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鄉下人》節選

作者簡介

張學康， 漢族，1957 年12 月出生于棟川鎮白龍寺中屯村。曾就讀于復旦大學中文系和魯迅文學院。寫詩歌、散文、小說、評論， 也寫報告文學和編志書。在《人民文學》《小說家》等刊發小說幾十萬字， 在《綠風》《星星》等詩刊發詩幾百首。有小說集《山道上的父子》、散文集《自己的聲音》、詩集《誰被掛在水上》《大地的舌苔》《張學康詩選》、長篇報告文學《銅魂交響曲》《筑基鑄劍英雄譜》《滇西旱碼頭》等 10 余部專著公開出版。職業：編輯。楚雄州文聯退休， 現居楚雄。

在城里，鄉下人不用誰介紹，只須一看即明了。在鄉下，鄉下人是不知覺“鄉下人”的，只有置身城市圣潔輝煌的街道上，看著肌膚細嫩光滑，衣著挺括亮麗， 表情似傲似雅——摩肩擦踵， 閑去閑來或忙來忙去的城里人時，鄉下人才從城里人的眼神里知覺了“鄉下人”的意蘊。

初涉城市，“鄉下人”的目光是呆滯的膽怯的;行動是遲緩或粗笨的;語言是木訥或粗俗的;臉皮是粗糙的像土地一樣透著深紅;衣服是單調或劣質陳舊不合時宜、甚至衣襟或褲腿上濺著泥漿與糞水。如果城里人就此看定鄉下人、那就淺了偏了狂了俗了。而其實呢，鄉下人并不是這樣或者說不完全是這樣。鄉下人在鄉下，好客呢，有客人來了，鄉下人會傾其所有招待，真摯的熱情近乎巴結，殺雞宰羊的大方近乎奢侈。這時不了解鄉村生活的客人往往走入誤區，以為鄉下人富裕了生活好了。否則就是神經上出了毛病。其實鄉下人平時不是這樣生活的，鄉下人平日吃的是自己飼養的家禽和地里種的糧食蔬菜，但不是完全的自產自用，大部份糧食蔬菜家禽要拿去換取生產墊本或抵償稅賦，殺雞宰羊，大魚大肉那是下苦力或逢年過節的日子。如果你以為鄉下人平時就有這樣的吃喝這樣的熱情那就大錯特錯。其實鄉下人平時不是這樣生活的，他們還沒有到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的份上，也沒有逮著誰就向誰掏心掏肺的純情。鄉下人傾其所有招待客人，一半出于天性，一半是要“面子”。關于“面子”，內涵豐富，積淀著幾千年來鄉下人為人處事做人的觀念，有心的城里人可申請專利保護著，然后傾畢生精力漫漫觀察、了解、研究，寫煌煌巨著。什么叫“省嘴待客”，只有在鄉下人那里你才理解體會其意。在灼熱的情愫中，吃飽喝足的客人若能留下來，鄉下人會把最好的房間讓客人住，把平時自己舍不得用的被子床單讓客人用， 如果客人多、床鋪不夠用、鄉下人會懷著十二分的歉意讓出自己的床鋪，自己家的人就隨便擠在沙發或地上將就著過夜?？?span style="font-size：16px">人若是來自鄉下，客人認為這樣待客是天經地義的事， 客人若是來自城里，他們就說鄉下人“純樸善良得很”。

鄉下人穿戴沒有時尚， 這是環境和經濟所至。但鄉下人穿戴有自己的審美追求： 大紅大紫，綠肥黑瘦。鄉下人喜歡熱鬧、熱烈、喜慶、艷麗……不但表現在服飾上， 還表現在日常生活中，如春聯、年畫、家具、婚喪嫁娶?；ɑňG綠，對比強烈的服飾色彩，城里人說是“土氣”，殊不知穿戴是與生存環境和生活方式息息相聯的。空曠的鄉野、菜花金黃，蕎花雪白， 桃紅柳綠， 風清水藍一一大自然的色彩，要多豐富有多豐富，要多艷麗有多艷麗。而這艷麗的豐富、浸潤著土氣，但和城里人說的“土氣”不是一回事。這強烈的色彩、在鄉野是和諧美麗的，自然的和諧美麗。生存于鄉野的一切動植物是什么顏色，是自然和環境的選擇， 也是一切動植物的選擇。而人——鄉下人，從來就是自然的組成部份。鄉下人服飾的色彩， 是鄉下人的選擇， 更是鄉野自然環境對鄉下人的選擇。

很難想象， 鄉下人一身沉靜潔雅、滿臉莊重矜持， 綾羅綢緞、西裝革履地在鄉間勞作將是怎樣——怎樣的模樣？怎樣的心境？鄉下人在曠野勞作時穿的衣著，褲襠寬呢，衣袖短呢，質地差呢，但簡單純粹，適用便捷呢！服飾往往與舒展的勞動融在一起，和諧自然地融在一起！

當然， 時下鄉下人的穿戴，還沒有品牌意識，這就是經濟問題了。但如今的鄉下人，就是沒錢，也不戴阿Q 的氈帽了，那渾身與土地一樣顏色的肌膚，那飄揚在鄉野的秀發，就是他們穿戴的旗幟。如此說，鄉下人穿戴什么，還重要么？

鄉下人居住的地方， 是有些講究的，譬如氣候，周圍環境，地脈走勢，道路交通。譬如湖泊分布、河流走向、山形溝貌、土壤成份、物品出產。鄉下人沒有高深的天文地理知識，但他們從來就不缺少根據天文地理選擇居所的智慧。家族的發展或退化，種族的興旺或寂滅， 與居所的地緣關系甚大—— 地杰人靈，他們絕然地虔信。

村舍依山傍水而建， 四面土沃草茂，山清水秀。沿村有河流纏繞最好，沒有河流至少能有條小溪。不遠處有湖泊最好，沒湖泊小池塘也要多有幾個。能依大山而筑最好，沒大山也要有座小山， 沒小山也要有個土丘， 沒土丘地勢高點也行（不是說山東出孔丘，就是因了泰山的緣故么）。有了這樣好的地方建筑居所，再有些平坦的田地，這就成了。一個炊煙裊裊， 山水環抱，地肥水美，充滿著希望與生機的鄉村就成了。我們所見的村莊， 大多是這樣的“詩意地棲居” 在這樣的地方。也有少數鄉下人居住的地方不是這樣的， 那里地瘦水寡，冷寂荒涼， 那不是鄉下人的選擇，至少不是鄉下人主動的選擇。那是無奈的沒有辦法的居住。

鄉下人的住所， 有茅草房， 土掌房， 瓦房， 鋼筋水泥房……無論什么房，冬暖夏涼，門向吉利，通風向陽是鄉下人所崇尚堅守的。通風，但不迎風，不能讓風肆無忌彈地穿堂而過; 向陽， 但不要太陽久久爆曬，驕奢無度。單門獨院，是鄉下人的理想住所。寬敞的院子， 可種花草，可育果木，可植紫藤。也可養雞，也可養鵝， 也可豬哼狗躍。三坊一照壁， 四合五天井，那是過去大戶人家的居所，現在沒了，沒這樣的大戶人家了?，F在的鄉下人做了大官，發了大財， 是要到城里去的。盡管這樣， 現在鄉下人的房屋按人均算， 也是夠多的。但是再多的房屋，牛住一點，豬住一點， 雞鴨鵝住一點，就窄了。鄉下人沒有不養家禽的，不養家禽，鄉下人似乎就不是鄉下人了。而雞豬貓狗，牛馬兔羊都與人比鄰居住，生長， 所以鄉下人的住宿里蚊子就多，（注：剩余部分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