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詩宇
一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宋之問《渡漢江》
與字面上那種美好的鄉思、鄉愁不同,寫此詩時作者的心理大概相當復雜。宋之問不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也不是正常的探親。他是逃回來的。
宋之問正是戴罪之身,有點“逃犯”的意思。據《新唐書》記載,他在朝廷拼命巴結武則天的寵臣張易之,然而“靠山”倒臺,他也一并被貶瀧州。他偷偷摸摸逃回洛陽,一路上大概既怕被人發現,又羞愧于自己的落魄,所以“不敢問來人”。
后面的故事是,友人張仲之收容了宋之問,卻被恩將仇報。宋發現張正謀劃要除掉武則天的侄子武三思,便火速上報朝廷以表忠心。結果是張被殺,宋則“戴罪立功”升任鴻臚主簿。
此時再看看那個“近鄉情更怯”的身影,則又多了一絲隱秘的意味。對于此事,《新唐書》評價為“天下丑其行”,意思是全天下都覺得他的行為很丑惡。
說到作家和故鄉的關系,我忍不住想起宋之問的這句詩。對于讀者或研究者來說,作家的問題當然沒那么嚴重,但是對于作家筆下的人們,尤其是那些“確有其人”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概每個作家都逃不脫故鄉的影響,甚至故鄉人事就是很多作家進入文壇的“敲門磚”。相比于人們身上的美德,作家也特別擅長挖掘熟人身上“不足為外人道”的特征與事件。于是,正著說這是“七分史實,三分虛構”,反著說就成了捕風捉影、添油加醋,背后論人長短。
許多作家背后,都站著一群默默無言的街坊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