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梅

高臺,是我夫家的族人對那幾間平房所在位置的稱呼。其實,高臺算不得高,只比皖西路的地面高出十幾個臺階,可陡峭的窄階、未粉飾的黃磚褐瓦、門口雜陳的廢品,突兀地夾在鱗次櫛比的高樓中,顯得尤為頹廢和醒目。
很長一段時間里,高臺更像是對一個人的隱喻,因為這里住著整個家族中最有權威的女人——我丈夫的祖母。不知從幾時起,人還在,高臺也在,可漸漸都在家族中退隱了他們的地位,曾經的威望,已被風干,鑲嵌在族人記憶的縫隙里,只剩一老嫗手拄拐杖,暮色中,常于高臺上低首,看著她的后人。
我始終不喜高臺,那里除了有揮之不去的陰沉與破敗,還有這個謎一樣年邁又強悍的祖母。對于強勢的女人,我潛意識里總是拒絕的。我對這位婆家祖母的感情,僅限于逢年過節呈上的紅包,從沒有過好奇去凝視她曾經富饒艷麗的內心,舉止如同對待鄰家老太的漠然,所有禮節只維持著浮在表面的敬重。大家族的概念,于我,僅僅殘存在大年三十的那餐團圓飯里。我所知道的關于祖母的故事也極有限,呈碎片化,仿佛寥寥數字,就可囊括她豐厚的人生。
可一次又一次的閑聊,讓高臺上的一幕幕,透過久遠的年代,帶著溫熱的呼吸, 徐徐展現在我的面前,祖母連同她居住的高臺,神秘面紗也由此層層揭開。
夫家本是合肥人,動蕩的歲月,為躲避日寇高舉的屠刀,舉家搬遷逃難來到皋城。長途遷徙中,夫家一族只幸存了祖父和他哥哥——大祖父,其余幾個,或死于戰亂,或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