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咀嚼春天的聲音(組詩)

田字格

歷? 法

長條凳在香樟下排開

沒人來坐，族人快走光了。

桐油刷過的木門，布滿結疤

它們忍住傷口不結痂。

春聯上，祝辭歪歪扭扭

吃了多年風雪，不見一個人影。

我終于來了

來拾我碎玉一樣的心

來找我不死的眼睛。

雖然我還沒有復活

但我已經想好了來世

站在稻稈上

帶著蜻蜓的肉身

扇著青山和古老的歷法。

記? 錄

很多年了

我抱著豁口的瓦罐

熬完祖父的藥

就熬祖母的藥。

喝藥的人都沒了

只能在罐中煮一場梅雨。

潑進竹園的藥渣

還憋著一肚子苦水。

荒草長到墳頭

燒它的不是夕陽

是山羊咀嚼春天的聲音。

你無法否認

這世間除了藥引、藥渣

還有捂緊嘴，喘不過氣來的人。

除了枯荷折莖

還有古柏，使日子綿延。

關于愛

一聲嘆息

我看見霜華滿鬢，枯莖搖落。

一聲應答

尾音拖長，來自前世

在那兒，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

我是寺廟的門環

那連夜撲打廟門的是你嗎？

我是清貧的瓦楞

那孤零零的麻雀，灰黃的竹葉是你嗎？

我是家燕俯沖的線條

那蘸了一點水迅速飛走的是你嗎？

愛這個字，輕輕一念

就成為咒語

兩束蒼老之光，合十。

小女孩和小男孩在大海邊相遇

一聲嘆息

一聲應答。

銀? 婚

只有她知道，十年前

她送他的羽絨服

他仍舍不得穿

舍不得它破

舍不得丟掉屬于它的窮日子。

靜坐冬夜，哀傷開藍花

他們有過結實的爭吵

卻舍不得扔掉那

祖宅般失修的

樸素愛情。

相視一笑

等自己醒來，想擦掉一些

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

補上一段陳舊、庸常的時光

想坐進午后

朗讀灰籬笆騰起的水霧

它同樣飄浮在老祖母的老花眼中

滴落時，驚動了祖父的長眠。

想躺進匾里，貼著地聽雨

聽秧苗喝水，聽竹篾編織心事

小小的我用蘆葦拂臉，想象父親吻我。

就這樣，我一半陷在雨中

另一半卡在書桌的櫻桃木紋里

她們隔著二十年，相視一笑。

挽留是徒勞的

沒有說出的話

以后也不想說了。

在秋天，挽留是徒勞的

同樣徒勞的是修補。

譬如故人擠在一盞白熾燈旁

對再次顯影飛蛾撲火。

祖父想替我擦背

祖母想為我添湯

他們積攢了整整一閣樓的稻草

想改變回憶的形狀和溫度。

回憶占用了我太多生命

光線一再變得遲緩

從此，懷念與訣別可以一并省略。

有一天，我會越過未知的邊界

來守護深淵般的心靈

以人們無法相信的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