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燕
2020年是張愛玲誕辰一百周年,一直以來,評論家和讀者都把《金鎖記》、《傾城之戀》和《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小說看作張愛玲的名篇,卻忽略了張愛玲創作前期最重要也最好小說中的三篇:《鴻鸞禧》、《留情》和《等》。因為這三篇小說有著驚人的關聯,所以放到一起賞讀。
一
《鴻鸞禧》初載于1944年6月上海《新東方》第九卷第六期。《留情》初載于1945年2月《雜志》第十四卷第五期,《等》初載于1944年12月《雜志》第十四卷第三期。均收入1946年11月上海山河圖書公司《傳奇》增訂本。雖然《等》最初發表的時間早于《留情》,在關聯意義上卻延續了《留情》的內涵,所以賞讀時把《等》放在《留情》后面,也就是“從婚禮到夫妻到生育的生命”。在這三篇小說之間,張愛玲還創作發表了其他小說,如《紅玫瑰與白玫瑰》、《散戲》等,可能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三篇小說無意中發生了呼應。
為什么說這三篇小說是張愛玲前期最重要也是最好的?談這個話題之前,需要談些別的背景。通常大家都會覺得,張愛玲的前期小說里,《金鎖記》和《傾城之戀》最好,但事實上,最有名并不意味著最好,這當中,《連環套》是張愛玲創作中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她最好的作品都在《連環套》之后,尤其是《傳奇》增訂本增加的篇目。
在《連環套》之后,也就是從《年青的時候》開始,張愛玲的創作真正進入了最佳狀態,這和她的個人情感生活有很大關系。張愛玲曾說:“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后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后知道愛,我們對于生活的體驗往往是第二輪的。”《連環套》之前,張愛玲還沒有經歷過愛情,那些小說中的愛情,都是根據她從前閱讀的文學作品(我稱之為“潛文本”)和人物原型再加以自己的想象來描寫的。
所以,《連環套》之前的愛情描寫或場景描寫都比較戲劇化或浪漫化。對于一個作家來說,越是沒有經歷過的,寫起來想象的成分也就越大,這并不是說想象和虛構不好,因為張愛玲并不是特別擅長想象和虛構的作家,而且她還那么年輕,需要想方設法調動所有自身的經驗、藝術手段和文學記憶來完成想象,在《沉香屑 ? 第一爐香》或《金鎖記》和《傾城之戀》里,可以看到許多影響她的潛文本的痕跡。這之中也有一個例外,就是《封鎖》。《封鎖》是張愛玲在《連環套》之前寫得最好的小說,人物和世態都很生活化,不夸張,深刻地體現了張愛玲對眾生相的觀察與表現能力。
從《年青的時候》開始,張愛玲的文體開始凈化了,個人情感生活的改變使得她把文學遺產真正消化了,她不再戲劇化地去表現想象中的愛情、人情和世情,敘述特別干凈,點到為止。尤其是《鴻鸞禧》、《留情》和《等》這三篇小說,是作家生命和人物生命的融合,很接地氣,真正進入世事的洞察,也從“有”的藝術進入“無”的藝術,從文學進入了哲學(《花凋》已經進入了哲學)。劉小楓曾說:“記得是從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曉得,要寫好小說或詩,先得念好哲學。”好的小說必定是和哲學相連的。
這三篇小說看似沒有名氣,被許多人忽視,其實都是精品,需要世事滄桑、情感歷練和文化素養的結合才能品味。就小說藝術而言,它們達到了更高的境界,故事和情節退居二線,讓人物和場景自身說話,不是使人發笑或痛苦,而是使人思索發笑和痛苦的世界和人物。《留情》有些地方甚至進入羅伯-格里耶“為了一種新小說”的追求,人物不說話,讓物品無聲勝有聲,是需要邊閱讀邊思考的小說。
二
分別看一下三篇小說的故事梗概。
《鴻鸞禧》從婁家姊妹陪同即將和自己大哥新婚的玉清試衣服開始,將男家和女家各色人等在婚禮前后的言談舉止、人情世故富有生活氣息地展開。在以婚禮為中心的進展畫卷里,婁先生的能干活絡,婁太太的蠢笨欠缺,夫妻倆錯配的婚姻,新郎大陸和新娘玉清的精明,婁家姊妹二喬和四美以及玉清表妹棠倩和梨倩對自己終身大事的急不可耐,都濃縮在葬禮一般的婚禮場景和婁太太對婚姻生活的氣惱、為難、麻煩中。——這是婚禮的生命。
《留情》以一對老夫少妻的一天為軸,卻輻射了幾個人物的半生。59歲的米晶堯米先生和36歲的淳于敦鳳雖然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但敦鳳是姨太太,米先生之前有個太太和幾個孩子,敦鳳之前也有一個死去的丈夫。故事以米先生的太太病重,米先生又要去探望了為起因,以敦鳳賭氣去舅母家,米先生不得不跟著為線索,將米先生和太太,敦鳳和亡夫,米先生和敦鳳,表哥和表嫂楊太太的夫妻人生作了入木三分的刻畫:“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這是夫妻的生命。
《等》的故事展開時間更短,中醫推拿醫生龐松齡的診所里,一些以太太們為主的病人等著推拿,當然也有先生、少爺和女傭、孩子。在等待的過程中,病人們的交談和龐醫生夫婦的談話,無形中透露了時局的動蕩氛圍和人們的痛苦磨難,在這動蕩和磨難中,新的生育和新的孩子仍在繼續,“生命自顧自走過去了”。——這是生育的生命。
三篇小說都很接地氣,文筆扎實。幾乎一直在想象中打轉的張愛玲,終于落到了大地上,眾生中,她的人物也不再說著《紅樓夢》、《金瓶梅》里的語言或是帶著戲劇化的夸張舉止,而是貼切、有質感的生活語言,傳遞內在氣息的真實動作,無論是籌辦婚禮,還是夫妻賭氣,又或等候求醫,這些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卻深刻地折射了大變動時代和當時上海人的生命狀態。
三篇小說也不再有什么結局,結尾只提出問題,具備現代小說的實質。
《鴻鸞禧》結尾:
她丈夫忽然停止時事的檢討,一只手肘抵在爐臺上,斜著眼看他的媳婦,用最瀟灑,最科學的新派爸爸的口吻問道:“結了婚覺得怎么樣?還喜歡么?”
玉清略略躊躇了一下,也放出極其大方的神氣,答道:“很好。”說過之后臉上方才微微泛紅起來。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只知道丈夫說了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結尾思考:當公公婁先生和媳婦玉清對于結婚的一問一答惹得眾人大笑時,小時候看別人婚禮、自己經歷過婚禮、現在又參加兒子婚禮的婁太太,對于婚姻生活背后的氣惱、為難和麻煩是最洞悉的,對于現代人來說,繁榮的婚禮就是生命葬禮的開始,無盡的痛苦在后面等待。
《留情》結尾:
出了弄堂,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這一帶都是淡黃的粉墻,因為潮濕的緣故,發了黑,沿街種著的小洋梧桐,一樹的黃葉子,就像迎春花,正開得爛漫,一棵棵小黃樹映著墨灰的墻,格外的鮮艷。葉子在樹梢,眼看它招呀招的,一飛一個大弧線,搶在人前頭,落地還飄得多遠。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踏著落花樣的落葉一路行來,敦鳳想著,經過郵局對面,不要忘了告訴他關于那鸚哥。
結尾思考:之前米先生和太太的夫妻感情,有著無數的悲傷氣惱,占據了他一生的大部分,本來沒什么快樂的回憶,然而現在向敦鳳陪著小心的夫妻生活,卻使他處處遇冷難堪,他的太太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著死了,才使他意識到那是真正的妻,留情已不多,眼前的世界使他痛惜,和敦鳳無感情的生活此時在千瘡百孔中似乎也得到了片刻留情。
《等》結尾:
白色的天,水陰陰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葉,黃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外。對街一排舊紅磚的衖堂房子,雖然是陰天,挨挨擠擠仍舊晾滿了一洋臺的衣裳。一只烏云蓋雪的貓在屋頂上走過,只看見它黑色的背,連著尾巴像一條蛇,徐徐波動著。不一會,它又出現在洋臺外面,沿著闌干慢慢走過來,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歸它慢慢走過去了。
生命自顧自走過去了。
結尾思考:那只烏云蓋雪的貓走過去又走過來,再走過去,小說里的醫生夫婦和這些在診所等候的人,無論是體面的有身份的,還是一個比一個磨難深重的,在中國的人口因打仗損失太多,要鼓勵生育的情況下,生命就像那只貓,自顧自走過去了,不管人們的磨難有多深重,孩子們又將經歷怎樣的磨難。
三
從婚禮到夫妻到生育,三篇小說仿佛把人的一生經歷的三個重要階段串成了三部曲,并且無形中環環相扣,彼此呼應。《鴻鸞禧》中的結婚如此不堪,是因為婚后的人生更不堪,婁太太是最能體會婚后煩惱的人物,《留情》聚焦到婚后的夫妻相處,米先生和姨太太敦鳳的共同生活如此千瘡百孔,像《鴻鸞禧》的延續,繼續婁太太和婁先生的美滿婚姻假象,夫妻之間的氣惱卻啃嚙著彼此的內心。有夫妻則有生育,就像米先生和太太生的孩子。《等》的那些人議論的打仗和亂世,尤其是太太們的磨難折射的社會百態,在鼓勵生育的口號下,在對推拿孩子的哄騙中,使人看到新生育的生命同樣逃不過人生的磨難。
張愛玲在這三篇小說中筆法真實,之前她的小說技術成分更多,現在把握住了藝術的成分,小說藝術成就很高,即使她常用的反諷也都顯得比較敦厚,電影手法也不再依靠鏡頭形式,而是和人物的動作融為一體,尤其對細節的切入直抵事物的存在本質。丟掉了那些附加意義的形容詞和可闡釋性,僅僅讓它們存在著,讓讀者自己思考。
法國小說家羅伯-格里耶曾說:“在我們的周圍,事物無視我們那些泛靈的或日常的形容詞的圍捕,存在于此。它們的表面清晰而又平滑,完整無損,不帶騙人的光彩,也不透明。我們整個的文學還沒有成功地切入它們最細小的角落,削弱它們最細微的曲線。”
張愛玲在這三篇小說尤其是《留情》中,成功地切入了事物(存在)最細小的角落,削弱了事物(存在)最細微的曲線。她的完成依然帶有電影元素,然而變化自然,渾然一體,“電影作為心理學和自然主義傳統的一個繼承者”,用鏡頭使人“看見”一切,張愛玲則用文字讓讀者“看見”動作和物體,“形象突然間一下子(無意中)為它們恢復了它們的現實”(羅伯-格里耶)。
例如:
他們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個火盆,雪白的灰里窩著紅炭。炭起初是樹木,后來死了,現在,身子里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然而,活著,就快成灰了。它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火盆有炭氣,丟了一只紅棗到里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臘八粥的甜香。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
這里是米先生和太太,米先生和姨太太敦鳳,兩次活著快成灰的生命。
立在書桌前面,高高一迭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齊了一齊,青玉印色盒子冰紋筆筒、水盂、銅匙子,碰上去都是冷的;陰天,更顯得家里的窗明幾凈。
這里米先生因要去探望病重的太太,遭遇敦鳳的冷臉,觸碰的冰冷筆筒和陰天處處都鉆心。
雖然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里討論到,“弄文學的人向來是注重人生飛揚的一面,而忽視人生安穩的一面。其實,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又說:“強調人生飛揚的一面,多少有點超人的氣質。超人是生在一個時代里的。而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恒的意味,雖然這種安穩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時候就要破壞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時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說是婦人性。”
但從張愛玲自己的創作實踐而言,《連環套》之前除了《封鎖》,其他作品還是在手法上呈現出人生飛揚的一面,她想沉下來,但是才華有余,力度不夠。個人情感生活發生變化后,她走向成熟,從《年青的時候》到《花凋》到《鴻鸞禧》《等》《留情》,她真正找到了人生安穩的一面在不安全的、被破壞的時代的狀態和表現方式,因此也就找到了寫作和人生的底子,這些人物,即使在今天,也生活在我們身邊,發生著相似的故事。
這三篇小說予人的啟示,是素樸的。張愛玲喜歡素樸,認為“文學史上素樸地歌詠人生的安穩的作品很少”。注意是“素樸”,而不是“樸素”——“素樸”是純粹的,“樸素”只是老實的。
她放棄了文學的掩飾性,保持了人物的舉動,卻丟掉了那種從舉動而來的假設的激情,例如碑帖筆筒那段,但有時候還會保留人物某個舉動下的激情描寫,如羅伯-格里耶所說:“我們會記得,一片風景很‘肅穆或很‘寧靜,卻不能說出它的任何一個線條,任何一個基本因素。”
大多數情況下,張愛玲能夠非常細致地描寫這些線條和基本因素,但也會賦予人物情感:
敦鳳站在那里,呆住了。回眼看到洋臺上,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半禿的后腦勺與胖大的頸項連成一片,隔著個米先生,淡藍的天上出現一段殘虹,短而直,紅、黃、紫、橙紅。太陽照著洋臺;水泥闌干上的日色,遲重的金色,又是一剎那,又是遲遲的。
米先生仰臉看著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份也跟著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里的悲傷氣惱,都不算了,不算了。米先生看著虹,對于這世界的愛不是愛而是痛惜。
這是《留情》中,米先生從殘虹想到將死的妻,和跟著死去的自己從前的人生。
結婚那天還下雨,婁家先是發愁,怕客人來得太少,但那是過慮,因為現在這年頭,送了禮的人決不肯不來吃他們一頓。下午三時行禮,二時半,禮堂里已經有好些人在,自然而然地分做兩起,男家的客在一邊,女家又在一邊,大家微笑,嘁喳,輕手輕腳走動著,也有拉開椅子坐下的。廣大的廳堂里立著朱紅大柱,盤著青綠的龍;黑玻璃的墻,黑玻璃壁龕里坐著小金佛,外國老太太的東方,全部在這里了。其間更有無邊無際的暗花北京地毯,腳踩上去,虛飄飄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層什么。整個的花團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客人們都是小心翼翼順著球面爬行的蒼蠅,無法爬進去。樂隊奏起結婚進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儐相的輝煌的行列徐徐進來了。在那一剎那的屏息的期待中有一種善意的、詩意的感覺;粉紅的、淡黃的女儐相像破曉的云,黑色禮服的男子們像云霞里慢慢飛著的燕的黑影,半閉著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復活的清晨還沒有醒過來的尸首,有一種收斂的光。這一切都跟著高升發揚的音樂一齊來了。
這是《鴻鸞禧》中,婚禮廳堂變成一個玻璃球,營造著婚姻幸福的假象,所有關于人的比喻都在殘酷(蒼蠅、尸首)和詩意(破曉的云、燕的黑影)中撞擊著。
童太太交手坐著,是一大塊穩妥的悲哀。她紅著眼睛,嘴里只是吸溜溜吸溜溜發出年老寒冷的聲音,腳下的地板變了廚房里的黑白方磚地,整個的世界像是潮抹布擦過的。里間壁上的掛鐘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心細如發,將文明人的時間劃成小方格;遠遠卻又聽到正午的雞啼,微微的一兩聲,彷佛有幾千里地沒有人煙。
這是《等》中,童太太悲哀的大半生有如廚房的黑白方磚地,沒有干爽的世界,而被切割的文明人的時間,則在漫長的等待中耗費著。
四
三篇小說可圈可點的地方太多,再談談小說各自的內涵。
《鴻鸞禧》這個小說題目用的是同題戲名,亦名《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豆汁記》,是京劇旦角荀慧生的名劇,取材于明馮夢龍《古今小說》第二十七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講述窮秀才莫稽被丐頭金松的女兒金玉奴搭救,科舉得中后,見利忘義,謀害出身微賤的妻子金玉奴未遂,結果痛遭棒打的故事。該戲原名《鴻鸞禧》,是因為頭場有鴻鸞星上場,念“姻緣天定”等臺詞,劇名帶“禧”字,屬于吉祥戲,這是張愛玲看過的“舊本”。荀慧生曾說“但舊本有鴻鸞星照命,強調婚姻本天定,含有封建迷信色彩。情節上,我認為莫稽忘恩負義,是十足的反面人物,而舊本為維護‘一女不嫁二夫,必得從一而終的封建禮教,偏要在棒打之后,使二人言歸于好,破鏡重圓。我每演至此,總感心情壓抑,甚為金玉奴不平。但多少年來,一直如此演出,未加改動。”20世紀50年代,荀慧生將劇本反復修改,將鴻鸞星一場刪掉,改名《金玉奴》, 保留了“棒打”,而刪去了“團圓”。
可以想見,舊本《鴻鸞禧》中,妻被夫謀害了,夫被妻棒打了,還硬要讓夫妻成雙,明擺著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假禧”, 最后的團圓也是虛偽的團圓。張愛玲借用這個題目,安排了新娘玉清和新郎大陸看似華美實則虛幻的結婚排場,以這場婚姻為界線,前有婁先生、婁太太錯配的婚姻敗局,后有二喬、四美、棠倩、梨倩費力謀想的婚姻幻覺,說到底全不過是一場“假禧”。張愛玲通過婁太太小時候看迎親的記憶和現實的對比,無情地揭示出:形式上再華美繁榮的婚姻,想象的時候旁觀的時候,有著虛幻的廣大的喜悅,走進去都是氣惱、為難、麻煩的人生。
婁先生的好丈夫名聲,與婁太太的潑悍名聲,是他們夫妻聯合演給旁人看的戲。事實上,婁太太從頭發到襪子都被丈夫嫌棄,嫌她什么都不夠,婁太太在冷暖自知的婚姻生活里只有失敗和受氣,被三十年無數的失敗支撐著,用粗豪支撐著,在一堆忙亂、熱鬧、心思各異的人當中,她孤獨地繡著鞋面,卻是婚姻里孤獨的清醒者,唯其清醒,就更加痛苦。對兒子的婚姻她更加清醒。
在籌備婚禮的大量生活細節和人情世故中,看不到真正的喜慶,現代社會婚姻的本質從無奈、苦澀、妥協和艱辛而來。亂世中的婚禮更是葬禮,也毋寧說就是婁太太的視角。未婚、將婚、正婚和已婚的人,對人生有著完全不同的體味和感受。是真正的蒼涼。
各人都覺得后天的婚禮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腳色。對于二喬四美,玉清是銀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她們則是精彩的下期佳片預告。
這里是未婚小姑子對婚姻的翹盼。
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歲數大了,自己著急,勢不能安分了。
這里是未婚的棠倩梨倩急著找人出嫁。
樂隊又奏起進行曲。新娘出去的時候,白禮服似乎破舊了些,臉色也舊了。
在這里,將婚的新娘玉清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進入婚姻的苦澀。
飯后,囂伯和他自己討論國際問題,說到風云變色之際,站起來打手勢,拍桌子。婁太太和親家太太和媳婦并坐在沙發上,平靜地伸出兩腿,看著自己的雪青襪子,卷到膝蓋底下。后來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里聽,卻把結婚照片傳觀不已,偶爾還偏過頭去打個呵欠。婁太太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也不知道是對她丈夫的厭惡,還是對于在旁看他們做夫妻的人們的厭惡。
這里是已婚婁太太對婚姻的厭惡。
親家太太抽香煙,婁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陽照在玻璃桌面上,玻璃底下壓著的玫瑰紅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婁太太的心與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站在大門口看人家迎親、花轎前嗚哩嗚哩,回環的、蠻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聲壓了下去,鑼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轎的彩穗一排湖綠、一排粉紅、一排大紅、一排排自歸自波動著,使人頭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像端午節的雄黃酒。轎夫在繡花襖底下露出打補釘的藍布短褲,上面伸出黃而細的脖子,汗水晶瑩,如同壇子里探出頭來的肉蟲。轎夫與吹鼓手成行走過,一路是華美的搖擺。看熱鬧的人和他們合為一體了,大家都被在他們之外的一種廣大的喜悅所震懾,心里搖搖無主起來。
這里是小時候完全不懂婚姻的婁太太和其他旁觀者在熱鬧的婚禮形式下對婚姻的想象。
隔了這些年婁太太還記得,雖然她自己已經結了婚,而且大兒子也結婚了──她很應知道結婚并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見的結婚有一種一貫的感覺,而她兒子的喜事是小片小片的,不知為什么。
在這里,正婚的兒子兒媳和自己的感受不同,婁太太小時候看迎親一貫的感覺是因為完全不懂婚姻,現在洞悉實質,是破裂的感覺。
《留情》里,米先生和敦鳳是娶妾的婚姻關系,之前各有各的不幸:米先生的太太神經質、性格暴躁,兩人吵了大半輩子;敦鳳很年輕的時候,與自己合不來天天吵的丈夫卻突然死了,守了十多年的寡。老夫少妻走到一起,進入婚姻前,彼此都是成熟考慮過的。一個有錢有地位,一個年輕豐滿,在外人看來,是合乎理想的一對。然而他們再次掉入夫妻婚姻生活的另一種陷阱里,沒有爭吵也沒有快樂和感情,更多的是虛假的形式、客氣、不滿和難堪。在米先生是難堪,在敦鳳是不滿,米先生的小心翼翼和敦鳳的出口傷人,將夫妻關系置于不正常的狀態。
在不滿和難堪中,他們沒有共同的過去,也不珍視短暫的未來,從前不幸的婚姻卻變成了某種精神慰藉或念想。敦鳳總是想著年輕的亡夫,當著別人在米先生面前也總是提到死去的前夫,言辭間其實是嫌棄現在丈夫米先生的老態。米先生也總是心里記掛著病重的與他爭吵了大半生的太太,這種記掛讓敦鳳更不滿,米先生的記掛并不僅僅是因為太太的重病,是現在夫妻生活的無情讓他懷念從前過濾的留情:“還是那些年輕痛苦,倉皇的歲月,真正觸到了他的心,使他現在想起來,飛灰似的霏微的雨與冬天都走到他眼睛里面去,眼睛鼻子里有涕淚的酸楚。”
因此一只黑狗會勾起他對自己孩子的玩具狗的記憶,再勾起他和太太吵架的記憶:
沙礫地上蹲著一只黑狗,卷著小小的耳朵,潤濕的黑毛微微鬈曲,身子向前探著,非常注意地,也不知牠是聽著什么還是看著什么。米先生想老式留聲機的狗商標,開了話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圓領口里騰起的體溫與氣味。又想起他第一個小孩的玩具中的一只寸許高的綠玻璃小狗,也是這樣蹲著,眼里嵌著兩粒紅圈小水鉆。想起那半透明暗綠玻璃的小狗,牙齒就發酸,也許他逗著孩子玩,啃過它,也許他阻止孩子放到嘴里去啃,自己嘴里,由于同情,也發冷發酸——記不清了。他第一個孩子是在外國生的,他太太是個女同學,廣東人。
前文談到線條和基本因素賦予人物情感時,引用了“天上的殘虹”段落,那兩段寫得特別好,仿佛米先生和他太太殘剩的生命。因為對于死亡的敬畏和釋然,他在無情的生活里和敦鳳嘗試短暫的留情。一只小風爐,“幾乎要當是只狗,或是個小孩”,以假當真。
《等》的小說背景很有意思,是一個中醫推拿醫生龐松齡的診所。以中醫文化為背景的小說在中國現代文學里不多,即使有也總是負面描寫居多,因為那是斬斷傳統的時代。在張愛玲筆下,中醫文化的背景描寫卻常含人情味。小說開篇里的中醫診所在當時文化的影響下,也是半中半西式的,而龐醫生“究竟是戰前就有身份地位的人,做官的盡管人來人往,他是永遠在此的”,從而讓讀者略窺中醫在那個時代的文化身份。小說中除了龐醫生和女兒阿芳,來推拿的高先生、孩子和后來加號的少爺之外,就是太太們。依次出場有龐太太、高先生的姨太太、王太太、奚太太 、童太太、包太太。
龐太太是龐先生的太太,和龐先生一樣統領著小說的框架。其中的奚太太是重要人物,她的丈夫在內地升了分行的行長,但她內心極其焦慮恐慌,以致頭發大把脫落:因為她不在丈夫身邊,而她的地位受到了嚴重的影響——“現在的時勢壞不過”,“上面下了命令,叫他們討呀?──叫他們討呀!因為戰爭的緣故,中國的人口損失太多,要獎勵生育,格咾下了命令,太太不在身邊兩年,就可以重新討,現在也不叫姨太太了,叫二夫人!都為了公務人員身邊沒有人照應,怕他們辦事不專心──要他們討啊!”
“上面”獎勵生育的政策使得姨太太名正言順變成了二夫人,這是奚太太特別焦慮的事情,她冤苦已深,反復強調了好幾遍,然而來了一個抱著孫女的童太太,比她的磨難更多,在夫家三十年,處處受氣,辛勞服侍公婆,為坐牢的丈夫奔忙,又繼續為下一代和再下一代忍受磨難,沒有盡頭,自己也仿佛深陷其中,悲哀已經和她的身心融為一體,讓人看到在“壞不過”的時勢中,本就充滿磨難的生活只有更大的磨難。
輪到那個女仆抱著的小孩被推拿,小孩呱呱哭鬧,大人們用哄騙的方法對付他,女仆說將來孩子娶少奶奶,請龐醫生吃喜酒,龐醫生說:“對了,將來時局平定,你結婚的時候,不請我吃酒我要動氣的呵!”
在殘忍的戰爭下,在獎勵生育政策的鼓勵下,在對孩子哄騙的口吻下,未來的生命是否會更好呢?
他們無法預知未來,因為生命在,人性就在,磨難也在,但是生命也像九條命的貓,兀自活下去。
《鴻鸞禧》、《留情》和《等》都有許多鮮活地道的上海方言,人間世情躍然紙上,卻是從生到死的人間跨越。張愛玲無形中記錄了一個動蕩的大時代,如果說她之前的蒼涼是強調出來的,這三篇小說的蒼涼美學主義則完全是自然呈現的。呈現時,采用了“含蓄”和“深入”兩種方式。“含蓄”,是采用生活在其中的人物的觀點;“深入”,是采用掌控小說的作者的觀點。人物觀點和作者觀點交織(當然,它們都是由作者把控的),使張愛玲將這三篇小說的技術和藝術磨合得出神入化。在張愛玲后期散文《談看書》里她非常關注故事的敘述觀點,討論過“含蓄”和“縱深”(后者可轉化為“深入”的概念),并說:“含蓄的效果最能表現日常生活的渾渾噩噩。”《鴻鸞禧》等三篇小說都是普通人再日常不過的生活,為生老病死而忙忙碌碌,就是這種含蓄的效果。“但是含蓄最大的功能是讓讀者自己下結論,像密點印象派圖畫,整幅只用紅藍黃三原色密點,留給觀者的眼睛去拌和,特別鮮亮有光彩。”《鴻鸞禧》婁太太回憶中的婚禮、《留情》火盆里的紅炭和《等》屋頂上的貓,都有這種特別打動讀者的光彩。“我是因為中國小說過去有含蓄的傳統……(略)而中國小說的技術接近自然”。但是張愛玲又突破了中國舊小說的自然和含蓄,借用了西方小說內心描寫的縱深,雖然她說西方小說的“縱深不一定深入”,但她自己卻做到了深入。例如《留情》描寫敦鳳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和他身后的殘虹,又寫到米先生眼中的殘虹,是對人物內心的深入,借用高于人物的作者觀點雙重折射,殘虹和太太的將死,令生命此刻震撼。老夫少妻所有的日常不快剎那間彼此原宥,“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但沉重和痛苦在生命輾轉間都變得微不足道,歲月無多,依然可以留情。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