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的樹

● 蔣曼

樹比人活得久，它知曉更多的秘密。四川廣元的翠云廊，那一排排古柏站得巍峨。千年的光陰深嵌進樹干，鐫刻出巨大的裂紋，是讓人心驚的傷痕，可它仍然是綠，蒼老的綠，頂天立地。這些柏樹的胸徑早已超過一人合抱，要好幾個人手拉著手，才能丈量看得見的奇跡和看不見的歲月。看這些樹，你無法不變得肅穆，三國時的小樹苗經過多少日頭和風雨，在僻遠的山脊上，看無數生靈走過，艱難和雀躍。它們在千萬次矚目和摩挲中，成為通達古今的智者。

活得久，自然有了看透世界的能力。在時間的維度上，距離越長，也就越能居高臨下，眼界開闊，洞若觀火。人是平添智慧，樹也是如此。物老成精，枯桑能知的不僅是天風，還有斗轉星移，前世滄海中的浪花朵朵。

月中有丹桂，自古發天香。廣寒宮中唯一的桂樹長得很快，吳剛每天都要去砍掉樹枝，于是，傷口也就不斷愈合，這是中國的西西弗斯：辛苦地勞作，周而復始單調無趣。而樹卻是日復一日地疼痛，人和樹都在受刑，各有各的艱難。

大槐樹下，有廣陵人淳于棼的南柯一夢，最南的槐枝接住一個人的盛世年華。他金榜題名，娶妻生子，飛黃騰達，一炊之間，黃粱剛熟。夢中的殘破狼狽恰好接著現實安穩。那棵被奉為“祿”的槐樹講述著凡人渴望的神話，夢中有夢中的歡喜和悲苦。

山西洪洞縣的大槐樹，則是許多散落天涯的異鄉人共同的精神坐標：問我祖先何處來，山西洪洞大槐樹。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樹下老鴰窩。許多離別，都在樹下；許多思念，都在樹梢。歲月彌久，樹所知道的故事比樹葉更多，刻進年輪，深藏樹心。人的記憶被剝蝕得只剩下一棵樹，參天而立，孤獨而又豐茂，簡潔又繁復。

小時候讀《柳毅傳》。龍女囑咐書生：在洞庭的陰面，有一棵大橘樹，你把我送的這條腰帶，束上他物，用它叩擊樹干，就有人來接待你。書生來到洞庭，八百里煙波浩渺，那橘樹依然醒目，它是龍宮的密碼門鈴。書生如此敲擊樹干三下，于是，水自動劈開，威嚴而華美的武將從那條路走來，彬彬有禮。于是，所有人間的苦惱和悲戚都有了溫情與幸福的回聲。那棵樹化干戈為玉帛，連接著人和神，通向幸福。

夸父逐日，干渴而死，他丟下的手杖化為桃林。于是，桃樹比起桃花更有通靈的本事。《莊子》中記載：“插桃枝于戶，連灰其下，童子入不畏，而鬼畏之。”《本草綱目》中李時珍說：“桃味辛氣惡，故能厭邪氣。” 所以，“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凡人要用桃木辟邪，道士用桃木劍做法驅妖。那桃樹原是秉承了夸父逐日的責任和偉力，即使是樹，也擁有驅魔劈妖的神靈。樹和人原本是相依相偎，即使人消失了，樹也會繼續講述人的故事。

莊子說：樹呀，自然要無用才好，良木總是成為人的器具，不能長出屬于樹的壽齡。然而，樹哪里會是無用的？它要挽住南來北往的風，掛住春夏秋冬的云，仰望浩瀚宇宙，俯憐蕓蕓眾生。那些樹，以氣宇軒昂之態站立成永恒之姿，在蒼莽的枝葉中珍藏著陽光和鳥窩，還有絡繹不絕的世態人情。就在彼此的關照中，人和樹心心相印，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