,還有茫然。

他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關于孩子的事。從結婚開始,他和蔡麗一直都在備孕。蔡麗很想生個孩子,他也覺得應該有個孩子。長輩也是這樣說,趕緊生吧,你們都不小了。孩子,好像只是一個概念,好像是他一直在思考卻始終沒有成型的繪畫風格。時間到了,就會有了,就應該有了。應該嗎?他看了看那個失去了父親的女孩的背影,他們把她帶到這個世界,又為她做了什么?

蔡麗輕輕推了推湯浩波,示意他往車窗外看。一根煙囪突兀地矗立著,因為背光,只能看到烏黑的輪廓,好像天空被挖走了一塊。有黑煙正從逐漸變細的頂端出口緩緩飄出,那些煙看上去有些滯重,懸在周圍久久不散。

汽車在一個大院子里停下。已經有一些披麻戴孝的人聚集在一幢方形建筑的門前,那里應該就是火化的地方了。執事人過去攀談。湯浩波看到遺像上是一個老人,抱著遺像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老人和中年男人,都很眼熟。想必他們看過來也是同樣的感受。湯浩波想,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似曾相識。

執事人回來說,要給負責火化的人一些好處,他們會燒得好一些,而且可以讓親友自己去撿骨灰。燒得好一些是怎么好一些?湯浩波問。就是那個火力可以調控,不同的火力燒的效果不一樣。燒得好一些,應該就是保留得更完整。

要給,要給。他們都是隨便撿幾塊,不會全部給你。

聽說骨灰可以做肥料,有人收購,他們會拿去賣。

嗯,嗯,燒得好一些總是好的,給錢吧。我們自己去撿。

后面又來了一群戴孝的人。不知道這里一天要燒掉多少個,負責火化的人應該能收不少錢。大家討論著,說些閑話。人們總是能快速地適應新的規則。湯浩波和蔡麗都累了,在臺階上坐著。他們沒什么可說的,這些事兒在他們看來,很奇異,卻又理所當然。

蔡麗對湯浩波說:“你去幫你侄女一下吧。”她看著站在角落的女孩,眼睛里滿是憐憫,“一直抱著那個,肯定累壞了。”

蔡麗再次躺下來,仍然背對著湯浩波。湯浩波等了一會兒,慢慢轉過身。他看著她的后背,綠底黃色碎花的裙子就在眼前,像他曾畫過的油菜花田。拉鏈緊密地咬合在一起,像是田間的小路,通往那片潔白的后頸。湯浩波向蔡麗身邊移了移,腿貼在她的腿上。蔡麗沒有動。湯浩波又等了一會兒。他捏住拉鏈的拉鎖,拉鎖順著拉鏈滑動,那條小路順滑地向兩邊分開。

這件事他們做得很認真。蔡麗還把枕頭墊在身下,據說這樣更容易受孕。

“真不知道為什么會跟你結婚。”蔡麗說,語氣中帶著戲謔和嗔怪,“我喜歡更成熟的。”她把枕頭當作靠背,靠在墻上。湯浩波懶洋洋地躺著。

“我們不是因為都沒人要才湊合到一起的嗎?”湯浩波笑著說。

“你才沒有人要。”蔡麗捏了他一把,“喜歡我的多著呢。”

“這么說的話,我還被倒追過呢,年輕漂亮,特別黏我。”

“是嗎?我不信。”蔡麗撥開挨著她的湯浩波的胳膊,整理了一下頭發。

湯浩波沒有覺察到出危險的信號。他急著炫耀自己僅有的情史。那女孩是個富二代,在畫室學畫,不知怎么就喜歡上了這個邋里邋遢的我。

她說她喜歡我,要跟我談戀愛。我當然沒答應。我說我們年紀差太多,不合適。可是她不肯罷休,時不時地就跟我表白。有一天我又拒絕了她,沒想到她直接抱住我,親我。我驚呆了,就這樣被她強吻了。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你們怎么不結婚?”

蔡麗口氣不好。他終于意識到情況不妙。“結什么婚啊……”他支支吾吾的,“她就是玩玩的,沒兩個月就分了,說是喜歡上了一個攝影師。”他說他從頭到尾是懵的,都沒明白是怎么回事。

事情最后以湯浩波連夜整理畫室作為結束。湯浩波沒有后悔,甚至還有些隱隱的得意。這個心思很隱秘,他也是看到蔡麗嫉妒生氣才自我發現。

湯浩波曾對畫友說應該找個有共同語言的,本質上,是希望她能夠欣賞他,欣賞他的畫。不用崇拜,不用尊重,他知道自己這樣的人,不太可能被崇拜和尊重。只需要適時地給他一些稱贊,說我喜歡這幅畫,畫得真好,這就足夠了。然而,蔡麗沒有給他。她不懂畫,也不喜歡他的畫,不認為他的畫哪里好,她覺得它們還不如店里賣的裝飾畫好看。那些都是商業畫。湯浩波不止一次對她說,沒有任何藝術價值。我是純藝術的。她不買賬。你也一直希望自己的畫能賣出去不是嗎?可是賣不出去啊。這話很打擊他,讓他感覺挫敗。

今天這件事,多少讓湯浩波嘗到一點勝利的味道。兩個人之間的勝利微不足道,然而兩個人之間必須分出勝負。那么第二天的事,對湯浩波來說算是一次勝利嗎?應該不能算,畢竟結果是兩個人都不想要的。但他免不了暗自覺得,還好有問題的人不是我。

多囊卵巢綜合征,蔡麗一直沒有懷孕是因為這個病。醫生在檢驗報告單上畫了幾筆,圈起幾個數字。這些激素指標都不正常,你都三十多歲了,之前沒來檢查過嗎?月經不正常自己不知道嗎?蔡麗沒說話,湯浩波知道她快要哭了。這要怎么治呢?他問醫生。

從醫院出來到停車場,蔡麗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早上墊在電動車后座上的報紙(后座上面黏了很多油畫顏料),被風吹走了,她好像沒看見一樣,直接坐了上去。到了家里,她就把醫生開的藥都拿出來,一盒一盒往桌子上擺,一邊擺一邊哭了出來。湯浩波覺得有必要勸解一下,這與平時的哭不是一回事。他拍了拍她的后背。會好的。他說,醫生不是說了?要慢慢調理,還可以去做促排。

誰知道要調理到什么時候,誰知道能不能調理好,誰知道要花多少錢?蔡麗一定在這樣想,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哭。哭不能解決這些問題,她當然知道,但她需要這樣一個動作,宣泄,并且調整。等她哭完了,疑慮也就過去了,她會鼓足勇氣打起精神面對所有問題。

湯浩波把蔡麗的情況告訴了父母。母親在電話里長吁短嘆,一再問湯浩波這是什么病,能不能治好。他也能想象父親知道后的反應。夜深了也不睡,也不開燈,坐在床頭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一點猩紅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不時地幾聲咳嗽,母親在咳嗽聲里翻身,咕噥幾句什么。差不多就是這樣了。他們都等著抱孫子,等著蔡麗給湯家傳宗接代。大哥大嫂只生了一個女兒,之后就沒了動靜。湯浩波認為這應該也是他們離婚的原因之一。現在倒好,他和蔡麗很可能什么都生不出來,這對父母來說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

如果要生,湯浩波也希望能生兒子,跟傳宗接代無關,他就是喜歡男孩。如果真的生不了,他也不是特別介意,只是擔心沒有孩子的話,蔡麗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會很煩。而且蔡麗那么想要孩子,如果生不了,不知道她怎么接受這樣的現實。

他想了很多人的反應,就是沒想到大哥的反應。他的反應,不管誰來看,從什么立場看,都是過激的。他打電話給湯浩波,第一句就是小波,趕緊離婚吧。湯浩波還真沒想過離婚。

“沒那么嚴重吧。”他說,“可以治啊,很多人都治好了。”

“也有很多沒治好的。你們年紀都大了,等不起。”

“不至于。真不至于。哥你想什么呢?”

“你想什么呢!你得給爸媽生個孫子。你們是我介紹的,我有責任。你們盡快離吧。”

“關你什么事?”湯浩波越聽越生氣,“我生不生孩子,生男生女,關你們什么事?”他想說些更能表達自己的話,可是他只會說“關你什么事”,一邊說著,拿手機的手一邊抖了起來。

大哥沒有停止他的過激行為。蔡麗回家后,他找到她,勸他們離婚。這一下差點挑起兩家的矛盾。后來,湯家父母親自登門給蔡麗道歉,蔡家父母覺得女兒到底身體有問題,而且湯浩波從來沒提過離婚,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但蔡麗再也沒去過大哥的餐館。

整個離婚事件湯浩波置身事外,蔡麗也沒有就這件事和他說過什么,好像它根本就不會發生。蔡麗是完全信任他,還是對自己無比篤定?無論是哪一種,他似乎都能理解。但他無法理解大哥,他理解他說的那些話——要生個男孩,他有責任之類的,卻理解不了他的行為。

直到過年,在年夜飯的飯桌上,他們才再次面對面。他問他畫室的情況,他問他餐館的情況。蔡麗也說了說她的學校,現在家長對孩子教育的重視。飯后蔡麗去廚房幫忙收拾,大哥對湯浩波說他可能會再婚,遇到了個合適的。

“那很好啊,一個人總不是辦法。”

“是啊。”大哥欲言又止。湯浩波問他對方是什么樣的人,他也沒有回答。

“你和小蔡也要好好過。”他突然說。

湯浩波還沒來得及接話,他又問:“她的身體調理得怎么樣?”

“已經好多了。激素指標在慢慢恢復正常。”

“那就好。早點要個孩子。時間久了,只有兩個人也不行。”他說。然后又說起他要再婚的對象。那個寡婦,帶著八歲的兒子。她跟你們差不多大,說不定還能再生一個。湯浩波勉強笑了笑,有點尷尬、厭煩,還有些莫名的傷感。

大哥終究沒有再婚。他的婚期一拖再拖,慢慢演變成了一場鬧劇,又在最喧囂的時候戛然而止——大哥死了。湯浩波沒有見到那個可能會成為他嫂子的人,之前沒有見過,在葬禮上也沒有見到。他聽到一些議論,說她可憐,也說她算是幸運了,如果是結婚之后再遇到這樣的事……湯浩波轉身走開了。被添油加醋地講述和神秘兮兮地議論,這就是一個人對一個群體最普遍的意義,即使死去也不例外。每個人都是議論者和被議論者,但有些時候,對某些人來說,這樣的議論往往無謂而又殘忍。湯浩波很想知道大哥生前的事情,關于他的再婚,但他知道從這些人口中什么也聽不到。

那個寡婦原來的婆家不讓她再婚,甚至軟禁她。后來又搶走她的兒子,告訴她如果她再婚就再也別想見兒子。他們還警告過大哥,讓他不要糾纏她。湯浩波大概就知道這么多。可是大哥都做了什么呢?他一定做了些什么,雙方才僵持了這么久。然后,然后大哥就消失了,一切也都隨之煙消云散。死去的人什么都沒有帶走,活著的人什么也沒有留住。所有的期待、憤怒、掙扎,全都沒了依托,就像被吹上天空的塑料袋,飄飄蕩蕩,不知道消失在哪里,不知道會在什么地方出現。如果我們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還會那么用力,那么歇斯底里地生活嗎?沒人相信自己會死,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沒人相信,這真是荒謬。

湯浩波發現哭泣很多余。

蓋棺,釘棺。這是葬禮上最重要的環節。“新時代了,一切從簡。”執事人一邊安排一邊說。可能他在每個葬禮上都要這么說吧。確實大大簡化了,幾乎取消了所有的儀式,只剩步驟——把棺材蓋上,用釘子釘住。

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舉辦這樣的葬禮?那些早已經面目全非的儀式,敷衍了事的程序,還有民間歌舞團荒誕的表演,都讓湯浩波感到極度不適。他在電視上看過那些更“舒服”的葬禮。在火化前與死者遺體告別,獻花、鞠躬;在禮堂舉行悼念儀式,默哀、念悼詞;在公共墓地放置骨灰,沒有紙錢、沒有鞭炮、沒有怪異的音樂。整個過程安靜肅穆,可以認真地告別。他也相信,在那樣的環境里,他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無所適從。

湯浩波守在棺材前,往火盆里放進火紙,不時用一根木棍翻動一下,讓它們全部燒透,據說都燒成灰,才能在陰間使用。他應該在外面幫忙的,可是他站在哪兒都渾身不自在,干脆躲在這里。大哥的女兒就在旁邊,也是默默地續著火紙,偶爾用手趕走飄起來的灰燼。他問她在哪里上學。她回答說縣一中。那是一個不錯的高中,每年都有學生考進名校。他又問她想去哪里讀大學。遠一點的地方,越遠越好。她的語氣堅決又無奈。湯浩波點點頭。不知道大哥有沒有問過她這個問題。他看了看面前的棺材,它被漆成一種很深的紅色,有點發黑的紅色,正面是一個大大的白色的“奠”字。里面是那個黑漆漆的骷髏。

“走吧。”他說,“離開這里。”

“你會回來嗎?他們說你在外面掙不到錢,你為什么一定要畫畫?”

“為什么?可能因為我不會干別的吧。”他說,“我喜歡畫畫。”

“我也挺喜歡畫畫的。但我還是要掙錢。”

“好啊,是要掙錢。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能這么想就好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每人放了些火紙到火盆里。

我挺難過的。她突然說。我爸死了我挺難過的。可是我哭不出來,也不想哭。來的時候我媽讓我記得哭。莫名其妙,哭怎么能記得?我看到你哭了,我看出來你是真的難過。不過難不難過,跟有沒有哭沒什么關系。

哭并不代表難過,有時候它不是心情,只是一個表情。起棺出殯前,親屬哭祭,每個人都做出哭的樣子,嗚嗚幾聲,然后換下一批。這只是個儀式,湯浩波沒有要譴責誰。難過是很奢侈的。他想對她說,他哭也不單單是難過,他的心情要復雜得多。可他無法解釋那些復雜。她始終沒有哭,始終默默不語,好像是這場儀式中的一個道具。她不是道具,她是這里的局外人,有一天她會從很遠的地方回望這里,她會看到些什么?

“你怪你爸媽嗎?他們離婚,沒有好好照顧你。”

“誰都不怪。說實話,與我無關,那是他們的事。我倒是希望他們都過得好一點,開心一點,這樣就不會打擾我了。”

“這樣說的話,你跟他們……”湯浩波想了想,“你……不愛他們?”

“愛吧。但是我跟他們不一樣。”她說,“有時候,我同情他們。”

湯浩波感覺自己往下沉了一下,好像踩空了。“誰愿意被同情呢。”

哀樂響起來。在執事人的一聲“起棺”之后,送葬隊伍開始移動。湯浩波扶著抱遺像的侄女走在最前面,一路沒有抬頭。他看著腳下的路,滿耳都是嗩吶聲、鞭炮聲和哭聲,整個人像飄浮在這些聲音上。

繞過門前的池塘,順著主路,走過村口的小賣部,上橋,下橋,走到田間,踩著尚未被太陽完全蒸發的露珠,來到一個土坑前。早上的時候,他們選了吉時,定了方位,挖出了這一個土坑(花點錢請來一個挖掘機,很快就挖好了)。這里就是大哥的安身之所,最終的歸宿。

棺材放進坑里,挖出的土覆蓋在棺材上,形成一個土堆——一座墳塋。它因為潮濕而顯出黑色,幾天之后,土被曬干,它會變成灰色。再過不久,上面會長出青草,看上去,像是遠遠近近地散布著的其他墳塋的復制品。那時候,它就成為這片平原的一部分。

湯浩波每年都要和家人一起,去給爺爺奶奶掃墓。隔幾年還要修一下墳——清理雜草,添一些新土。今年,墳多了一座。只是,湯浩波突然想到,更早的人在哪里?爺爺奶奶的父母,他們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個土堆都沒有留下。人不停地死去,但這個世界并沒有被墳墓淹沒。他們被遺忘了。離世的人一旦被遺忘,墳慢慢就變成荒塚,然后變成平地。相較于他小時候看到的“平墳”,人們心里的“平墳”更有力量。

“頭七”那天,湯浩波沒有回去。他忙著把落下的課補上。學生本來就不多,不多上幾節課,畫室每個月的租金都成問題。來他這里上課的學生,大多都是把畫畫作為興趣愛好的成年人,大學生、上班族、全職主婦。他們的時間沒有那么充裕,有些一星期都上不了一次課,收入自然也就沒有保證。都知道招藝考生才有錢賺,可是現在專業化規模化的藝考培訓學校越來越多,他很難招到學生,怎么辦?除了接一些墻繪的工作補貼一下,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招生的方式,就是把畫室信息發布到同城網站上,配上一些教學照片和學生作品,然后等著別人打來電話。守株待兔,蔡麗說。這是我遇到過的最適合這個成語的事了。蔡麗一直在試圖說服湯浩波回去開畫室。她是老師,又是當地人,可以幫他招生。他們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每周兩邊跑。但湯浩波始終沒有松口,他不想回去。

結婚之前,家人就讓他回去。如果回去他就真的只能開畫室了,很可能畫室都開不下去。他還想畫畫,“畫出點東西來。”他的一個同學,很早就去北京闖蕩,現在已經跟畫廊簽約,小有名氣。他沒有那么大的決心和信心。但留在這里,也許還有些機會。

“你到底怎么想的?”蔡麗問。她站在逼仄的廚房里削土豆。說是廚房,其實就是隔出來的一個長條形空間,石板砌的灶臺占據了一半位置,沒有煤氣灶,沒有抽油煙機,沒有碗碟柜。鍋碗瓢盆(也沒幾個)放在灶臺下面用同樣的石板搭成的格子里。電飯煲和電磁爐,是唯有的電器。一個水龍頭,下方一個水槽,蔡麗正把土豆片削進水槽里。“你到底怎么想的?”湯浩波好像沒有聽到,她又大聲問了一遍。

第一遍他就聽到了,只是不想回答。“過一陣再說吧。”他習慣性地含含糊糊地說。越來越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大哥去世,他應該回去補那個空缺;大哥去世,他們更應該把孩子生下來。誰都沒有那樣說,沒有人要求他那樣做,但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推向它們。

“什么都過一陣再說,你都過了半輩子了。拖拖拉拉,你這毛病不改,什么事也做不成。我都懶得說你了。”

職業病,她拿我當初中生嗎?湯浩波不想聽她念叨。“下午去哪?”他問。

“我想再去檢查一下。”

“還檢查什么?不是在好轉了嗎?”

“我覺得,還是打針吧。我不想一直等著。”

湯浩波沒有說話。

“我來決定吧。跟你說也沒用。”蔡麗說,“你把畫室收拾一下。”

上午有幾個學生上課,畫室里有點亂。湯浩波不想收拾,因為明天還有學生來,還是要亂的。他正要說“晚上回來再收拾吧”,又想起蔡麗剛才的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中的畫冊,起身去收拾畫室。

門鈴就在這時候響了。

一個高高壯壯的男人站在門口,湯浩波首先看到的是他凸出的肚子。棕色的皮夾克敞開著,被肚子分在兩邊,肚子上是一個卡通少女,印在黑色的T恤上。

“是湯老師嗎?”高壯男人問,往畫室里走。

“我是。”湯浩波跟在他后面。他的頭發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在與脖子交接的地方,頭皮下的脂肪堆積出幾個深深的褶皺。蔑視的褶皺。

走到畫室中央,高壯男人停下來,回頭看著湯浩波。他說了一個女人名字。記得她嗎?他問湯浩波。他記得很清楚,他突然意識到可能麻煩找上門了。他裝作想不起來的樣子,躲開了男人的目光。

“她是我姐。對我特別好,比我親姐還好。”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化很濃的妝,噴很多香水,穿很高的高跟鞋。她的身材正在失去控制,而穿衣風格讓這一點暴露得更加明顯。湯浩波看到她,會想起酒店大堂角落里巨大的裝飾花瓶,瓶身上描繪著風格不明的圖案。她為什么要來學畫畫,湯浩波無暇過問,有教無類,他記得她交學費的時候很干脆。

“她來上課,交錢。她不想學了,退錢。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為什么不退她錢?”

“欺負女人是吧?”

高壯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睛死死盯著他,右手的一只手指,隨著說話的節奏指點著,增加了話語的力度。

“不是……”湯浩波慌張起來,嘴巴也不太好用了。他沒必要慌張,可是他控制不了。

“什么不是?”高壯男人大吼了一聲。湯浩波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他的胳膊被挽住了,是蔡麗。她挽住他的胳膊站在他身邊,直視著那個氣焰囂張的男人。他看出湯浩波膽小懦弱,滿臉的跋扈與不屑。

蔡麗什么都沒說,只直視著他。

“不能退的。”湯浩波說,“說過了……交學費的時候就說過了。”

男人上下打量蔡麗,嘴角慢慢掛上輕浮的笑意。他又向他們走近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湯浩波的肩膀。湯浩波本能地歪一下頭,好像被拍的不是肩膀,而是他的臉。蔡麗手上的力氣增加了。你干什么?她說。

到底退不退?他的聲音輕了很多,仍帶著笑意,故意歪著頭看湯浩波。

“不能退……說好的……不能退……”

男人點點頭,后退了兩步,突然抓起一把椅子,直接向他們兩個扔去。蔡麗尖叫一聲蹲了下來。椅子從他們頭頂飛過,砸到靜物臺上。臺上的大衛石膏像應聲落地,摔得四分五裂。他拍了拍手,好像椅子把它們弄臟了。

“現在怎么樣?”他還是輕輕地說。

湯浩波沒有動,身體在微微地發抖。蔡麗立刻又站起來,攥住他的手。

“有本事你把這里全砸了。”她語氣平靜。

男人臉色變了變。“行,有種。”他咬著牙,抬腳踹飛一個畫架。

“你們可以不退,我會定期來。要不今天先這樣,下次我挑個有人上課的時候再來。”

“你最好別來了。我馬上就報警。”蔡麗大聲說。

他盯著蔡麗看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等著吧。”然后看著湯浩波,狠狠地又輕蔑地罵了一句,“傻瓜。”

湯浩波怔了怔:“你怎么……”那人馬上就要走出畫室,他提高了嗓門:“你罵誰……”畫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兩人原地站了好一會兒。蔡麗晃了晃湯浩波的胳膊。不用理這樣的人,再敢來我們就報警。湯浩波腦袋里轟轟作響,他聽到蔡麗在說話,可什么也聽不清。蔡麗又晃了晃他的胳膊,好像要把他叫醒。你沒事吧?她說。

“沒……”他說,“怎么能這樣?”

他抽出胳膊,頹然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蔡麗看見他的手還在顫抖,委屈和憤怒一下涌上來,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強忍著,轉身走進廚房——午飯還沒有做好。湯浩波也看到了自己的手,他把兩只手絞在一起,迫使它們安靜下來。他很沮喪,感到厭倦,對所有的人和事,特別是自己。大衛的臉碎了,分散在黑乎乎的地面上,看上去詭異怪誕,好像每一片都在呼喊著,要重新拼到一起。他猛地站起來,在那些碎片上狠狠踩了幾腳。

蔡麗看了一眼,又馬上轉回頭去。她有條不紊地炒著菜,心里卻升起一種濃烈的情感——愛與犧牲之類的東西——想陪他一起抵抗所有的艱難。她深呼了一口氣。湯浩波,她喊道,幫我把菜端出去。沒人回應。湯浩波站在陽臺上,晾曬的衣服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地上的盆栽植物遮住了他的腳,她只能看到一條粘著顏料的牛仔褲,憑空掛在那里。她心里驀然一動,隨即又覺得那樣的念頭很荒唐。他不會做那樣的事,他到底是個簡單的人。可是男人總是會因為這些不知所謂的事感到沮喪,幼稚的自尊心。

站在陽臺可以看到一小段潤江,在兩棟高樓的夾縫中間。江面上的天空,飄著幾朵白云,受光的一面是銀白色,背光的一面是鉛灰色。看出去,江水更遠,白云更近。蔡麗站到湯浩波身邊,他們一起看了會兒江和云。蔡麗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她撲哧笑了出來,湯浩波也尷尬地笑了笑。餓死了,我們去吃飯吧。她拉起他的胳膊,把他帶到茶幾旁坐下(他們沒有餐桌,只在畫室一角的書架旁擺了一張茶幾),又去廚房端來飯菜。

湯浩波仍然一聲不吭,拿著筷子也不吃東西。

“快吃呀。一會兒還要去醫院。”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我什么也干不成。”他說,“我知道我什么也干不成。”

“干嗎這么說?就因為剛才那個蠢貨嗎?”

“別這么幼稚了。那樣的人,理都不要理。”她又說。

“別想那么多,都會好起來的。”

“什么會好起來,這個畫室還是我的畫?你自己都不相信吧?”湯浩波把筷子丟在茶幾上,“你說這些有什么意義?你根本不覺得我能畫好,也不想我把這個畫室經營下去。”

“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說了。吃飯吧。”蔡麗的眼淚又要流下來了。然而她越理智,湯浩波的情緒越失控,因為她的理智更映襯他的無能,讓他更加嫌惡自己。“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的畫,說這些,有什么意義?”

“你怎么……”蔡麗不知道他有這樣的委屈,“跟這些有什么關系?我不懂啊,我不懂畫,都是隨口說說,都是開玩笑的。”

“不用安慰我了。”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不想被可憐,更不想以后被自己的孩子可憐。”

“你在說什么?什么可憐?跟孩子又有什么關系?你在想什么到底?”

“離婚吧。”湯浩波突然說,以一種徹底放棄自己的決絕。

沉默好像一下砸下來的,瞬間充滿了整個畫室。蔡麗的眼淚終于涌出來。真正的傷害往往來自你最親近的人。她的眼淚無聲地流淌,好像哭聲也被沉默吸收了。但眼淚還是滲透了沉默,她的抽泣聲一點點傳出來,切割著湯浩波的耳膜。蔡麗滿臉淚水,她任由淚水不停地涌出,打濕了胸口的衣服。

一個人竟然會有這么多眼淚,要多傷心才會流出這么多眼淚。看著蔡麗洶涌的淚水,湯浩波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他忽然有些感動,還有些吃驚——有人因為他而如此難過。我在干什么?他雙手捂住臉,使勁搓了幾把。他莫名害怕起來,他害怕如果他不做些什么,蔡麗的眼淚會一直流下去。我能做什么呢,那些話也收不回來了。

他抽出幾張紙巾,遞向蔡麗。蔡麗沒有接,她站起來,走進臥室。臥室門關閉了,隨之傳來的號啕哭聲讓湯浩波的心猛地抽緊。他完全不知所措了。他不敢進去,也不忍心聽下去。他走到陽臺,但哭聲還是響在耳邊。

好在哭聲沒有持續很久,臥室里安靜下來。湯浩波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進去又能說什么?然后,他看見蔡麗拖著行李箱出來了,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房門前,開門,走出去,關門。

她要走。湯浩波告訴自己。我要去攔下她嗎?他沒有動。

接下來兩小時,他在心里推測著她的進度。她走出電梯,走過小區的保安崗亭,走過街口,走進地鐵站。茶幾上的飯菜已經涼了,他吃了兩口。飯菜咽下去,才發覺心里空了一塊。她在地鐵上,有座位嗎?她拉著扶手站著,他面前的人會不會看到她臉上的淚痕?他把飯菜放進冰箱(是他們一起挑選的,之前他一直沒有買冰箱),把大衛的碎片掃進垃圾桶。他撿出一塊大一些的,包括一只眼睛、半個鼻子和半張臉,擺在架子上。她應該買票了,運氣好的話可以不用等太久。如果運氣不好呢?下面的進度就推測不準了。他又走到陽臺。剛才那幾片云已經聚集到了一起,堆積在天際線上。太陽開始偏西,柔和了很多。她應該上車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她還會哭嗎?也許會睡上一會兒,她一定很累了。他想起她的綠底黃花的裙子,想起她的后頸。她的后頸很白,與肩膀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她的乳房適中,柔軟地挺立。小腹有些贅肉,她說這是女人為了保護孩子而天生的贅肉。她的小腿過于粗壯(她因為他這樣說而生了一次氣),這也是職業病的一種,因為講課總是站著。他已經無法推測她的進度了。她將一去不回。她剛才還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一起對抗著那個人。湯浩波終于難過起來。

手機無人接聽。他不知道說什么,但還是撥了出去,他一邊聽著等待鈴聲,一邊還在想著要說什么,沒想出來。手機里傳來忙音。他看著那個標注為“老婆”的號碼。他平時并不這樣稱呼她,而是直接喊她的名字,她也是叫他湯浩波,都連名帶姓的。老婆,他輕聲念了一遍。

現在,湯浩波要經營兩間畫室。原來的那間周一到周四上課,后來的那間周五到周日上課,課程都在上午和晚上,下午他用來寫生和休息。這樣有點累,但收入好了一些。后來那間,開在家鄉的縣城里,是個親戚的房子——蔡麗的親戚,房租很低,沒有什么壓力。

他們當然沒有離婚。那天湯浩波又撥了一次蔡麗的電話,他想也許可以從“老婆”開始,然而仍然沒人接聽。后來他也離開畫室,按照他想象的蔡麗的行走路線追了過去。在地鐵上時,他的手機響了,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老婆”。他接起來,但沒有叫出那個稱呼。

你在哪兒?他問。蔡麗說了句什么,他沒聽清。那邊信號很差。你在哪兒,我去找你……醫院……聲音斷斷續續。原來她自己去做檢查了。可能她根本沒把他說的那些話當真。湯浩波松了口氣。那……怎么樣?蔡麗的聲音一點都聽不到了。他喂了幾聲,電話自動掛斷。

“你還要離婚嗎?”蔡麗發來信息。

“我不是真想離婚。”湯浩波很快回復。通過信息好像更容易表達一些。

“你再敢提離婚兩個字,我就立刻跟你離婚。”

“你知道錯了嗎?”

湯浩波輕嘆了一下,恢復原樣了,也好,就這樣吧。

“我錯了老婆。”

電話又響起來。信號好了很多,蔡麗語氣輕快,我覺得有必要親口對你說。說什么?湯浩波問。告訴你,我懷孕了。

蔡麗懷孕了。

湯浩波是開心的,但這樣說又似乎不太準確,然而還能是什么心情呢?就算是開心吧。倒是他的父母,自從蔡麗懷孕,身心狀態都越來越好。大哥的離世讓他們快速蒼老,而新生命的孕育,似乎又給他們注入了新的生氣。他們特地去了一次墓地,告訴大哥這個消息。看著父母在大哥的墳前燒紙、祭酒、燃放鞭炮,聽著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里的情況,湯浩波想,死是大哥的死,就像這座墳,也是大哥的一部分,同時,他的死也屬于我們每個生者。生育,是對死的抵抗,也是和解。可是還有什么比活著更艱難?

此外呢,其實,湯浩波最明顯的感受是慌張。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應付,或者確定自己不能應付。一個孩子,在一個女人之后,又來了一個孩子。他們一直在調理,為孩子的到來做準備,但好像并不存在“準備好”這件事。直到孩子快出生的時候,湯浩波仍時常感到心慌意亂。是因為沒時間畫畫,他告訴自己。但真正的原因在于,他意識到他的生活可能被徹底改變。他在堅持著,但那股無形的力量始終存在,正在把他一點一點推離。這樣一點一點地,也許在不知不覺間,在他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就把句號畫下了。

在生命中的那些重要節點上,湯浩波都沒有準備好——學畫畫,開畫室,結婚,包括大哥的死。它們就那樣發生了,很快成為過去,并且都沒有到達終點。起點和終點反方向遠離,只有現在是個永恒的囚籠,他哪里也去不了。

責任編輯林東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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