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孩子談生命與死亡

是否有些生命的價值比別的生命重要

每個人的生命都能夠發出他自己的光彩，每個人在一生中所取得的成就貢獻可能都是不一樣的，我們有時候會思考是否有些生命的價值比別的生命價值更重要。我覺得如果在基本生存這個層面上來說，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因為當我們感受到生命至上的時候，那么生命的價值是作為目的的價值，而不僅僅是作為手段的價值。

生命價值的第一條就是生命本身寶貴，由此引申出第二條，所有人的生命都同等寶貴。我們都生活在一個群體之中，尤其到了今天這種全球化時代，不可能再像過去有各種各樣的文明。文明有時候會此伏彼起，這里衰落了另外一個地方興起，全球化時代就意味著人類真的成了一個命運共同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如果是這個命運共同體衰落了，可能整個文明就衰落了。所以我們今天為什么珍惜自己生活的家園，就是因為地球包括人類共同體是非常重要的。

為自己還是為別人活

我們究竟是為自己活著還是為別人，這確實是讓人非常困惑的問題。如果簡單地說，我們就是為別人活著，但因為身體的緣故，哪十白我們再愛一個人，比如父母和孩子，我們還是不能代替孩子承受病痛，不能真切地了解孩子的各種想法，他還是要自己去忍受，我們只能鼓勵孩子。

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獨立的個體應該自立自信、自強自矜，這是正面的事，但是也會有負面的自戀自私等等。其實我們不如說，個體是一個中性的東西，它能夠恰當地把握這兩個方面。在為自己發展有意義的這邊，比如自立自信自強，要對他人有益，對社會有益。首先要把自己打造成器，我們愛孩子，但也不能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教育，其實也是讓孩子能夠自我教育的教育，能夠讓他獨立。

當然，我們最好能夠把為自己和為他人這兩者結合起來。這需要來自社會的努力，如果這個社會制度的安排能夠使我們每一個人，都能考慮自己的發展和成長，這種成長和發展還不會損害到別人，那就最好了。從個人來說也是一樣的，我們最好能找到一個契合點，找到一個自己樂意干又能夠對社會有意義的支點。

要不要和孩子談論死亡

除了談論生，在和孩子的交流中，我們免不了也會聊到死亡，很多家長對這個話題諱莫如深，也有些家長覺得這個問題難以回答。孩子想到他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會死去，他就會很恐懼，因為父母是他最親密、最愛、最依賴的人。孩子還可能會想到自己的死亡，自己也會長大也會變老，最后也要死。

孩子一方面其實比我們很多中年人更會思考這類問題。成年人要面對很多具體的問題，比如如何養家糊口之類。但孩子會考慮一些比較根本的問題，比如生死的問題。如果整個人類都不免于滅亡的話，生命還有什么意義？所以我們要非常密切地關注孩子，注意他們的心態，他們的動向。有一些事情的確是比較明顯的，比如有些突然的變故。但還有一些事，可能會悄悄地潛入他的內心，這種更要小心和注意，哪怕我們開始說不出很多大道理，只是握著孩子的手，和他在一起，讓他感覺他不孤獨，這很重要。

如何和孩子談論死亡

當必須跟孩子談這個話題的時候，我們有時候就要考慮怎么樣進入這個話題，一定要非常小心謹慎，但這確實就是自然規律，就像萬物都會死亡。比如一個親人故去了，我們有時會對孩子說這個親人去了天堂，或者告訴孩子這個親人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我認為這種方式對比較小的孩子是合適的。但是，隨著孩子的長大，肯定還是要面臨這樣一個問題。所以死亡的嚴峻性有時候也必須讓孩子體會到。

可以坦率地告訴孩子，從古到今，不可能有長生不老。過去古代的帝王有那么大的權利，那么多的財富，到處求取長生不老的靈藥，但是沒有一個成功，甚至有些反而促成了他們的死。死亡是自然的法則，我們也要自然而然地去看待。

化解孩子對死亡的恐懼

克服對死亡的恐懼，確實不容易。有的哲學家說哲學就是學習死亡，向死而生。但問題就在于，孩子前面的道路還很長、還很遠。用過去中國的古話說就是還有富裕青春，有些事物的確可以告訴他，但以后再想也不遲。時間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有效治療人對死亡的恐懼，甚至可以完成人們對某些事情注意力的轉移，盡管很多問題在一段時問后可能還會再出現。

死亡的確是讓人害怕、恐懼的，但是反過來想一想，如果沒有死亡也是不可思議的，甚至也是讓人恐懼的。每個人都長生不老，永遠活著。如果這樣的話，可能奮斗，甚至包括愛情在內的很多事情都失去了意義，反正人是不死的。你就會發現，就像我們說面對死亡怎么尋求人生的意義一樣，面對不死，我們可能也會不知道如何尋求人生的意義。所以最重要的事就是要關心我們的孩子，要跟孩子保持溝通，保持一種愛的交流和溝通。

對有些問題，不一定有一個很確切很固定的答案，因為如果答得很簡單，可能不多久又會被推翻。但是要讓孩子感到他不是孤獨地面對這些沉重的問題，讓他知道還有父母在和他一起分擔這些事情，和他經歷過同樣的問題。

隨著時間延續，孩子會對世界有更多的認知，慢慢地他可能就走出這種恐懼了。

何懷宏 北京大學哲學系倫理學教研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