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思緒紛紛

文 周愛嫵

這幾天一直下雨，時而淫雨霏霏，潤物無聲；時而傾盆而下，磅礴嘶吼。我的心情也跟著這雨，忽好，忽壞。

現世的安穩，仿佛沒有什么牽掛的事，但莫名的思緒，被雨天撕開一道陰涼的口子，陳年舊事不經意地鉆進來，一遍一遍刺激我內心深處的柔軟。我努力安慰自己：心情安好，便是晴天。

記憶里，童年的雨，沒有大小之分，總是細密的，落在我歡快的腳步里。無論走到哪兒，心中都有一把大傘，為我遮風擋雨，陪伴我一路前行。童年的雨季，對于我是溫情的花季，在故鄉的土地上，在父母的懷抱里，每天都能開出幸福快樂的花朵。

20 世紀70 年代末，大山里的農村，物質匱乏，能吃飽穿暖就很不錯了。下雨天，出門遮雨的工具不是雨傘，而是一塊塑料布、蓑衣，或是斗笠。所以不下雨時，上學根本不帶雨具，更不用說“晴帶雨傘，飽帶干糧”了。

初夏的梅雨季節，雨很隨性，說下就下。很多次，恰逢放學時，天上烏云密布，眼看一場大雨即將來臨，我們一群孩子一出校門，就跟雨賽跑。我們一路狂奔，一路歡笑，盡可能在下雨之前趕回家。有時在半路上，大雨就嘩嘩啦啦地下起來，我們把書包頂在頭上，任腳步在山路上左歪右晃，但還是逃不過雨的追趕。淋成落湯雞的我們，趁機躲進路邊兩塊巨石的夾縫中，你挨著我，我擠著你，有人背貼著石壁，有人側著身子不能動彈。一個不大的石縫，塞滿了我們稚嫩的身板。淋濕的頭發一綹綹地耷拉著，有的還往下滴著水珠，滿臉淌著的汗水和雨水，用手胡亂地摸一把，算是撫平剛才比賽的慘敗。那一刻，我們擠在一起，你望著我，我看著你，嘰嘰喳喳，沒有絲毫的尷尬和狼狽，都沉浸在能找到藏身之地的興奮中。

有時，眼看天要下雨，有大人著急忙慌地趕到學校接我們，媽媽接得最多。每次，媽媽來接我，她身上披的，手中拿的，腋下夾的，頭上戴的，都是各種各樣遮雨的東西，這些都是順便幫塆里其他孩子帶來的。等媽媽一一交付好，我們就戴著斗笠，或披著塑料紙，或撐著破傘，乖乖地跟著她走在雨霧里。盡管很多時候，這些雨具根本不頂用，身上和鞋子仍然會濕透，但有媽媽在，我從沒感到沮喪和涼意。

確切地說，童年的歲月，我心中沒有雨季，只有一種快樂，在父母的愛的海洋里，奔流，激蕩。

長大了，青春的雨季，卻是另一番樣子。

花一般的年華，也曾有過“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多情善感，也有過“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的閑愁。每到雨季，幻想雨打芭蕉雨打荷的酣暢，迷戀雨巷里油紙傘下姑娘的婀娜，幻想“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的唯美、浪漫和期許。

這是多么好的雨季啊！淋漓，暢快，而富有詩意。

青春不再。告別了學校，步入社會，雨的涼薄，雨的肆意，我都曾領教過，那時候的雨，粗獷，冷峻。落在地上，又像落在心里。那時的雨季好像特別漫長，潮濕，悶熱，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記得每年六月，為了完成單位下派的招生工作，我和先生沒日沒夜地在鄉下走村串戶，挨家挨戶地走訪宣傳。有天深夜，我們走訪完，奔波在回家的路上，黑燈瞎火，忽然雷聲轟隆，風馳電掣，瞬間，暴雨如注。我們沒穿雨衣，騎著摩托車，在崎嶇的山路上，一路顛簸，一路心驚膽戰。雨大，路滑，加上路況不熟，途經一處下坡，摩托車左右劇烈搖晃，我緊緊地抓住摩托車的后架，先生和我誰也不敢說話。一陣艱難地掙扎，摩托車最終敵不過路面的溝溝坎坎，“撲通”一聲，連車帶人一下子翻倒了，我被摔進路邊的溝塹上。車熄火了，我想急著爬起來，先生厲聲地說，小心，你腳下邊就是水庫。我不由得 “嗚嗚”地哭了起來。倒不是怕自己掉進水庫，而是突然想起了媽媽，如果我沒了，年幼的兒子和年邁的父母該怎么活得過來？

那一夜，至今不堪回首；那些年的雨季，我在風雨飄搖中堅定而執著。心深處，風雨瀟瀟，曾經大雨滂沱的拼搏，大雨傾城的堅守，依然會深刻得令我生畏，生疼。

或許，正是當年不經世事的我，在筑夢的年華，有了雨季的磨煉，有了雨水的灌溉，歲月里才多了些茂盛的綠蔭，自己才漸漸強大起來。淌過雨季的迷離，走過人生的沼澤，才懂得，不經風雨，怎見彩虹！

今夜，又是一簾梅雨。我一個人在賓館，倚窗，聽雨，遐想。

窗外，雨敲打著玻璃，有風，輕輕地掠過，院子里高大的廣玉蘭正開著潔白的花朵，一朵朵夾在樹葉里，在燈光下，顯得嬌艷而安然。

雨季，誰道沒有風景？我途經山河歲月，不也遇到過人間最美的風景？

我凌亂的思緒，再次翻飛成雨。時間過得真快啊，不知不覺就老了，失去了童年的溫暖，沒有了年輕的銳氣。中年，像一間空心的房子，收容著一個孤獨而深情的我。中年的雨季，似乎只關乎心情了。

兩位同學來電話說，等解封了，要請我吃飯。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有這份心意，已經讓我很幸福，很滿足。隔離四十多天了，一直沒與外界接觸，說不想家、不想同學是假的。前一陣子，因為走路不小心，我的腳崴傷了，每天上下樓梯很不方便。為減少腳部活動，一日三餐，同事們將飯菜送到我辦公室；坐累了，她們扶我到陽臺上看風景；回賓館，她們背我上下樓梯。小滾還讓她爸爸送來排骨湯、乳鴿湯，說要給我補一補，這樣腳好得快些。我一次次被她們感動著，又一次次想念起媽媽，讓我在傷感中說服自己堅強，又在堅強中情不自禁地傷感。

沒有爸媽的日子，有這樣細心的關照和體貼，遇上如此暖心動人的畫面，足以慰風塵，暖平生，足以讓這個雨季變得陽光明媚。

季節輪回，人生苦短。“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人到中年，心懷坦然吧！讓一切順應自然，今夜，就把雨還給大地，讓生長的生長，寂寞，只屬于我一個人。但念，生命里的那些溫暖和美好，如朵朵心花，種進歲月，告別雨季，迎來雨過天晴的清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