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給老媽看病

馮唐

老媽：

見信不如晤，但是我還是忍住，沒跑去和您當面理論。我決定給您寫一封信，和您談談您的病。因為是公開信，我的讀者們也會看到，我也和他們分享一下如何和老媽愉快相處。

2016年您生日當天，老爸在午睡中走了，之后，您就開始一個人住。我哥哥不能承受和您住在一個城市的心理壓力，很早就離開北京去了海邊。我姐姐很早就定居美國，仨孩子里面，她的鈍感力最強，一直歡迎您去美國和她住。您還是妙齡女子的時候，驅使著我爸，一會兒美國，一會兒中國。七十歲后，再這么經常飛，對身體實在不好。我苦思冥想解決方案，心生一計：為了保護您二老的身體和地球環境，以后機票錢我不再出了，您二老自己負擔吧。從那以后，您也就再沒有在中美之間來回飛了。哥哥姐姐不能陪您，我只好硬著頭皮陪您，但我也是人啊，我也不能承受和您住在一個屋檐下甚至一個小區里。我在您旁邊的小區安頓下來，希望您一切平樂，我倆相忘于廣渠門外垂楊柳，如果您萬一有急癥，我用我三千米最好成績11分鐘的速度奔向您。

您十五年前開始血壓高，我說病因是您物欲太多，把屋子里的東西扔掉一半，就恢復正常了。您回我一個字：滾。您十年前開始吃降壓藥，但服藥情況一直是個謎。近五年來，您的血壓越來越控制不住，開始喊頭暈。

您在頭暈的時候還心系著宇宙、地球、國家、民族，特別是垂楊柳周邊的福祉，您在家庭微信群里說“：你們說，你們這個表妹是不是有病？”

“您頭暈好些了嗎？量量血壓，照張照片發來。”我問。照片發來：舒張壓120，收縮壓170。

“您最近按時按量按醫囑吃降壓藥了嗎？”我接著問。“藥似乎沒了，早吃沒了。”您神志清晰。“您知道，治療無效的第一原因是病人不遵醫囑。您把醫生的醫

囑給我一下，藥物種類、藥量、服用方法，我幫您問一下第三方專家意見。唉，這個醫囑，您到底執行沒執行？執行了多少？您不說實話，專家也幫不到您啊！”

“藥又找到了，我現在吃點兒，估計能好。”

“降壓藥得按時按量吃。不能自我感覺沒癥狀了，就隨便停藥！”

“你別和我吼。我不理你了。我躺躺，如果還不好，明天自己安排去醫院，不麻煩你，就算我沒生養你們仨。”

“您若嘔吐，或者頭痛，就打120。我可以安排車，送您去您醫保定點醫院。希望您不要去我投資的醫院，不要搞特殊化，浪費醫療資源，否則我很難做人。上次您號稱膝蓋痛，瞞著我去我投資的醫院，在單間里住著不出院，兩周后我逼著您出院，您收到的花裝了我一輛阿爾法車。”

“你別和我嘮叨。我和你沒關系。你投資的醫院也對外營業，我自己能去。能去我也不去，讓你投資失敗！你如果當了衛生部長，中國所有醫院我還都不能去了？笑話！我去協和？也不行，你從那里畢業的啊。我去北京醫院？也不行，喜歡你的那個小護士升成護士長了。別人認出了我是你媽，我也不能否認啊。你不是總說做人要誠實？我要休息了，不會麻煩你，你也不要煩我了。”

看您懟我的無窮干勁和清晰邏輯，我判斷您大概沒什么大毛病，就是自作主張不吃降壓藥，血壓沒控制好。我給我的院長打了一個電話：“郭院長，我知道我媽有你電話，如果她打給你，哦，已經打了，如果她來咱們醫院，把她當普通患者對待。我攔不住她提過分要求，但是我爭取能攔住你滿足她的過分要求。”我接著給司機打了一個電話：“老媽說頭暈，我估計沒大問題，她如果急癥找你，你就帶她去急診。如果她讓你送她看門診，你也送吧。但是，記住兩條：第一，讓她自己付錢，你一分都不要出。第二，不要搞特殊化待遇，如果她要求，你爭取攔住。不行的話，隨時打我電話。”

我逐漸意識到，什么規定在您這里都失效了，我還是把您當成另一個孩子對待吧。在世間，您有您混世的魔法，我也有我處理油膩的技術。放過把您往規矩上引，也就是放過了我自己。

放下電話，我問一個朋友：如何和老媽愉快相處？他的答案是：想什么呢？！人類還沒進化到那個程度。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