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不知道

之一

多年來一直有個疑問。

記憶中，父母輩或者祖父母輩的人，夫妻總是合蓋一張被。哪怕冬天因為蓋不嚴實而受寒感冒，或者一人卷走被子導致另一人挨凍，他們還是樂此不疲地，合蓋一張被。可是，他們真那么喜歡合蓋嗎？合蓋就說明夫妻感情好嗎？

前段時間看一篇文章，里面講，很多夫妻一輩子同蓋一張被，你以為他們真是感情好到舍不得分被而眠？才不是。他們一生合蓋一張被，只因為，他們不知道夫妻還可以各蓋各的。

看得笑起來。還真是這樣的啊：他們不知道。

也是前段時間，看到一位博主說，疫情期間，很多英國人擔心買不到雞蛋，開始搶購母雞，養著下蛋。不僅如此，博主一位朋友的英國同事，以前從不了解煮雞蛋的過程，養雞后，拿新鮮雞蛋去白水煮了，才發現雞蛋是硬殼的，需要自己剝！

原因很簡單，那位同事，從前吃的都是媽媽烹飪好的雞蛋，超市買的白煮蛋也都是剝了殼的。那同事壓根不知道，原生態的白水煮雞蛋是什么樣的。

一個有些許生活常識的人，看到這里可能會駭笑。但設身處地，你可能就笑不出來。農耕社會里，一個人可能親手親腳完成從種稻、割稻、脫粒到煮飯的全過程，工業社會把全程分解成一個個環節，很多人終其一生甚至只有機會了解最終端——吃飯。不知道煮雞蛋有硬殼，就一點也不出奇了。

還是前段時間，聽一位作家朋友說，她買了牛奶，讓女兒幫忙搬箱子，那上小學五年級的孩子很努力地試了很多次，箱子都摔了下去。“我目瞪口呆，眼前一黑。”她說，她之前以為，這種事情是到了一定年紀，自然而然就會的事，從沒想過這也要訓練！

網友紛紛貢獻經驗：“我上大學才在室友的教導下第一次用兩只手搓洗衣服。”“我原以為跳繩是天生就會的，直到看到我女兒跳繩的樣子……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爸爸也不會！”然后朋友想起，“我小學四年級時，我爸叫我切芹菜，我拿著刀，就是不知道怎么切……”

我想起我小時候的悲劇。我四五歲時，在外地工作的爸爸回家過年，某天看我無所事事晃來晃去，就勒令我去掃地。

我理所當然地表示，不會。確實不會，在那之前，大人從沒教過我如何掃地。

可是我爸并沒有一直陪著我長大，他不知道我對生活常識了解到怎樣的程度，有沒有學過做一點點家務。所以他勒令我，去掃地。

我當然也理直氣壯地回他：不會。

他很生氣，就用竹片打了我的手板。然后問：“現在會不會了？”

你又沒教我，我怎么一挨打就會了？所以我昂頭說：“還是不會！”

那次失敗的掃地教育，以我的嚎啕大哭告終。此事一直按下不表，直到幾十年后，我有一次和老父親聊起，八十多歲的老父親在一番沉思后，誠懇地表示了一個有自省力的老人家應有的歉疚。

他說，作為家長，他不知道，任何事情，大人沒教過，小孩子自然就有可能是不懂不會的。那些所謂的無師自通，統統都需要實踐至少一次之后，才會明白。

這是真的。哪有那么多的無師自通，很多技能是要教的，很多道理是要講的。不教，不講，小孩子就不知道。

就像你常常“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于某些女性終生不肯離開家暴出軌丈夫的事實，或是對某些無知少女因為缺乏自我保護常識而導致的悲劇痛惜唏噓，在你疑惑于“她為什么不勇敢改變”或者“她為什么如此沒有頭腦”的同時，也許你并沒有想過，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這樣做。她不知道人生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而那些恰巧知道得比她們多一些的人，如果真新替她們哀與怒，你可以做的第一件事也許就是：讓她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