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登機行李箱:
我2020年1月31日從舊金山飛回北京,那時候,武漢封城,湖北封省。朋友們都勸我別回去,但我愛北京、愛工作、愛團隊,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做好個人防護,飛回去,該做什么就做什么,讓做什么就做什么。
回到北京之后,世界加速閉鎖,全球化停擺,從1月31日到4月26日,我一次都沒飛,我一次都沒碰過你。
近90天后,我終于有機會拉著你出門去,不是去首都機場,而是去協和醫院。
我忽然收到我同學G教授的通知,因為疫情停止手術的公立三甲醫院開始有限開放啦“。你可以把你左腿上的不明腫塊切了,但如今所有非急診手術都必須住院。”我同學G教授說。
盡管只住一天院,我還是想把自己弄舒服一點兒,決定認真準備一下行李。我一碰你,你知道要出門了,立馬歡快地躺倒,打開箱子,我一邊思考,一邊往里面裝。
1.小區出入證件。各個小區時刻都有大媽、大爺以及年輕志愿者輪崗,嚴如銅墻鐵壁。
2.小區門卡。小區門口文字告示明示:門衛沒有給業主開門的義務。
3.身份證。協和就診卡被廢除了,現在統一用身份證。
4.信用卡。沒錢是沒人能給你看病的。
5.一本正在看的薄的紙書。萬一有時間讀一會兒書呢?
6.一個Kindle。萬一有時間讀書但是燈泡憋了呢?
7.筆記本,萬寶龍鋼筆,熒光筆。萬一讀書時要做點兒筆記呢?
8.兩本自己寫的《成事》,一支簽字筆。萬一有師妹、師弟或者小護士索要我的簽名書呢?
9.盥洗包。估計房間里沒有,即使有,也不好用。
10.云南白藥蒸汽眼罩。正好有時間發呆,發呆時戴上,讓眼袋變得小一點兒。
11.耳機。萬一有緊急的電話會呢?
12.兩個手機。現在誰離得開手機啊?
13.手機充電器。現在哪個手機離得開充電器啊?
14.一個大圍巾。北京今年的春天特別長,4月底了,早晚還是涼。
15.一條內褲,一雙襪子,一件短袖T恤衫。萬一流血不止,止血后可以換上干凈的衣服。

16.兩包巖茶,一只建盞,一個象印保溫杯。我有熱茶就有幸福感。
17.一小壺威士忌。聽說術前、術后一個月不能喝大酒,我就在手術之前的之前喝一口兒。
18.幾塊厚切豬肉脯。萬一餓得睡不著,吃一塊。
19.一雙筷子。老象骨的,很漂亮,從我那把蒙古刀上卸下來,刀就不帶了,估計醫院里沒大塊肉吃。
20.蔡襄行書帖。萬一睡不著。
21.一塊老玉。萬一睡不著,摸著。周日下午,輕車熟路,開到了協和醫院迷宮的核心處,我拉著你下了車。到病房,主管護士最后強調“:有事呼叫,不能自己出病房門。”病房里終于只有我一個人了,我收拾收拾行李,環顧四周,這個病房真是環保啊,什么都沒有,能沒有的都沒有。
過了晚上7點,一切安靜下來,我病房的窗子朝南,我站在窗口,看到北京飯店、東方廣場、醫科院基礎所、協和醫科大學小禮堂、所在的九號院和整個舊院區的綠色琉璃瓦屋頂,那些曾飽讀、大醉、忍饑、狂喜、失魂、忘機處多數還在。小30年前,在眼前這片建筑物里,我奮力想弄明白,人是個什么東西、好的醫療應該是個什么樣子。小30年后,好些似乎弄明白了,但是似乎也沒什么辦法改變,歲月倒是毫無懸念地把我推到生命的后半段,萬物生長過了,該面對老、病、死了。
我以為可以兩手空空進醫院,但還是裝了一箱子,多數的東西,還是沒有用到。
手術很快,很成功。“情況不錯,惡性的可能性不大。”同學G教授說。
“手術后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嗎?”我問。
“一個月內不能劇烈運動,包括長跑,不能喝大酒,不能泡澡。”同學G教授叮囑。
好吧,但愿一個月以后還能跑十公里,還能晨僵,還能大酒,慈悲,慈悲。
離開協和醫院的時候,我忽然很悲涼地想,以后20年,我拉你的拉桿,去醫院的次數會不會多于去機場的次數?
但愿不會,慈悲,慈悲。
馮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