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和靜鈞
巴西總統博索納羅近日確診患新冠肺炎,全球抗疫的目光再次聚焦巴西。有人發現,巴西疫情“剎不住車”了,這一切是怎么回事?
人們印象中的巴西是擁有“地球之肺”亞馬遜雨林、全民酷愛足球運動、街頭洋溢著桑巴勁舞的“健康巴西”。因此,當巴西淪為全球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的“震中”時,世人驚愕不已。
當意大利成為歐洲疫情重災區時,遠在南美洲的巴西還安然無恙。3月22日,意大利沖上單日最大增幅6557例,巴西發現感染病例單日新增不過十幾例。幾乎沒人想到,在意大利臨近“解放”、單日新增降到百例的7月初,巴西卻被“全球第二”“萬人坑”“國家災難”等熱詞推上新聞頭條。
要解答巴西疫情如此嚴重,需要多重視角,其中最常見的是公共衛生視角。這個視角可以解答疫情是如何擴散的,但不足以解釋疫情為何如此嚴重。我們需要撇開傳統視角,從新的視角來探尋抗疫失控的內在原因。
如果細看7月6日美國約翰·霍布金斯大學公布的實時全球疫情統計圖,就會發現一個重大“密碼”:從感染新冠病毒的人口上看,全球疫情最嚴重的前四個國家中,三個是“金磚國家”,它們分別為巴西、印度、俄羅斯。而從當日排在前20位的國家來看,全球擁有一定人口規模、一定經濟體量的新興經濟體,都基本榜上有名——它們有土耳其、沙特、智利、墨西哥、秘魯、南非、巴基斯坦、菲律賓、伊朗、孟加拉國……只有越南一個例外。
這些經濟體的疫情發展呈現“后來居上”的特點。一個月之前,歐洲發達國家和北歐國家,還占據著疫情嚴重排行榜前面。然而,現在隨著歐洲疫情逐漸得到控制,新興經濟體國家則大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態勢,快速趕超。
與發達國家相比,這些國家醫療條件相對落后,檢測能力偏弱。但并不是所有公共衛生條件差的國家都出現了嚴重疫情。這些新興經濟體國家之所以疫情趨于嚴重,關鍵因素在于人員流動與經濟活躍程度。
眾多進城貧困人口聚集于大城市里,有的形成了成片的城市貧民窟,有的則密集居住于空間狹小的外來員工宿舍,如新加坡。經濟活動頻度,加上人員流動密度,在公共防治政策上往往陷入兩大悖論:嚴格封鎖,則重傷經濟,更加刺激人員流動,社交距離無從落實,疫情不但沒有控制住,反而推高,比如印度在頭21天封鎖中感染新冠病毒的患者增加了20倍。放開封鎖,重啟經濟,人員流動加快,感染人數上升,經濟重啟受阻,人員流動更加頻繁。新興經濟體的脆弱性表現在失業人口一旦超過一定門檻,公共政策就面臨著讓民眾“要么餓死,要么病死”的兩難選擇。
巴西不論是人口還是經濟規模,都是新興經濟體國家中的典型代表,經濟上升的壓力巨大,經濟一旦崩潰,所造成的后果是相當嚴重的。有巴西領導人暗示,經濟要是搞不上去,巴西就會淪為第二個委內瑞拉,這足以嚇壞鼓吹全面封鎖的人們。如果封鎖不能在短時期內快速見效,封鎖這一策略就會棄用。
所以,在巴西,越是經濟與人口都有一定規模的城市,越不愿意嚴格、認真、耐心地執行隔離與封鎖。有一段視頻引人注目:伊塔布納市市長費爾南多·戈麥斯一邊咳嗽一邊講話,要求該市恢復經濟活動,經濟“必須開放,誰要死就死吧”!
州長科斯塔表示,在疫情和經濟的雙重壓力之下,人們失去平衡。試想一下,一邊是醫院ICU占用率達到100%,新染疾重癥患者已經求醫無望,而另一邊是失業人口生存艱難和瀕臨破產的企業主掙扎求生時,人們就會說,反正已經到這一地步了,還是先把經濟搞上來吧。
所以,從新興經濟體的特殊性角度上看,那些疫情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國家,幾乎都已經處于能力耗盡的邊緣。
新興經濟論可以從宏觀層面上解釋抗疫社會目標迷失的問題,但依然無法全面地回答為何在無明顯傳染鏈的情況下出現大面積感染的情況。這一情況又不唯新興經濟體國家所獨有,如德國、美國都出現了肉聯廠員工大規模感染的現象。
巴西圣卡塔琳娜聯邦大學的專家組在7月2日宣布,他們在對巴西圣卡塔琳娜州首府弗洛里亞諾波利斯市2019年10月到2020年3月期間的下水道水樣分析中發現,2019年11月份的下水道水樣中存在新冠肺炎病毒。這一發現比美洲大陸官方宣布的第一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2020年1月21日美國確診第一例新冠肺炎病例早兩個月,比巴西政府宣布的今年2月26日出現的新冠肺炎確診病例早了三個月。

巴西總統博索納羅。
這一發現,至少可以說明,巴西疫情即便有外來輸入的成分,但主要病根可能還是在國內。從目前公認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率上分析,在已經采取一定防護措施的前提下感染人數還在呈指數級上升,原有的解釋有相當不合理性。
除巴西之外,還有多個國家也相繼承認發現了更早時期的新冠病毒的蹤影。西班牙病毒學家宣布,他們在2019年3月收集的廢水樣本中發現了新冠病毒的蹤跡,比中國首次發現并報告病毒早得多。意大利在北部城市米蘭和都靈去年12月的廢水樣本中,也檢測出了新冠病毒的存在。法國在檢查2019年11月的肺部造影片中發現了疑似病例,美國新澤西州一市長認為自己早在2019年11月時就患過新冠肺炎,日本對2019年頭3個月期間采集到的血樣進行抽查時發現有的血樣新冠病毒核酸測試呈陽性。
牛津大學循環醫學中心高級副教授、英國紐卡斯爾大學的客座教授杰斐遜稱,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新冠病毒在亞洲出現之前就已存在。杰斐遜博士認為,許多病毒在全球范圍內處于休眠狀態,在環境條件適宜的情況下才會被激活。“肉類包裝加工廠以及病毒孤立暴發與呼吸傳播理論不符,與沒有正確洗手相對應,”杰斐遜說,“需要對這些病毒暴發案例進行適當的調查。”
如果牛津學者的“病毒潛伏論”成立,可以很好地解釋病毒在無中間宿主的情況下如何跳到人類身上。不過,“病毒潛伏論”是在一定條件下發生,也意味著條件消失時病毒也會消失。但目前來看,尚看不出病毒毒性在減退的跡象,被感染的人數還在快速上升。在巴西,疫情已經擴散到亞馬遜雨林的原住民中。他們究竟是外部輸入感染的,還是被“潛伏于身邊”的病毒感染的,都仍需進一步研究。
暴發疫情以來,外界可能有這樣的印象:巴西似乎一開始就沒有認真防控過,如巴西的衛生部長幾易其人之后已經空缺多日。在疫情肆虐之際如此關鍵職位無人在崗,似乎是不可接受的。
這讓人們自然而然從政府結構等專業政治角度來認知政府在疫情防控期間的領導力與協調力,從而試圖發現國家與疫情之間的聯系。從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統計表上可以看出,單一制的國家的整體表現,要優于聯邦制的國家,而議會聯邦制的國家的表現,要優于總統共和聯邦制的國家。如作為議會聯邦制的德國,抗疫表現遠優于總統共和聯邦制的美國。拿美國一個傳染病防控專家的話說,“美國正以百萬英里的時速朝錯誤方向奔跑”。
巴西是典型的總統共和聯邦制國家,聯邦政府并無統一指揮各州的垂直權力,具體如何防控疫情,還是各州自己說了算。所以巴西總統博索納羅不論對疫情如何輕描淡寫,別人也無可奈何,因為這的確不是聯邦政府關注的首要任務。
聯邦政府是要保證放開經濟,保持政治正確,它關注的是在大選中獲得勝利。所以總統共和聯邦制國家,往往面臨國家動員方面的難題,往往陷入了政府、議會、州政府三個權力與利益博弈。而民眾生命健康利益與國家利益,往往被忽視。
換句話說,在這樣的政府結構中,即便換上一個更具進取心、更有作為的政治家領導聯邦政府,他不但不會取得好的抗疫效果,反而會把自己送上更麻煩的處境,一系列越權、瀆職等指控會從天而降。
這幾年巴西幾任總統都被送上了被告席,民望卓著的前總統盧拉現在還在監獄服刑,繼任人羅塞夫則被彈劾。上一任總統特梅爾則在任時被起訴,卸任后被捕入獄。人們只知道韓國總統不好當,殊不知巴西總統也是個高危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