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自己　不寫自己　不拍自己

黃朱清

杭州西宜路。

找到康老居所時，司機陳琛向里屋喊話：“來客人啦！”

在客廳，我把采訪介紹信遞給康老。我說：“康老，中國新四軍研究會派我們來，收集新四軍老戰士的影像資料。”康老連連擺手，回答斬釘截鐵：“我不拍，你們不要拍我。”他神情嚴肅，沒有協商的余地。

搶救新四軍老兵史料，康老是唯一拒絕我們拍攝視頻的人。

康老，大名康明才。離休前，任浙江省軍區司令員。訪前，我們從浙江省新四軍研究會查閱資料獲悉，這是一個很有故事的老同志。

康明才， 1923年10月出生在山東棗莊一個貧苦農民家庭，12歲替人家放牛，飽受生活艱辛。抗戰爆發后的第三年，康明才不甘當亡國奴，扛起槍加入了八路軍一一五師運河支隊。

1943年，一條從華中抗日根據地到革命圣地延安的秘密交通線建立，這條交通線必經運河支隊游擊區。為適應抗戰形勢發展的需要，運河支隊劃歸新四軍序列，隸屬第四師領導。運河支隊是唯一深入到魯南地區的新四軍隊伍，抗戰期間立下了赫赫戰功，被羅榮桓贊為“這是一群敢在鬼子頭上跳舞的人”。陳毅同志這樣說過：“運河支隊可以寫成一部大書，他們為抗日戰爭建立了不朽功勛。”

康老戎馬一生，性子剛烈，聲若洪鐘。

“你們不知道，離休之后，我給自己定了一個‘三不：不說自己，不寫自己，不寫回憶錄。”

我問：“你為什么要這樣約法三章？”

康老坦言，“我不想回憶過去。回憶起來很難過。我是活下來了，我的班長30來歲就犧牲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身邊多少戰友都倒下了。”說到這里，康老一下頓住了，眼里透出了深深的傷感。

康老提及的班長，叫李明生。

康明才參軍時只有16歲，班長李明生像兄長一樣處處照顧他。班長槍法好，教康明才打槍，快速掌握要領。康明才身高臂長有力氣，投彈有優勢，但起初不得要領，經班長指點，成了投彈能手。1940年初，康明才所在的運河支隊三中隊駐在杜莊。一天早晨，日偽軍乘著大霧突然偷襲，中隊聞訊迎戰。班長李明生給康明才壯膽說，“別怕，不要慌張，瞄準了再開槍”。戰斗打響后，敵人集中小炮、擲彈筒、機槍向我軍陣地猛轟，形勢非常危急。三中隊多次頂住日偽軍火力攻擊，班長作戰經驗豐富，始終堅守在最前沿。他對康明才說：“霧太大，看不見人，你把手榴彈準備好，你投彈遠，我一喊你就投。”就這樣，康明才發揮投彈優勢，成為戰斗骨干，一直堅持到天黑，終于把敵人打垮了。這場激戰，三中隊以幾十人對付了日偽軍幾百人，斃敵、傷敵50余人，自己也犧牲了7個人，其中就有班長李明生。他的頭部被敵人的子彈擊中，瞬間往后一倒，再也喊不應了。同年9月，康明才參加樂莊戰斗，他以老班長李明生為榜樣，沖鋒在前，勇敢殺敵，光榮負傷，差一點就跟老班長走了。

客廳里，我們和康老面對面坐著。他話不多，不愿說自己，一開口就是戰友，就是烈士。他說打了幾十年的仗，自己的團長犧牲，還有6個營長也犧牲了，他們的名字一個個銘記在心，永遠不會忘記。

我細細端詳康老，左手是利索的，右手總縮在衣袖里。原來，樂莊戰斗中他的右手嚴重受傷，抬不起來，5個指頭變形、萎縮，戰傷為二等甲級。這傷殘，陪伴了他大半個人生。

康明才因作戰勇敢，勤奮好學，很快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先后任連隊副指導員、連長、營副教導員、營長、團參謀長、副團長、團長。解放戰爭期間，康明才所在團編入華東野戰軍第三縱隊，他先后參加魯南戰役、孟良崮戰役、沙土集戰役、淮海戰役、渡江戰役，解放了許昌、洛陽、濟南、浙東，把勝利的旗幟一直插上了舟山群島。抗美援朝，康明才作為二十二軍六十五師的一名團長，奔赴朝鮮戰場。回國后，先后出任副師長，守備區副司令員、政委，舟嵊要塞區參謀長、副司令員，南京軍區副參謀長等職。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大閱兵，康明才作為抗戰老兵代表，身著戎裝，精神抖擻，坐在敞篷車上通過天安門廣場，接受習主席的檢閱。

尋訪新四軍老戰士，臨別的時候，我總是習慣讓老兵行個軍禮，拍張照片紀念。看到康老在戰火中受重傷的右手，無法抬起，沒法來個軍禮。此時此刻，我們這次造訪的遺憾心理，一下化為了濃濃的敬意。離別時，康老滿足我們的請求，用左手在我們的留言簿上寫下了晚年的人生感悟。

記者感言? 康明才，是我們尋訪的第79位新四軍老兵。個性鮮明，坦誠率真，說不讓拍攝就不讓我們拍他。其實，他還是我的老領導，20世紀70年代，康老離開嵊泗守備區后，我入伍來到這個守備區東部團的85加農炮連，成為海防連的戰士。部下求情也沒用，離休了不宣傳自己，自立規矩如鐵。康老始終認為，參加過戰爭的人，留住了生命是幸運的，是幸福的。真正值得懷念的、宣傳的，應該是那些為了我們民族解放和獨立而犧牲的英雄。這就讓我聯想起湖北的老軍人張富清，他在解放大西北系列戰斗中舍生忘死，先后榮立西北野戰軍特等功、軍師一等功，還被授予“戰斗英雄”稱號。然而，他深藏功名，塵封往事，連自己的子女也沒有告訴。

2016年春天，習近平總書記在視察江西時語重心長地說，“中華民族是崇尚英雄、成就英雄、英雄輩出的民族，和平年代同樣需要英雄情懷。對一切為黨、為國家、為人民作出奉獻和犧牲的英雄模范人物，我們都要發揚他們的精神，從他們身上汲取奮發的力量，共同為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事業、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頑強奮斗、艱苦奮斗、不懈奮斗。”康明才在離休前立下規矩，不宣傳自己，看似令人不解，實則是有情有義，情義高尚。在我們的心目中，他就是英雄，就是榜樣，就是一個鐵骨錚錚的共和國老兵。

（本欄目責任編輯 姚定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