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至今， 人類是如何抵抗傳染病的

編者按：

自人類社會誕生以來，傳染病就一直伴隨著我們。人類是如何抵抗傳染病入侵的？請聽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張文宏在CC講壇上所作的演講。

天花·鼠疫·霍亂·麻風病

大約8000年前，人類獲得了一種能力，我們知道了怎么去馴服動物和植物。一個最重要的事件是人類馴服了小麥，而小麥出現以后，就標志著農業社會的誕生。

農業社會的誕生，意味著人類開始聚集。從那個時候起，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美好，但同時我們的生存也越來越艱難。為什么？因為人類聚集以后，傳染病就一直伴隨著我們，并且隨時有可能以一種暴發的態勢發展。

1980年，人類宣布天花這個疾病滅絕了，但是在這之前的幾百年時間里，我們人類一旦患上天花這種疾病，死亡率是非常高的，即使僥幸活下來，也會變成可怕的“麻臉”。

天花是人類消滅的第一個傳染病。英國醫生琴納被稱為“免疫學之父”，他以研究及推廣牛痘疫苗、防止天花而聞名。現在，我們廣泛接種天花疫苗，終于使這個病消失了。

14世紀四五十年代，席卷整個歐洲的被稱為“黑死病”的鼠疫，奪走了2500萬歐洲人的性命，占當時歐洲總人口的1/3。今天，鼠疫還存在嗎？是的，但是它已經對人類不構成威脅。隨著抗菌藥物的發明，尤其是1945年青霉素在全球開始廣泛使用后，大量的抗菌藥物被開發出來，現在我們可以用抗菌藥物將鼠疫治愈。

還有其他厲害的傳染病嗎？有。比如霍亂，它也是對人類危害極大的傳染病，可以使整個村莊的人死去。它主要是通過水源感染，然后一直腹瀉，直到死亡。這種病目前在世界上很多地區還有，包括非洲、東南亞。

大家可能聽說過麻風病。麻風病致病是因為受到了一種叫麻風桿菌的細菌的感染，你甚至只要和麻風病人握個手，就會感染。所以，這是一種傳染性非常高的疾病。

我們人類怎樣對付麻風病呢？就是用傳統的流行病學的方法，把所有病人都隔離起來，然后再進行治療。這個問題也得到了有效的解決。

100多年都沒有消滅的流感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個位于美國堪薩斯州的軍營發生流感，隨后病毒在整個歐洲蔓延。歐洲死于流感的人一共有多少？2500萬，比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死亡人數還要多。

這個病毒是從哪里來的？我們現在知道，這個病毒原來在人類社會是沒有的，它來自自然界，它的很多基因來自家禽的病毒。因為人類不斷馴化動物，所以也就從家畜、飛鳥身上感染到了各式各樣新的病毒。

一旦有病毒突破了人和動物之間的界限，它就變成了在人群中可以傳播的病毒。

2009年4月，墨西哥流感暴發，它也被稱作“豬流感”，據說這個病毒是從豬身上感染的，后來造成全球大流行。它的基因是什么呢？H1N1，和造成1918年大流感的病毒基因是非常相近的。這個病毒為什么現在我們很少提到了呢？因為我們現在只是把它當作一種季節性的流感，每年都會有一些人死于這個疾病。

對于流感，我們大多數人都覺得司空見慣。但事實上，流感也可以是致命的。如果你得了流感，又發現得晚一點，其實也是非常危險的。

從1918年至今，100多年過去了，流感還是沒有被消滅。所以，人類與傳染病的戰斗，每個人都逃脫不了。

醫療發達，

照樣也遭受傳染病之苦

有人也許會問，傳染病容易在經濟不發達的國家中傳播，那么美國人應該日子很好過吧？不見得。美國人雖然醫療科技很發達，但他們照樣遭受傳染病之苦。

美國的賓館里，經常會暴發軍團菌感染。軍團菌感染也叫作“退伍軍人病”，它是一種相當普遍卻很嚴重的肺炎，是由退伍軍人桿菌所引起的傳染病。現在我們知道，退伍軍人菌在自然界里十分普遍，尤其是在溫暖的環境中，所以在空調房間里，這種病毒很容易傳播。

還有2012年在美國暴發的西尼羅病毒，這種病毒目前還沒有來到中國。西尼羅病毒是一種人獸共患病毒。近年來，西尼羅病毒出現在歐洲和北美的溫帶區域，對人和動物的健康構成了威脅。這種病的嚴重危害是使人和馬患上致命的腦炎，使鳥、雞等死亡。

起源于非洲的埃博拉病毒是一種烈性傳染病病毒，它在美國也已出現病例，因為每天都有大量的班機往返非洲和美國。埃博拉病毒會造成當今世界上最致命的病毒性出血熱，死亡率在50%至90%，而且目前并沒有針對性治療的藥物。

對付SARS和H7N9時，

我們很幸運

還記得2003年的北京嗎？當時，很多人還不知道什么是SARS，我們根本查不出這是什么病。

后來才知道，這是一種新的病毒，突然就來到這個世界上。它是從哪里來的呢？是蝙蝠體內的病毒在果子貍身上進化，進化出一種新的病毒，當我們人類去吃果子貍的時候，病毒就到了人身上。

當時，我們對付SARS，只能用最傳統的隔離傳染病的方法。我們很慶幸，雖然近800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我們最終戰勝了SARS。

2013年，上海出現了H7N9型禽流感。H7N9又是什么？它是禽流感的變種，和SARS一樣兇險。

在經歷第一個病人病情暴發、搶救治療之后，我們漸漸搞清楚，H7N9禽流感病毒基因來自東亞地區野鳥和中國上海、浙江、江蘇雞群的基因重配，是雞的病毒與飛鳥的糞便混合在一起，使原來的病毒進化成一種新的病毒。它不是雞的病毒，也不是飛鳥的病毒，而是一種獲得了跨界傳播能力的新病毒，可以傳染給人類。

當時非常幸運的是，對付H7N9禽流感，我們有藥物可以治療，所以防控效果還不錯。

爭分奪秒的72小時救援

2003年以后，中國的醫療水平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我們有了很多對付病毒的新式武器，基本上世界上有的，我們醫院里也都有。

2017年的時候，我們醫院來了一個病人，他說自己已經透不過氣來。僅僅2個小時以后，我們就確診他是得了甲型流感，而且是H7N9。很快，我們把他送入隔離病房，全力以赴，精準治療，這個病很快就被治好了。所以，對我們來說，和疾病做斗爭是一件爭分奪秒的事情。

再給大家講一個病例。有個人到非洲去旅游，結果被傳染了嚴重的疾病。他得的是什么病呢？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就是在床上睡覺，醒不過來。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這樣睡了6個月，這種病叫作昏睡病。

有人說，既然知道這是昏睡病，那么能對癥治療嗎？不能，因為我沒有對癥治療的藥物。這種藥物，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獨立擁有，因為生這種病的人太少了，這種藥物只有世界衛生組織才有，你必須得向世界衛生組織證明這個病人所患的是這種病，這個藥才可以免費給你。

所以，在24小時之內，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致病的元兇抓出來。昏睡病是一種叫作錐蟲的寄生蟲感染造成的疾病。于是，我們開始在病人的骨髓、大腦、全血里找寄生蟲，結果居然被我找到了一條蟲子。

但是，這個寄生蟲其實有兩種，而且兩種蟲子的治療藥物是不一樣的，一種叫作岡比亞錐蟲，另一種叫作羅得西亞錐蟲，必須確認是哪一種寄生蟲，才能進行治療。幸好我們現在有基因檢測技術，在第48小時的時候，我們終于確認病人身上的寄生蟲是岡比亞錐蟲。

爭分奪秒，我們和世界衛生組織通了電話，世衛組織看到我們呈現的所有證據——寄生蟲的照片、基因序列分析后，認可了我們的判斷。于是，他們派人把藥送到北京。整整72小時后，藥送到了病人身邊，我們終于完成了72小時的緊急救援。

雖然歲月靜好，但危險一直都在

雖然人們總說歲月靜好，但危險一直都在。

比如，你去非洲喝了沒有滅菌的牛奶，你可能會得布魯菌病;你到印度去玩，喝了不清潔的飲用水，你可能會得傷寒;你去美國的沙漠游玩，被播散性粗球孢子菌感染，全身皮膚都會是病灶。

最近，我遇到一名病人。他養豬的時候，把豬的臟水潑到眼睛里，眼睛竟然瞎了。我們給他做手術，診斷出這居然是一種豬皰疹病毒。豬皰疹病毒原先只在豬身上才有，并不傳染給人類，但現在，豬皰疹病毒跨界傳到了人的身上。

這個病毒的傳播只是個例，但是如果有一天，一種和SARS一樣的病毒重新流行，我們應該怎么辦？

首先，我們要明白，人類社會雖然很美好，但我們的危險一直是存在的，而且這些危險可能是我們人類自己造成的。其次，從國家層面來說，一定要加強傳染病的監控，這一點很重要。而對我們普通民眾來說，我們應該盡量遠離被污染的水源，遠離被污染的地區。同時，在傳染病流行期間，千萬不要恐慌。

（依依摘自2020年2月14日《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