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得好有什么了不起

宋夢寒

《步輦圖》

在中國古代，“學而優則仕”的傳統不但導致工商業被輕視，科學技術、工程建設、藝術創作等，也同樣被認為是“應務俗材”，對國家的安定富強沒什么用處。所以，從事這些行業的人也就談不上有什么社會地位。宋朝要不是因為出了一個愛畫畫的皇帝，畫家的地位也不可能達到前所未有的尊貴程度，而這種尊貴，也僅限于有官職的宮廷畫師。在唐朝，就連身居高位的官員，即便依靠其他才干進入廟堂，但如果擅長丹青也會被認為是靠奇技淫巧討得皇帝開心，令人不齒。唐代畫家閻立本對此就有痛徹心扉的感受。

《歷代帝王圖》之北周武帝（閻立本的外公）

事情是這樣的。唐太宗帶著大臣們到園子里乘船游玩，見景色優美，便命群臣吟詩作樂，覺得還不夠盡興，就傳旨讓閻立本前去作畫。閻立本奉召匆忙入園，跑得汗流浹背的他就開始在池塘邊躬身作畫，再看其他人怡然自得地吟詠唱和，心中不禁羞憤不已。他回去以后對兒子說：“我年輕時書讀得很不錯，文章寫得也可以，本來也能跟他們一起吟詩作對，可是因為大家知道我會畫畫，就像驅使奴仆一樣對我呼來喝去，這真是奇恥大辱，你要記住，千萬別再畫畫了。”

閻立本出身名門，父親閻毗有世襲的爵位。據史料記載，閻毗儀態端莊，又通曉經史，還擅長丹青，深得北周武帝的喜愛，于是被招為駙馬，娶了清都公主。盡管朝代更迭之快超乎想象，但他的兩個兒子，閻立德和閻立本都繼承了父親的衣缽，在建筑和繪畫領域展現出了不俗的才干，深得唐朝皇帝的賞識，獻陵和昭陵就是由閻立德負責建造的。閻立德去世后，閻立本接替了哥哥的工作，成為新的將作大匠，就是負責工程建設的官員。

《歷代帝王圖》之陳宣帝頊

閻立本最大的成就是在繪畫方面，著名的“昭陵六駿”就是依照他畫好的圖樣雕刻而成的。他擅長畫人物、山水、車馬、樓閣，作品承襲了南北朝的藝術風貌。他創作的作品很多，在《宣和畫譜》等古代美術典籍中有據可查的畫作有六七十幅。現藏于美國波士頓美術館的《歷代帝王圖》（又名《古帝王圖》），是閻立本的代表作之一。全畫長531厘米，高51.3厘米，描繪了從漢代到隋代的13位帝王，加上隨從，畫中一共46人。盡管在表現手法上還有些程式化，比如帝王畫得高大，隨從畫得矮小，人的臉型都是長圓形，姿態也略顯僵硬，但對人物性格的刻畫還是體現了作者較為明顯的主觀性。畫家把自己對人物的評價都表現在了對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對于完成統一大業、開朝建國的帝王，他充滿了敬意，把他們描繪得氣宇軒昂，而亡國之君則畫得目光暗淡、萎靡猥瑣。無論是技法還是人物的個性化描繪，《歷代帝王圖》都被認為是中國古代人物畫的巔峰之作。因其線條柔合流暢，色彩富麗典雅，以及對不同人物的年齡、相貌和神情刻畫得細致入微又極富生氣，這幅畫一直被美術學院國畫專業作為臨摹的范本。

《歷代帝王圖》之晉武帝司馬炎

閻立本的許多創作都以唐代重大的歷史事件為題材，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主旋律繪畫”，這與他所處的時代和他的職務不無關系。除了描繪使者祿東贊為松贊干布向唐太宗求親的《步輦圖》（有人認為現存版本是宋人摹本）外，還有《職貢圖》《西域圖》《外國圖》《異園斗寶圖》等表現其他民族和國家的人物的作品，展現了唐朝與少數民族和鄰邦的友好關系，歌頌了大唐政權的偉大。

《歷代帝王圖》之隋文帝楊堅

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年），閻立本被提拔為右相。當時作為左相的姜恪是有赫赫戰功的大將軍，所以閻立本常被同僚譏諷，“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暗指他對國家沒有什么貢獻。實際上閻立本在政治上也是頗有才干的，他為人清正，任人唯賢，以畫家的敏銳發現狄仁杰是難得的治世之才，并且提拔了他。

《歷代帝王圖》之隋煬帝楊廣

《歷代帝王圖》之魏文帝曹丕

雖然沒有得到士大夫階層的尊重，但是作為畫家，閻立本的光芒是無法掩蓋的。他對人物的傳神描繪，特別是對人物精神面貌的精準把握，都達到了前無古人的境界，因此被贊為“丹青神化”“天下則取”。梁朝的名家張僧繇畫了一幅《醉僧圖》，因為過于生動傳神，被道士屢屢用來取笑僧人。僧人們于是湊了幾十萬錢，求閻立本畫了一幅《醉道士圖》，終于挽回了顏面，可見閻立本在美術界的才名和聲望。在中國美術史上，閻立本也是承前啟后的重要人物，他在繪畫技巧和理論上的創新為盛唐美術的“煥爛求備”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