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禁用“中國APP”的市場考量

張瀟予

6月29日晚，印度政府宣布禁止在印使用包括抖音海外版（TikTok）、微信、微博、QQ郵箱、UC瀏覽器等在內的59款“中國APP”，理由是這些APP會危害印“主權完整、國家安全和公共秩序”。引發輿論廣泛關注。

決定經歷了一段時間醞釀

印度政府這一看似突然的決定實際上已經經歷了一段時間的醞釀，且并非沒有先兆。一段時間以來，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和中印兩軍在加勒萬河谷一帶對峙的影響，再加上印媒的煽動，印度社會反華情緒激增。5月中旬，一款名為“刪除中國應用”的APP在短時間內成為印度下載量最大的手機應用之一。用戶安裝該手機應用程序后，即可自動識別手機中“由中國公司開發”的APP，經用戶同意后一鍵刪除。谷歌應用商店隨后下架了這一應用，但其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6月中旬，印度情報機構人員在媒體公開表示政府應采取措施阻止印度民眾使用“有中國背景”的55款APP，理由是這些APP存在安全問題、侵犯用戶個人隱私。6月15日，中印兩軍在加勒萬河谷發生激烈肢體沖突，這一事件加速了印度政府禁止“中國APP”的進程。

除了受到中印兩國關系走向的影響外，此次印度封禁“中國APP”的決定也與近年來中國出海企業在印度市場取得的成績密不可分。以中國企業字節跳動旗下的Tiktok為例，截至2020年4月，Tiktok的全球下載量中有三分之一是由印度用戶貢獻的，下載次數超過6億次。短時間內，Tiktok已經超過YouTube，成為僅次于Facebook、WhatsApp等最受印度用戶歡迎的社交媒體。除了Tiktok外，中國公司開發的社交媒體平臺Helo、直播平臺Bigolive等也迅速崛起。這些APP較高的印度本土化程度、新穎的產品設計等都加大了其對印度網民的吸引力“中國APP”在印度市場的受歡迎程度和市場占有率一直以來都備受印度政府和媒體關注，尤其是其中一些APP迅速崛起引發了印度政府的憂慮。早在2019年4月，印泰米爾納德邦馬德拉斯最高法院就以“涉嫌傳播非法內容，導致年輕人出現‘文化墮落”為由，禁止TikTok在該邦的下載和使用。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也不間斷受到印度政府有關信息安全問題的質疑。2019年7月，印度信息科技部曾羅列了一份該公司在印經營問題的清單，總共24個問題大多涉及數據收集、隱私保護等。字節跳動為回應印度政府的質疑，宣布將在三年內投資10億美元在印建立數據存儲中心，以期滿足印度政府的要求。

雖然印度政府長期對中國互聯網公司持不信任態度，但印度互聯網產業的發展潛力和印度政府的相關政策還是吸引了大批中國互聯網公司赴印投資。根據印度互聯網和手機協會統計，截至2019年11月，印度的互聯網用戶超過6.27億，每月的活躍互聯網用戶達4.51億，位居世界前列，而且印度仍有數量龐大的潛在互聯網用戶。印度互聯網用戶的龐大規模不僅受到中國公司的關注，亞馬遜、Facebook等美國企業也對印度市場抱有期待。2015年被稱作中國互聯網企業進入印度市場的元年。這一年，恰逢莫迪宣布“創業印度 崛起印度”計劃，印度政府采取了簡化審批手續、優化資金獲取渠道、減免稅費等措施以刺激投資。在這種背景下，中國的阿里巴巴、騰訊、百度等企業通過投資印度互聯網初創公司進入該國市場。據“全球數據”研究公司統計，中國企業對印度初創企業的投資從2016年的3.81億美元增長到2019年的46億美元，中國已經成為印度初創企業最大資金來源之一。到2020年初，僅阿里巴巴和騰訊兩家公司就投資了全印一半的獨角獸企業，涵蓋的業務涉及在線零售、食品配送、在線雜貨店、電子商務平臺、物流公司、在線教育、乘車共享、游戲等多種多樣的領域。中國互聯網企業也將長期以來積累的成熟經驗應用到印度市場，為印度用戶帶來全新的體驗和便利。與此同時，中國互聯網企業的投資不僅為印度當地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更有許多普通印度人借助中國手機應用平臺成為該國現象級的“網紅”。印度政府近期禁止在印使用“中國APP”的決定無疑是對中印兩國在科創企業、互聯網等領域合作的一次重磅打擊。

保護主義不利于印度實現“自力更生”

事實上，印度政府對外國互聯網企業始終存在不信任感，并非僅對中國企業存在偏見。以美國互聯網企業為例，今年1月，亞馬遜首席執行官貝索斯高調訪問印度，承諾投資10億美元幫助當地小型企業實現數字化，并在當地創造100萬個就業崗位，他還宣布到2025年協助印度將價值100億美元的“印度制造”產品出口到國際市場。然而貝索斯的雄心壯志并沒有得到印度政府的積極回應，不但莫迪拒絕了貝索斯的會面請求，而且也沒有任何印度政府高級官員出面與其接觸。此前，印度反壟斷監管機構還曾對亞馬遜展開調查?？梢?，印度政府打擊“中國APP”不僅體現了其想要借此打擊中國投資的動機，還集中體現了其對外國互聯網企業的不信任態度。

在全球化時代，高筑貿易壁壘無助于印度實現“自力更生”。圖為位于印度北方邦阿格拉的紅堡。

印度政府聲稱此次禁用中國手機程序的首要原因是出于對信息安全的考慮，但事實上印度本國在信息安全保護方面的能力也尚有待建設。2009年，印度政府建立了全世界最大的公民生物識別系統，為11億印度公民發放數字身份識別卡（Aadhaar），該卡的建立旨在保障印度公民在教育、醫療、社會福利分發等方面的權益，并提高公民領取福利的效率。然而，該數字身份識別卡在實際使用過程中存在數據管理的漏洞，使得持卡人在申領社會福利過程中需要付出更高資金成本。2019年還發生了1.1億印度公民數字身份識別卡個人信息遭泄漏事件。再如，在抗擊新冠疫情期間，印度政府為了有效采集公民的健康和位置信息，推出類似中國健康碼的手機應用程序“健康之橋”（Aaroga Setu），該程序上線不久下載量就達一億次。但印度網絡安全機構印度計算機應急響應小組發出警報稱，該應用存在巨大信息安全風險，只要通過簡單的技術手段就可以獲取全印一億人的電話號碼、姓名、健康狀況等個人信息。與此同時，印度媒體還就該應用程序中公民個人信息存儲的時間、地點和這些信息的使用方式等提出質疑?？梢?，印度面臨的數字安全問題更多是其自身在這一領域建設的缺乏導致的。

長遠來看，以禁止“中國APP”為代表的貿易保護主義舉動不利于印度打造“自力更生”的經濟體系。上文已經指出，中國互聯網企業已經廣泛參與到了印金融科技、人工智能、物聯網等各領域的建設之中，為印度互聯網技術革新升級做出了巨大貢獻。長遠來看，印度政府的決定并不利于其本土市場的健康發展。正如中國商務部發言人高峰在回應印度禁止“中國APP”決定相關提問時所說的，中印經貿合作能夠取得今天的成績，是雙方政府和企業共同努力的結果，符合兩國人民的根本利益。在全球化的今天，印度想通過封禁“中國APP”來實現“自力更生”，無疑是南轅北轍。

（作者為中國傳媒大學金磚國家研究中心副主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