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城二題

凌鼎年，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秘書長，出版、主編書籍數百本。作品被譯成9種外語并入選多種教材，曾獲冰心兒童圖書獎、葉圣陶文學獎等300余個獎項。

昆石收藏家

陽燦冬的父親喜收藏，在婁城是出了名的收藏家，但他不藏字畫，不藏玉器、瓷器，偏偏愛收藏石頭，但石頭體量太大，家中沒有地方擺放，最后無可奈何地改為收藏五彩斑斕、小巧玲瓏的雨花石。陽燦冬知道父親最喜歡的還是昆石，他父親說太湖石適合園林、靈璧石適合大廳，昆石才是文人的最愛，適合案頭清供，只是昆石早就不準采挖，物以稀為貴，到哪去覓？

陽燦冬從小就受父親的影響，對石頭情有獨鐘，對父親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你如果真喜歡石頭，將來有本事就收藏昆石。”

產昆石的鹿城市是婁城的鄰居。讀初中時陽燦冬就去過鹿城，特地登上產昆石的馬鞍山看過。高中時陽燦冬去鹿城的古玩市場轉過幾次，昆石倒有，但品相都一般般，難以入眼。稍微有點模樣的，價格高得離譜。他咬咬牙，買過一塊拳頭大小，稱之為海蜇峰的昆石。可惜色澤不純，也談不上什么造型，但畢竟是陽燦冬收藏的第一塊昆石，他還是拿它當寶貝。

陽燦冬在南京大學讀書時，他知道同窗好友冷舒羽是鹿城的，就問他有沒有辦法搞到昆石。冷舒羽一拍胸脯說：“昆石是鹿城特產，哪有弄不到的道理？”

大話是說出去了，真要覓到手，還真沒那么容易。冷舒羽還是說到做到了，半年后送了一塊胡桃峰昆石給陽燦冬。陽燦冬一看十幾厘米高的昆石，表面呈胡桃殼的肌理和那顏色就知道是上品。不知是受了陽燦冬的影響，還是聽了老昆石收藏家的話，冷舒羽也決心收藏昆石。

大學畢業(yè)后，陽燦冬進了婁城的機關工作，冷舒羽進了他叔叔的公司做業(yè)務員。倆人很少見面，但偶爾也會通通電話，少不了要問問：“你收藏了幾塊昆石？”這陽燦冬就自愧不如了，他是一般公務員，而冷舒羽已是公司的副經理了，再說他在鹿城本地，近水樓臺先得月，已收集到了好幾塊。陽燦冬耿耿于懷，發(fā)誓一定要后來居上，超過冷舒羽的收藏。

一晃十幾年過去，陽燦冬升任了婁城的市委辦主任，仕途看好。冷舒羽也全面接手了他叔叔的公司，出任董事長。幾年后，陽燦冬出任鹿城市委副書記兼市長。走馬上任的前一晚，陽燦冬打電話給冷舒羽：“咱倆約個時間，老同學小聚一下。”冷舒羽隆重祝賀后說：“抱歉了，我人在澳大利亞呢，我們公司買了澳大利亞一個礦山，我得兩年后才能回去。”

兩年后，冷舒羽春風得意地從澳大利亞回到鹿城。他打電話給陽燦冬：“今晚我做東，不見不散！”陽燦冬說：“吃晚飯就免了，你知道的，我不喝酒不抽煙，這樣吧，今晚我到你家看看你的昆石藏品。”

陽燦冬到了冷舒羽家，開門見山地說：“老同學，客套話就免了。亮亮你的寶貝吧。”冷舒羽有一間房間，桌子上放著大大小小十幾塊昆石。欣賞了一番后，冷舒羽問：“有入法眼的嗎？看中的，我割愛一塊。”陽燦冬說：“說老實話，確有幾塊上檔次的，堪稱精品，但君子不奪人所愛。不過我們可以交換。”他們約好第二天晚上到陽燦冬家看藏品。

去后才知道，陽燦冬有一間朝南的房間，兩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裝飾柜，一格格全是昆石。冷舒羽掃了一眼就知道，這些昆石有雞骨白、胡桃色、荔枝峰、海蜇峰、雪花峰、楊梅峰等多個品種，從紅木底座的包漿看，有些是好幾百年的老貨，那造型、那色澤，那精美程度，冷舒羽見所未見，真是大開眼界。冷舒羽看到墻上掛著兩幅書法作品，其中一幅“拳拳一石雪玲瓏，無限風云皺褶間。咫尺千尋悟大千，且看入詩又入眼”，是省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寫的隸書，只是不知詩是誰的。陽燦冬指著一排柜子說：“這里的昆石你隨便挑一塊。”又指指那幅隸書書法作品說，“這詩是我瞎寫的，你瞧得上，也送你。”冷舒羽說：“詩是好詩，石是好石。但老同學你真的悟大千了。”陽燦冬覺得老同學話里有話，就說：“有話直說。”冷舒羽也就無所顧忌地說：“我在鹿城生意做得不算小，第一不差錢，第二是商會會長，好孬也算個人物，本鄉(xiāng)本土的，照理說天時地利人和都優(yōu)于你，但我二十多年來，也只覓到十幾塊昆石。你來了鹿城也就兩年多，卻收藏了上百塊昆石，還盡是精品。你說……”陽燦冬被說得兀自一愣，心一緊。

三個月后，鹿城舉辦了一個捐贈活動，冷舒羽無償向市博物館捐贈了一百二十八塊昆石。陽燦冬代表市委市政府到場講話，并表示要建一座昆石博物館。

編撰《婁城名門望族》

金木水是婁城資深的地方史研究學者，對地方史研究頗有建樹，退休后，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編撰一本《婁城名門望族》。

他原本想寫《婁城十大家族》，但發(fā)現如果只寫十個家族，擺不平，歷史上婁城的官宦人家、書香門第、殷實大戶不止十家。他排了排，列出了錢姓、王姓、李姓、陸姓、張姓、唐姓、朱姓、吳姓、俞姓、狄姓、傅姓、陳姓、汪姓、顧姓、凌姓、郟姓、龔姓、宋姓、鄭姓、聞姓等二十家。說干就干，金木水逐一聯系了他所認識的這二十大姓中年長的，知道點家族歷史的，能寫寫的，請他們提供更多的家族史料。大家一聽他要寫《婁城名門望族》這本書，都很信任，積極提供第一手史料。初稿寫出后，他打印幾份請幾位老先生指謬，請他們增刪、校改。這樣以來，婁城文化圈里有人知道了金木水編撰了《婁城名門望族》。

金木水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郁先生，他自報家門說：“我叫郁無畏。我家也是婁城大戶，清代時有‘鄭半街郁半鎮(zhèn)之說，可見郁姓之厲害，豈能漏了？”金木水說：“那你報幾個郁姓名人，如有分量，一定補上。”郁無畏想了好一會，報了一位作家、一位書法家、一位教授、一位老中醫(yī)的名字。金木水知道這與其他家族不在一個層面上，只好安慰他說：“謝謝，謝謝！我收集收集資料再說。”

三天后，金木水久不聯系的初中同學大張打來電話說：“有飯局，無論如何請賞光出席，有粉絲要與你見面。”不去有拿架子之嫌，去了才知道是位外號叫莫老爺的設的飯局。莫老爺倒也快人快語，他說：“莫姓在元代末年，是婁城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因得罪了朱元璋，在明代初年被發(fā)配到了廣西。”金木水一聽，來了興趣，問：“當年什么原因發(fā)配到廣西？莫氏歷史上有無名人？眼下在婁城還有多少后裔？”莫老爺說：“據我知道，得罪朱元璋的真正原因和沈萬三一樣，有錢唄。據說電影《劉三姐》里的莫老爺就是婁城莫氏的先祖，夠知名度了吧？”可惜目前還生活在婁城的莫姓，排來排去，也就一兩個小有名氣，還有兩位從婁城走出去的教授。也許莫姓在七百多年前確實顯赫過，但如今無疑式微了。吃了人家的嘴軟，金木水答應寫一篇《莫老爺與婁城》的文史文章。

莫老爺說：“只要把莫姓列入《婁城名門望族》，我贊助十萬元，絕不食言……”

第二年秋天，《婁城名門望族》終于出版了。第一版印了五千本，幾個月就銷光了。有一個老板一看他家名列其中，寫了他家老祖宗有出將入相的，有詩文傳世的，一激動就購買了一千本，說要作為企業(yè)禮品送客戶。有家私立中學也買了一千本，說要作為鄉(xiāng)土教材……還有學校與單位邀請金木水去現場簽售、講課。

風光的日子沒有幾天，金木水的麻煩就來了。有個姓熊的打電話給他，說：“你怎么能把熊姓漏了呢？”在金木水的印象中，婁城的熊姓沒聽說出過什么大人物，便很客氣地說：“請把你覺得熊姓應該列入的理由說一下。”姓熊的說：“難道你不知道熊姓是楚貴族姓氏，是祝融氏后代嗎？難道你沒有聽說過熊式輝、熊十力、熊黛林等熊氏名人的大名嗎？”金木水只好說：“我寫的是婁城名門望族，不是中國名門望族，請問你說的這幾個名人與婁城熊氏有什么關系。”姓熊的很惱火地說：“我們熊姓有多位犧牲在抗日戰(zhàn)場上，還出過一位將軍，你們金姓算什么？還出了個大漢奸金碧輝……”哪里跟哪里呀？氣得金木水掛了電話。

后來，金木水又接了幾個電話，有贊賞他的，也有臭他的。譬如，有人說他把婁城頭號大地主陳姓也寫進去了，是不是想為槍斃的大地主招魂？還有人指責他不該把汪偽時期的中央銀行的錢行長寫進去，感覺像在為漢奸樹碑立傳。還有人不滿他沒有把解放后第一任縣長浦姓寫進去，政治立場很有問題……

唯一安慰的是《婁城名門望族》一書，獲得了省里的圖書出版二等獎。

責任編輯? ?丘曉蘭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