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說晚安的人（組詩）

李長瑜

仙女星系

一位搞天文的朋友

給我看一些圖片，給我講述恒星與星云

我不懂

但我喜歡天空里的沙粒

喜歡黑色幕景上那些細碎的光

也喜歡一些易于聯想的名字

比如仙女星系

他說：

仙女是人類肉眼能看到的最遠物體

也是距銀河系最近的主要星系

她離地球250萬光年

因為在同一軌道上，大約45億年后

會與銀河系碰撞，融合……

感染我的還有他的神情和眼光

盡管我不知道

一位詩人，是否該像天文學家一樣

滿懷喜悅地期待著

45億年之后的事情

蜥蜴

它總是突然地奔跑，然后

戛然而止。這一次

它正好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們對視

我知道它的前途和來路

都如沙丘一樣起伏

它的淡定

卻讓我像是一個不知所措的人

日記

我只用鉛筆寫下名字

只用鉛筆描畫

靜物、流云、眼睛……

我會小心翼翼地

把日記藏起來。比一些事物遠

比另一些近。我也會在日記以外

藏好一塊柔軟的橡皮

雖然我知道

其實它們是不必修改的

它們終將成為別的事物

追火車

有一部印度電影

講的是父親整天夢想著做詩人

姐弟倆在蘆葦蕩中追火車

我也追過火車，在戈壁灘上

不像人們熟悉的電影劇情

不是親人的生離，更不是因為愛情

僅僅是因為好玩兒，或者

假想那列火車上

有什么事情

諺語

據此我想到了羽毛、柳絮和小鳥

想到了白云和謙虛

“真理的背面是另一個真理”

我又梳理出石頭、卡車和耕牛

以及若干個腳踏實地

找不到地址我也試著寫信

一串夢話裝入信封，并不像

諺語藏在詩里

妄語辭

喜歡走在雪里咯吱咯吱的聲音

并不只是因為它使每一步

都有了距離感。你為我披上圍巾

你給的溫暖，能讓我走得遠一點

走過地鐵站，走過三個紅綠燈口

或者僅僅是走過小區的拐角

就能接近來生

那里有我久違的親人

我并不在意他們以什么方式等我

我總是要去的。而此時

我會在一部經里閱讀前世

我想求證

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

比如你寄養在鄉下的麻鴨

比如我們熟悉的生活

一些

一些花漸次開放，一些花

隱約潛藏。一些花

已成為花瓣

沒有人知道春天的全部

經驗像是一種閱讀，告訴我

曾經有過的圍觀和禮贊

告訴我花如人面，可以

像我愛過的女人

而簇擁產生了美。隱喻

變得有力。一旦把它們分開

任何一朵都是普通的

事實上你也很難分辨

這一朵與那一朵。雖然你知道

所有的它，都不是它們

橡木

橡樹的命運很難終老一生

它們早早地成為橡木

跟椴木、松木不同

那時的它們成為家具的機會并不多

更多的時候它們是屋頂的椽子

是過冬的炭，是燉肉時灶里的硬火

還有一些會成為溪邊的橡木段

我不喜歡它們渾身濕透的感覺

卻喜歡它們長出的木耳

有著夢一樣的顏色

和曲線

感謝說晚安的人

我有攻擊性，有時是矛

我有惰性，有時是盾。有時看似琴弦

卻是彈棉花的弓

為我松軟的人，像一個醫生

給我喂藥，送我入夢

再把我叫醒

飛花不是花

花過于悅人，果實就變得懦弱

不僅是路邊的榆葉梅

小時候為我解饞的海棠

也中了人間的魔法

只為花開花落

而柳絮，似是而非

它只是以花的名義

飛舞，尋覓，安家

腐爛

和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