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河,冬季中國最寒冷之地。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去過多次,印象中那是個偏遠、封閉、清苦,但景色極美的小城。記憶最深的是城的南面有一座山,孤零零地立在那兒,根河人親切地叫它“饅頭山”。山體是典型的等腰三角形,遠遠望去,酷似日本的富士山。因為這里雨水較多,山頂總是被陰云環繞著,只有太陽出來的時候,才會露出清晰的面目。山上覆蓋著密密的松林,在沒有陽光的日子里,綠色像被濃墨染過似的,黑朦朦的,讓人產生無盡的聯想。
這次來根河,首先看到的就是這座山,它讓我打開了二十多年前根河的記憶之門。
那時候,根河還沒有多少樓房,一排排的磚瓦平房掩映在用木板圍起來的院子里。如果是家境好一些的人家會有一個很大的院子,大約有兩畝地那么大,院子里可以種植大片的蔬菜瓜果,還可以養一群雞鴨鵝,甚至能圈養一兩頭大肥豬。靠近窗戶的地方還會種一簇簇五顏六色的“掃帚梅”(學名波斯菊,北京也叫格?;ǎ?。這一切讓我這個北京來的城里人非常羨慕。但是就這樣一個大宅院,在九十年代中期出售的價格竟然只有1500元,相當于我那時一個月的工資和獎金,即便如此,也常常無人問津。記得我一個朋友從根河調北京工作,賣了房子,把家具裝在一輛依維柯車上運回北京,途中因為客車載貨挨罰,罰款的數目恰好是他賣房子的錢。這個讓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我給很多人講過,但卻沒有人相信,包括現在的根河人也不一定信。但這就是那時候的根河,一座不給人希望的城市,人們紛紛想辦法離它而去。
給我記憶最深的是我認識的一個小伙子,名字我已經忘記,大約十八歲,身材矮小,其貌不揚,如果不看他的臉,儼然一個初中生。他在距離根河32公里的下央格氣林場做伐木工人。那時候,國家還準許采伐森林,但資源已近枯竭。他知道我是寫東西的人,便邀請我去他所在的林場采伐小工隊做客。我差不多坐了一個多小時的森林綠皮小火車,才到達那里。那是我第一次走進大興安嶺的原始森林。我當時正在讀一本俄羅斯作家阿斯塔菲耶夫的小說《魚王》,他對西伯利亞地區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疆北部原始森林的描寫正好引發了我對大興安嶺森林的想象。那是俄羅斯的凍土地帶,植被、氣候、山川都與這里驚人的相似。小時候,我長在海拉爾,對周邊的呼倫貝爾草原可以說了如指掌,但對原始森林,雖然距離不足200公里,卻所知甚少。那時候總是聽大人說起“溝里”這個詞,所謂“溝里”就是從牙克石往北,一直到根河、滿歸,還有莫爾道嘎,那一片莽莽的神秘而又陌生的林區,一個我童年意識里的蠻荒之地。
第一次走進原始森林,如同走進阿斯塔菲耶夫的小說一樣,腳下經年積攢的樹葉潮濕厚實,沙沙作響,新生的草枝從肥沃的地面雜亂地伸出莖葉,還有不知名的野花點綴其間。舉頭仰望,滿眼是粗壯而垂直伸向天空的落葉松樹,密密的枝丫遮蔽了陽光,只有一條條的光束,穿過樹葉的縫隙有力地射在地面上。穿過這片森林,有一塊空地,茂盛的綠草之間,有一叢叢低矮的灌木,陽光下,蟈蟈隱匿在里面歡快地鳴叫,此起而彼伏。遠處有一片水域,應該是雨季自然形成的小湖泊,靜謐平穩如同一面巨大的鏡片,映襯著藍天和白云。蜻蜓振顫著翅膀在水邊嬉戲。一棵折斷的枯樹,傾斜在湖面上,留下對稱的倒影。湖對面是蔭翳的白樺林,白色的樹干像是油畫中的鈦白顏料,一筆一筆,涂抹在濃綠的樹葉之間,異常顯眼。這是典型的大興安嶺林間景色,也是大山中人跡罕至的仙境。我用135膠卷相機拍下了這一美景,現在它們依然保存在我的相冊里。
走進低矮的工棚,在簡陋的充滿潮氣和汗味的床上,我見到剛剛飛身站起的小伙子。他見到我來,既感到高興,又顯出一絲愧疚和尷尬。他慌忙把卷做一團的被子,扔向床頭,用手掌掃了掃床沿,讓我坐下。在他去門口為我倒開水的間隙,我看見床里的木板墻上,用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
“沒辦法”,這三個字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甚至在之后的日子里遮蔽了他本人在我記憶中的模樣。在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心里默念著這三個字,我感覺這三個字表達了他的心情和生存狀態,還有他內心深處不得而知的痛苦。他的家境非??嗪?,一家三口,妹妹是殘疾,母親在他10歲的時候跟著倒運木材的內地人跑了。父親每天沉迷于酒精,已經成了廢人。多年以后,我聽根河的朋友說起,小伙子已經消失在大家的視野中,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和生死,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魚王》中說:“生活就是這樣。時間把人們從靜止中喚醒,于是人們便隨著生活的浪花漂流。把誰拋到什么地方,誰就在那兒生根。而人一旦像掙脫了錨鏈的船一樣隨波逐流而去了,又何必再為陸地上的事牽腸掛肚呢?”根河真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它沒有根,歷史上它是東胡、鮮卑、蒙古之地,但真正成為行政區劃單位卻是在1955年,而根河的名稱源于流經此地的根河,蒙古語“葛根高勒”,意為清澈透明的河。它的第一代居民大多是東北和中原的移民,他們是為開發大興安嶺而來,懷揣著夢想和使命,更經歷了艱難和困苦,他們為新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獻出了青春,作出了貢獻。三十多年過去,由于過度采伐,森林資源面臨枯竭,國家還沒有開始實施封山養林的政策,經濟蕭條,根河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困境。很多人想盡辦法要離開它,年紀大的人希望返回內地的故土,葉落歸根;年輕人希望考學打工走出去,擺脫貧困。而他們一旦離開了它,就真的離開了它,沒有回頭。這么多年來,在我的記憶中,它變成了一個沉睡的讓人不知不覺忘卻的所在。即便偶爾想起,也是因為它令人心悸的嚴寒和讓人揪心的森林大火。但好在總有堅守在這里的建設者,他們挺過了艱難,在這里生了根。而真正生根在這里的人們才會有幸見證根河翻天覆地的變化。
1998年,國家開始實施“天然林資源保護工程”,即“天保工程”:停伐或調減木材產量,保護現有天然林,加快宜林荒山荒地造林種草,加強森林管護,妥善安置富余人員,緩解企業社會負擔等等,這一重大國策為林區的恢復和發展,改善生態環境創造了有利的條件。二十多年來,在內蒙古大興安嶺重點國有林管理局的領導下,大興安嶺林區的森林面積增加了100萬公頃,森林蓄積凈增3億立方米,森林覆蓋率達到78.39%,其中根河的森林覆蓋率達到91.7%。森林資源整體狀況已經超過了五十年代開發建設之前的水平。特別是2015年,大興安嶺林區全面停止天然林的采伐,實現了由木材生產為主向生態保護建設為主的根本性轉變,從而開啟了生態文明建設的新征程,推動了整個大興安嶺林區,尤其是根河的經濟發展。
2011年,作為大興安嶺林區的試點,于2014年正式建成并對外開放根河源國家濕地公園,是貫徹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舉措。園區總面積近60000公頃,園內有森林、沼澤、河流、湖泊等多種生態形式,是國內目前保持原生狀態最完好、最典型的寒溫帶濕地生態系統。被專家譽為“中國冷極濕地天然博物館”“中國環境教育的珠穆朗瑪峰”。2015年被評為全國生態旅游示范區、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全國森林體驗基地、中國最受歡迎十佳露營基地等等。
當我來到濕地公園參觀,入口處赫然矗立著四個巨幅大字:“根河之戀”。這是作家葉梅2013年來根河采風時寫的一篇散文的名字。這篇散文我讀了兩遍,深受觸動,我以為葉梅寫出了根河的靈魂,細微處如涓涓泉水,大氣處如磅礴河流。文中既有歷史的追問,又有現實的觀照,正如評論家石一寧的評價:“放棄與堅守,傷感與快樂……深沉而又悲壯?!边@篇散文后來被選入2017年的北京高考試卷,使正在崛起的根河,在全國的影響錦上添花。我注視著這四個大字,內心非常感慨:一個作家只要認真地愛上一個地方,并用真誠將自己的情感和思考訴諸文字,這個地方的人民就會記住他(她)。這才是對作家最好的獎賞。
在距離根河市區4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富有民族特色的現代化居住區,這便是有“使鹿部落”之稱的敖魯古雅鄂溫克人聚居地關于使鹿部鄂溫克人,上世紀八十年代,鄂溫克族作家烏熱爾圖在他有影響的小說《七叉犄角的公鹿》和《琥珀色的篝火》中,曾對他們的生活進行過真實而深刻的描述。他們是鄂溫克族中人口最少的一支,也是大興安嶺北部最早的的原住民之一。他們生活在額爾古納河流域敖魯古雅河畔的山林中,祖祖輩輩以打獵和放養馴鹿為生。2002年政府在根河市郊為他們修建了定居點。從此他們走出莽林,開始了新的生活。起初他們并不適應這種現代化的生活,但是隨著定居點的更新和改造,尤其是2008年,根河政府聘請了芬蘭貝利集團對定居點進行了總體規劃設計,從民俗、旅游和建筑風格上體現敖魯古雅的風情和使鹿部落的文化特色,并建立了原始部落、馴鹿文化博物館、樺樹皮博物館、獵民家庭游、列巴博物館、森林文化研究所、冰雪酒店等設施,組成了一個以敖魯古雅鄂溫克生態民俗展示為一體的綜合性旅游生態景區。這些設施不僅改善了鄂溫克人的生活條件,也有效地保存和弘揚了鄂溫克狩獵部族的歷史和文化遺產。在博物館的工藝品商店里,我看到了木雕、樺樹皮器皿、鹿皮和鹿毛編制的“太陽花”等鄂溫克傳統手工藝制品,還有用馴鹿皮加工的地毯和床墊,甚至還有眼鏡布。這種用馴鹿皮打磨、精工制作的眼鏡布,手感極其細膩柔軟,擦拭效果絕對勝過所有的眼鏡布。我不禁買了好幾塊,送給了現場的朋友。店主是一位漂亮的鄂溫克族女人,她一邊為我們介紹著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工藝和制作方法,一邊用手機微信收取我的付款。從她滿面春風的臉上,我仿佛看到了一個民族的自信與驕傲。
最讓我吃驚的是根河市區的變化。再次來到這個小城,我感覺像到了另一個城市,它的變化超出了我的想象。如果沒有那座我記憶中的“饅頭山”和密林,我一定是以為到了北歐的挪威森林小鎮。色彩鮮艷的樓房、寬闊流暢的街道,還有根河人嶄新的精神面貌。尤其是當我下榻到那家獨特的冰雪酒店,站在富有冰雪和森林設計理念的房間,仿佛在盛夏時節置身于冰雪的涼爽和森林的氧吧之中,再望向窗外遠處亙古不老的青山和山下日夜不息的根河,我確實有時空交錯,今昔何年的感慨。
不久前,我在呼和浩特的內蒙古美術館參觀了“大美根河美術書法攝影作品展”,從藝術的角度又感受了一次根河的變化。在展廳的門口,我看到了根河籍藝術家劉永剛的雕塑作品《站立的文字》。1982年他從根河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靳尚誼的工作室,畢業后又赴德國紐倫堡美術學院留學。他的作品《北薩拉的牧羊女》曾獲得首屆中國油畫展優等獎,回國后他創作的雕塑《站立的文字》,以獨特的構思和藝術形態,展現了文字的抽象之美,以及其中所蘊涵的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的氣息,引起了藝術界的強烈反響。由此,我又想起了出生于敖魯古雅使鹿鄂溫克部落的女藝術家——我同年入學的校友柳芭。她是那個年代我認識的唯一一個離開家鄉又返回故土的根河人。記得有一次酒后她對我說過:你們大城市不適合我,我的根在敖魯古雅。可惜她后來不幸早逝,把自己年輕的生命永遠地埋在了那片大森林。她為數不多的油畫遺作現在保存在馴鹿文化博物館的展廳里,成為使鹿鄂溫克人生活與歷史的藝術見證。
在展覽的書法作品中,我看到了根河市書法家協會主席趙立友的一幅作品,是用隸書寫的16個字:
“小城不大,風景如畫。人口不多,靜美情熱?!边@是流行于根河民間的一句口頭語,原文的最后一句本來是“賊拉能喝?!壁w立友適時地將它改成了“靜美情熱”,這是藝術家的升華,也正好應了今天根河人的變化。在看展的間歇,我和趙立友說起了“饅頭山”的記憶,他告訴我,這幾年的春天,山上的達紫香(又叫興安杜鵑)花開得出奇的鮮艷繁茂,把整個山都染成了粉紅色,明年春天你再回來,那情景一定讓你終生難忘。
嗯,根河,一個安靜、美麗的冰雪小城,此刻正以其飽滿的情感和熱忱,期待著世界的目光和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