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來的媳婦

◎屈保民

責任編輯/文媛

李莊村的李大牛和李二牛，過去由于家窮，都沒能娶到媳婦，土地承包制后，雖然日子好過了，可是似水流年中韶華已逝，弟兄倆都成了名副其實的光棍。自從娘走后，加上爹，這個家就等于是三條光棍。可以想象，沒有女人的一個家，平日里會是多么地冷清。

剛開春，村里有幾個既好事又熱心的人，不知從哪里帶來兩個女人，簇擁著走進這個光棍之家，當時李二牛正在院子里掃地，有人說，二牛，給你帶個媳婦要不要？李二牛脾氣好，也愛開玩笑，就咧開嘴笑著說，黃瓜菜都等涼了，哪能不要。

李二牛本來是開玩笑，哪里想到他們是來真格的。那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媒人，帶來的那個女人長得墩墩實實，四十多歲，聽口音都是外地人。媒人對李二牛說，你如果同意，人你就留下，這個你可以放心，你們這地方在我們那找媳婦的，這幾年也不在少數。

的確，李二牛知道，本村就有從外地買來的媳婦。可是事情來得太突兀了，李二牛還是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帶她們來的幾個村里人就替二牛上心，說二牛，留下吧，多好的女人！

經大家一致撮合、商量，二牛同意了，給媒人三千塊錢，作為給女方家的彩禮。那時的三千塊錢，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半路撿個媳婦，二牛想都不敢想，可這是真的，晚上的床上實實在在是多出兩條腿來，李二牛摸著那兩條腿，高興壞了。

女人在李二牛家住下后，進門就下廚房為一家人做飯，既不生疏又勤快。可是二牛壓根兒也沒想到，這女人是有家室的，出來就沒想過會在外地落腳過日子，心里想的，得到錢后就找機會逃走。

李二牛覺得女人本分，不光給她錢花，家里所有的情況都沒有瞞她。

會做瓦工活的李二牛，有天他的親戚家建房要他去幫忙，晚上沒回，女人就瞅到了機會，等到夜深人靜時，拾掇拾掇，慌慌張張地跑了。因為心里又急又怕，走得急，衣服都汗濕了。人生地不熟，黑天摸地，也弄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沒留意就馬失前蹄一下子滾進了水溝里，好在水不深，她爬上岸，看到一戶人家，仔細瞅瞅，卻發現是李二牛的家！

女人迷路了，她所走的路，都是圍著村莊轉，像是鬼推磨，被鬼迷住了。女人推門進屋，由于勞累，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濕衣服把地濡濕了一片。想到老家八歲的兒子，悲從心生，嚎啕大哭起來。她罵她的男人，逼她出來騙錢，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又目不識丁，去家鄉的鎮上都會迷路，何況是在異鄉。你個挨千刀的，不安好心，讓我出來做這種事，這次我就不回啦！

破天荒，鬼使神差，女人真的就鐵了心，在二牛家留下不走了。

第二天傍晚，李二牛從親戚家回來，看到女人在廚房里忙活，女人就迎著二牛出來，笑著說，回來了，累了吧，飯就做好了。二牛說，不累，我幫你燒鍋。女人說，我自己行，你進屋歇著吧。

在老家，女人一直生活在窮鄉僻壤的山區，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好的平原，看到李二牛人好，對她又體貼，漸漸就開始安下心來過日子了。

家里養著一頭耕牛，有李大牛在西廂房里喂著。李大牛脾氣倔，從來不和人來往，而公公也是啥事都不管不問，整天噙著個旱煙袋，悶聲不響低頭吸煙。女人看著這個沒有女人的家，開始心疼他們，把家務操持好后，瞅空就為他們做鞋。

女人納鞋底用的線繩很特別，引來左鄰右舍的大嫂大嬸都來觀看。她不像本地婦女做鞋要搓線繩，她是就地取材，用拆開的化肥袋尼龍片片納鞋底，納出的鞋底一樣瓷實。

看到鄰居來了，女人忙起身找板凳讓座，哈哈一笑說，俺老家都是這樣做鞋，沒啥稀奇的。

第一雙鞋做好后，女人捧在手上，恭恭敬敬送到公公面前，女人說，俺大，這是俺給你做的鞋。公公把旱煙袋從嘴里拿出來，笑笑說，放那吧。

誰能想到，李二牛晚來得福，女人像個男人一樣能干，地里收種莊稼，家里養的雞鴨成群，屋后的小菜園，原本是荒草萋萋，女人就鋤草扒地，被她種上了各種蔬菜。茄子，辣椒，黃瓜，豆角，掩映在綠葉中，掛著露珠，甚是喜人。

晚上，女人和二牛商量，我想養頭母豬，母豬下崽多，變錢快，你看行不？二牛說，我整天做瓦工活早出晚歸，家里地里你都忙著，不怕累？女人說，不怕。

豬圈有現成的，李二牛就為女人買來一頭母豬。

經過女人的精心飼養，幾個月后，母豬下崽了，一窩生了七八個，圓滾滾的一天一個樣。二牛說，豬仔可以賣了。女人說，不買，咱就把它都養大了再賣，不是更能多賣錢？二牛為女人的想法感動，心里熱乎乎的，對女人說，太辛苦你了。女人有點不好意思地回了他一句，說啥呢，一家人還說兩家話。

春天里，女人進了李二牛的家門，第二個春天，喜鵲登枝，女人為二牛生下一個胖小子，是年女人四十三歲，二牛五十有三。二牛逢人遞煙發喜糖，笑得合不攏嘴。

就在女人為李二牛生下兒子的這個春天里，她老家的男人死了。那天男人站在山頭上盼她回來，沒留意腳下的一塊石頭松動，男人從山崖上墜落。

這是后來老家兒子滿十八歲那年，第一次來看她時說的。當時母子倆抱頭痛哭，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