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編之“新”：在遺產處理中承上啟下

唐運

法律是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之前提。民法典第六編繼承編，契合時代發展潮流，上承傳統法律文化，下應億萬百姓期望。在原繼承法的基礎上，對同一事件中相互有繼承關系數人死亡時間確認、遺產范圍、代位繼承、被繼承人寬宥權、遺囑形式及效力、遺產管理人等多方面確認了新規則。

從司法實踐案例著手，以法官視角審視，民法典繼承編對司法實踐帶來哪些積極的變化呢？

摒棄公證優先效力

馮超是重慶市南川區人民法院的一名員額法官，具有多年從事婚姻家事糾紛案件的審判經驗。提到公證遺囑效力優于其他遺囑形式所帶來的弊端，他深有體會，談到多年前承辦的一樁繼承糾紛案件時，他至今無法釋懷。

王某與妻子陸某共同育有一子一女。陸某因病已離世多年，王某含辛茹苦將子女撫養長大。兒女都很爭氣，大學畢業后都在外地擁有不錯的工作。王某為人精明且勤勞，早年四處經商，積累了不菲家業。

妻子離世前，王某和陸某提前辦理了遺囑公證，由子女均等繼承王某名下的三套房產。隨著王某年事漸高，生活上也越來越依賴他人照顧。2008年5月，經人介紹，王某認識了離異的李某，經過多次接觸，兩人互生好感，至此相互攙扶共同生活了6年。

為感謝李某多年的辛勞，臨終前，王某另行書寫了遺囑，將自己名下其中一套房產贈與李某。王某死后，李某與王某子女因遺產分配問題發生紛爭，訴至法院。

“現行繼承法第二十條規定，遺囑人可以撤銷、變更自己所立的遺囑。立有數份遺囑，內容相抵觸的，以最后的遺囑為準。自書、代書、錄音、口頭遺囑，不得撤銷、變更公證遺囑。該法條確立了公證遺囑優位原則，王某設立兩份遺囑且部分內容相互沖突，雖然王某臨終前設立遺囑更能體現其本人對遺產的處理意見，但從現行法律來看，法院仍不能確認該份遺囑的法律效力?！瘪T超認為。

一滴水，能折射太陽光輝；一樁案，能彰顯公平正義。

為了最大限度保障當事人合法權益，防止出現于法有據、于情不合的司法裁判結果，馮超多次組織當事人進行調解。他不厭其煩地辨法析理，最終促成當事人達成調解協議。李某因此獲得房產折價補償款30萬元，實現了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統一。

“李某的遭遇絕非個例，但不是所有人都會有李某的好運氣?，F實生活中，一人訂立多份遺囑的現象屢見不鮮?！痹谠摪赋修k法官馮超看來，公證遺囑效力優先性，本質上賦予公證遺囑的形式效力大于被繼承人的意思表示。該制度設計極有可能限定，甚至剝奪被繼承人的財產處分權。遺囑人設立公證遺囑后，一旦因交通、健康、突發事件等客觀條件不能及時撤回或者變更以前設立的公證遺囑，遺囑人關于處分其遺產的真實意思表示就很可能無法實現。

契約自由是近代民法制度構建的重要原則，自由之于民法，就如靈魂之于生命。對自由的推崇，對逝者自由意思的尊重，是遺產處理糾紛應該遵循的基本規則，這也是公平正義應有之義。

民法典繼承編的出臺，對公證遺囑效力優于其他遺囑形式進行了矯正。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條規定，遺囑人可以撤回、變更自己所立的遺囑。立遺囑后，遺囑人實施與遺囑內容相反的民事法律行為的，視為對遺囑相關內容的撤回。立有數份遺囑，內容相抵觸的，以最后的遺囑為準。該規定以遺囑形成時間先后確定法律效力，使其他形式的遺囑與公證遺囑效力平等，法律對遺囑效力的態度，背后體現了國家對私人財產和自然人支配私人財產自由意志的尊重程度。

允許侄甥代位繼承

>>重慶市南川區人民法院鳴玉法庭庭長唐運 作者供圖

2019年6月24日，南川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一起既普通又特殊的儲蓄存款合同糾紛案。普通之處在于該案的類型、訴訟標的等與其他普通案件相比并無獨特之處。特殊之處在于該案原告既非存款人，也非存款人的繼承人或受贈人，而系存款人的侄子。

陳某夫婦育有二子，長子陳大某，次子陳小某，兄弟二人自幼相處融洽、關系密切。陳大某結婚后，與父母、兄弟分家但比鄰生活，育有一子陳某某。陳小某身患殘疾，生前未婚配也未育有子女。

陳小某的父母、哥哥離世后，侄子陳某某在生活上給予陳小某諸多照顧。2019年3月，陳小某因突發疾病死亡，陳某某負責辦理了陳小某的身后事宜。清理遺物時，陳某某發現陳小某在郵政儲蓄銀行留有存款5萬元。陳某某多次到銀行支取存款遭拒。陳某某遂將郵政儲蓄銀行告上法庭。

“原告系陳小某侄子，并非法律規定的繼承人，其提出本案訴訟不適格。”郵政儲蓄銀行答辯稱。

陳某某對此作出回應：“長期以來，幺爸陳小某是我們大家庭的重要成員，家庭成員之間相處亦比較融洽。父親過世后，我在生活上、精神上給予陳小某更多的關照，與陳小某關系也更為親近。陳小某曾多次口頭表示其死后遺產由我繼承，于情于理，我都享有繼承陳小某遺產的權利?！?/p>

“從現行繼承法第十條、第十一條規定來看，遺產繼承人范圍為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且代位繼承人范圍亦限定在被繼承人的子女的晚輩直系血親。這意味著，侄、甥被排除在繼承人范圍內，無權繼承伯叔姑舅姨遺留的財產?！背修k法官程小飛說。

迫于無奈，陳某某只得申請撤回了起訴。

傳統注定要對現實產生影響，現代社會也不能完全擺脫與過去傳統聯系。同樣，任何國家法治構建都離不開自己獨有的傳統法律文化。中國傳統法律文化存在的諸多合理因素，與現代法治亦相融相通。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也是建設現代法治國家的重要資源。

自古以來，中國傳統繼承法律制度是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法制度為基礎，以立嗣為核心的宗祧繼承制度是繼承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比如《大明令·戶令》就有明確記載，凡無子者，許令同宗昭穆相當之侄承繼，侄子可以成為嗣子。過去四世、五世同堂的大家庭中，伯叔姑舅姨與侄子女、外甥子女生活聯系緊密。甚至形成事實上的贍老扶幼關系，侄甥繼承伯叔姑舅姨遺產的現象并不罕見。

隨著財富數量極大增長，人們對財富傳承有了更高的期許。在當前中國社會人際交往中，以血緣遠近為基礎來判斷親疏關系，仍占著主導地位。大多數家庭兄弟姐妹相互之間以及同兄弟姐妹的子女之間的交往頻繁、關系密切，相比于遺產因無人繼承而歸公，侄子女、外甥子女代位繼承伯叔姑舅姨的遺產更符合被繼承人遺囑，亦更符合常情。

為此，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八條第二款規定，被繼承人的兄弟姐妹先于被繼承人死亡的，由被繼承人的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繼承。程小飛指出，侄甥代為繼承制度，與中國傳統法律文化一脈相承，一定程度上消除了法定繼承人范圍較窄的弊端，減少無人繼承遺產事件的發生。這也表明國家對私人財產越來越尊重，通過藏富于民的方式推動經濟持續穩定發展。同時，侄甥享有代位繼承權利，也利于弘揚尊老愛老敬老的傳統美德。

民法典通過后，程小飛專門給陳某某講解了侄甥代位繼承制度。在交談中，陳某某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創遺產管理人制度

隨著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人與人之間的經濟交往日益頻繁，債權債務已經滲透到了社會經濟生活的各個方面。債務人死亡后，無繼承人繼承或者因被繼承人“資不抵債”，繼承人選擇放棄繼承時，債權人如何實現債權？司法實踐中對此問題長期爭論不休。

張某仲與張某康系堂兄弟關系，相互來往頻繁、關系融洽。2005年7月，因生產經營需要，張某康向張某仲借款10萬元。礙于情面，張某仲多年來未向張某康催收借款。天有不測風云，張某康于2016年11月突發疾病去世。張某康早年離異，獨生女張某某長期隨母親生活。張某康離世時，張某某系在校就讀大學生，并下欠銀行助學貸款數萬元。2016年12月，張某仲提起訴訟，要求張某某在遺產范圍內承擔債務責任。庭審中，張某某辯稱其不存有且不知曉張某康遺產情況，亦明確表示不繼承張某康遺產，不應承擔還款責任。

對類似被繼承人債務清償糾紛，立法層面仍尚存“空白”。人民法院司法實踐中通常也存在著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一是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四十六條以及繼承法第三十二條的規定，由人民法院將繼承人直接認定為遺產管理人，并承擔遺產管理人責任。

該種處理方式雖然對實現被繼承人債務具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可能導致繼承人權利與義務失衡，與民法基本原則相悖，對繼承人產生不公。同時，忽視對繼承人客觀上管理遺產能力和主觀上管理遺產積極性的考察，這也可能導致債權人成為遺產管理不善致損的最終承擔者。

另一種處理方式相對簡單，因遺產管理人并無相關法律依據，人民法院因繼承人放棄繼承權而直接駁回債權人的起訴。因為制度的缺失，導致類似問題同案不同判的現象比較普遍，極大挫傷了司法公信力。

因為張某某未實際存有遺產且明確表示放棄繼承，同時，張某仲也未提交張某康留有遺產的證據，法院最終判決駁回了張某仲的訴訟請求。

雖然案件結果已塵埃落定，但對類似糾紛訴訟路徑的問題卻始終困擾著承辦法官李銀波。李銀波指出，相對于企業債權人，自然人債權人承擔風險的能力更弱。企業消亡后，尚且有企業破產法作為配套制度保障債權，自然人死亡后更應當建立類似制度以實現債權人債權。在“優勝劣汰”的市場經濟環境下，被繼承人“資不抵債”現象日益凸顯。因此，遺產管理人制度引進顯得更為必要和緊迫。

民法典繼承編與李銀波的想法不謀而合。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五條規定，繼承開始后，遺囑執行人為遺產管理人；沒有遺囑執行人的，繼承人應當及時推選遺產管理人；繼承人未推選的，由繼承人共同擔任遺產管理人；沒有繼承人或者繼承人均放棄繼承的，由被繼承人生前住所地的民政部門或者村民委員會擔任遺產管理人。第一千一百四十六條規定，對確定遺產管理人有爭議，即對指定誰為遺產管理人有不同意見、不能統一的，利害關系人可以申請指定遺產管理人。

民法典出臺后，為債權人實現債權提供法律依據，讓“張某仲”們看到了久違的曙光。因此，即使在無人繼承或繼承人放棄繼承的極端情況下，債權人債權實現也有了明確的路徑指明。在此情況下，民法典設定兜底條款，將遺產管理責任納入當地民政部門或村民委員會職責范疇，化解了債權人“訴訟無門”的尷尬。

李銀波認為：“民法典繼承編遺產管理人制度的框架設計，對指導司法實踐意義重大，但部分規定相對原則，這可能在司法實踐中產生分歧，比如遺產管理人法律地位、損害賠償范圍、管理報酬標準、遺產管理人爭議訴訟程序與被繼承債務訴訟程序銜接等事宜仍有待進一步明確?！?/p>

最后，筆者想說，民法典繼承編的出臺，有利于保障被繼承人按照自己意愿自由支配遺產，使繼承人繼承權、債權人債權得到有效保護；有利于為百姓生活中處理繼承事宜提供更加科學、更加完善的法律指引，提高遺產處理的效果和效率；有利于在繼承法長期未修訂的情況下，解決人民法院司法實踐中無法可依、裁判尺度不一的問題，從根本上提升司法公信力。

很高興，在2020年遇見如此美麗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