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記(組詩)

薛菲

白晝記

日出到日落，我尚且覺得長

趕路的人是怎樣等太陽下山

在路旁曬熱的溪水

舀一碗喝。在路旁升起炊煙的黃泥小屋

要一塊馕吃

就在路旁的野果林躺下

杏子、桑葚、蟠桃像星星

落在叫玄奘的天空

夜色閃耀經文的光芒

有蟲豸聞聲而來，長聽此處光明

不愿離去

夏? 至

葉子是最小的銀幣

買下一棵樹的安靜

白楊樹一動不動

只有桑葚墜地

夏至就是桑葚成熟

沒有太多的手采摘

夏至就是螞蟻和蟬飽足

云在草原上黑黝黝地

留下睡眠的痕跡

夏至就是我一覺醒來

風在搖樹上的葉子

我感覺不到風的存在

一片云為什么靠近草原

在草原上，常常看到云

留下一攤深色的睡眠

像剛剛起身不久

回到白色的輪廓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花

忽然飛起來的七星瓢蟲，蝴蝶

都是草原細小的夢

走過的時候

花揉著眼睛

七星瓢蟲有夢醒的痕跡

蝴蝶呼啦啦飛起來

距? 離

你看見半空中的云

像吃飽了青草的羊群

其實已經睡著了

你看見伏在草尖上的風

像青草的記憶

其實已走遠

你看見氈房潔白

在天空深處

其實是云朵在拼寫人間

我怎樣在時間中起身

一個白天

長得令人絕望

只有無邊的藍

我們怎樣從清晨到了黃昏

午睡的時候

云怎樣取走我們的靈魂

風怎樣掛起帆篷

將船送入黃昏

我怎樣在時間中起身

像草那樣低俯

聽盡草原的風聲

最終一棵樹在山嶺上

只是月亮，或圓或缺的

衣架

當它在夏至這一天

鎖住我的目光

我們都向著彼此的孤獨

退讓了一步

在托乎拉蘇草原

羊叫出了滿天云彩

花開著寂寞

托乎拉蘇草原

我們和草一樣弱小

風一吹就彎了腰

我必須遠離故鄉

父親的罵是最親切的挽留

這是后來才想到的

我的哭是最直接的辭別

這是后來才想到的

故鄉單薄的身子上

我不忍心再剝下一件衣服

駛出故鄉的班車

我不能坐在窗口

母親的樁，打得深又沉

拴住小花狗也拴住我

今生今世我必須遠離故鄉

才能想起你們

我有孤寂鼎沸的世界

沒有你們，一切都是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