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襲哈佛：從歲月深處的“謀殺”出發

袁士平

李杰是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如今在深圳一家新材料研究所從事研發工作。

幼年時李杰父親因外出打工致殘，癱瘓臥床，絕望的母親“殺夫”未遂，從此負罪離家出走……李杰在母親的原罪中，開始了逆襲之路……

少年逆襲之路：越怨恨就越努力

2006年夏，李杰考取四川大學。11月底，他突然接到母親陳蘭的電話：“兒子，我也來成都了，就在你學校附近的餐館打工。我想離你近一點，你會原諒媽媽嗎？”聽到母親在電話那頭的抽噎聲，李杰禁不住兩眼濕潤，往事一幕幕涌進他的腦海……

李杰，1989出生于重慶市忠縣。他1歲時，父母到福建晉江打工。1993年秋，父親在工地干活，從樓上摔下，腰部骨折，在福建治療一年多，雖然保住性命，卻從此癱瘓。經工傷鑒定，母親拿到10萬元賠償，帶父親從福建坐飛機回到重慶，再租車回到家里。5歲的李杰幫著照顧父親。

1996年，母親陳蘭把李杰送到鎮里的小學上學。陳蘭拿出5萬元給丈夫做康復，并服中藥治療，剩下的錢偷偷存了銀行定期，準備留著給兒子讀書。

李從興躺在床上生不如死，不止一次對妻子說：“我不想拖累你和兒子了！求你幫幫我吧！”

陳蘭心如刀絞。丈夫越想死，她越絕望……

1998年夏天的一個中午，李杰放學回家，母親正在給父親熬藥，他看到母親把一包碾碎的東西放進湯藥碗，端給父親。李杰立刻明白了，沖上前搶過母親的湯藥碗，把湯藥倒在地上！母親“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原來，陳蘭見這個家已徹底沒救了，丈夫又有“求死”的想法，她起了念頭。聽人說服安眠藥過量可讓人“睡”過去，她就到縣城買了兩瓶20片的安眠藥，回來把安眠藥壓成粉末放到湯藥里……

李杰哭著把這事告訴了爺爺奶奶，爺爺奶奶要報警，李從興流淚哀求父母：“是我讓陳蘭買的藥，不怪她！她沒有想害我……”

背負著“殺夫”的罵名，陳蘭在當地再也無法待下去了。不久，她離家去福建晉江打工。掙的錢除自己開銷，寄些回家，剩下的存起來留給兒子。

母親走后，照顧癱瘓父親的重擔就落在了李杰和爺爺奶奶身上。小小的他覺得，只有自己出息了，這個家才有希望。對母親的怨，成了他努力的動力。

2000年，李杰提前學完小學課程，跳級上了初一。當地政府免除他的學雜費，并給李從興買了一輛輪椅。李杰放學，給父親按摩、捶背，攙扶著父親下床活動，幫父親訓練兩只手的抓力，李從興慢慢可以用兩只手推動輪椅在門口活動，在家里幾個房間移動，接著還會干點簡單的家務活。

2003年，李杰被重慶一所高中破格錄取。這讓李從興看到了希望。他坐著輪椅，去鎮上學習用蛋孵化小雞、小鴨的技術。回來后，他自己在家孵小雞、小鴨。爺爺奶奶拿到街上賣，一個月能賺1000多元錢。

陳蘭每月給家里和兒子寄錢。她要來學校老師的電話，經常關心李杰的學習情況。一想到兒子，她心里就一陣陣作痛。她想回家，可她一直帶著一種負罪感，不敢回家直面親人和父老鄉親。

2006年，李杰被成都四川大學錄取。幾個月后，他接到母親電話，得知母親已經來到成都。

陳蘭在外漂泊8年，夢里夢見的都是兒子。得知兒子到成都上大學，她想離兒子近一點，能照顧一下兒子。她在四川大學附近的一家餐館打工。

12月3日下午，李杰來到母親打工的餐廳見面。陳蘭見到李杰，淚水就涌了出來。“李杰，媽為你高興。媽這輩子對不起你和你爸……”看著母親滄桑的面容，那一刻，李杰終于能理解和原諒母親，家里的吃穿用度和父親的醫藥費，都是靠母親打工供養。他勸母親回家。

陳蘭說：“你讓我留在成都，等媽適應了……”李杰知道母親的回鄉路不好走，默然同意了。陳蘭有時間就去學校，或送干凈衣服，或給兒子帶點好吃的。李杰陪母親在校園里轉轉，說說學習情況。

母子倆分別了8年，對彼此都是小心翼翼的，但也格外珍視這段溫馨的時光。陳蘭與其他服務員住在餐館提供的宿舍里，李杰來看她不方便。而她巴不得每天都能見到兒子，但又怕去多了，惹兒子反感。“媽影響你學習了吧？你會不會嫌媽丟你的臉？”

李杰知道母親心里有陰影，他說：“媽，陪你在學校走走，正好可以放松一下。”陳蘭笑道：“那媽就放心了。你不在意，媽就常過來看看你。”

珍惜相守時光：因為理解所以寬恕

2009年放寒假，李杰勸母親回去過春節。陳蘭心里顧慮重重。她離家10年了，跟丈夫有陌生感，不知道跟丈夫和公公婆婆如何相處，鄉親們又會怎樣看她。她借故說：“餐廳不放假。”

李杰知道母親帶著“殺夫”的原罪，如果不幫她解開這個沉重的心結，母親難以回鄉。放寒假后，他先留在母親的餐廳打工。母子倆說的話也多了。

半個月后，母子倆坐車回重慶忠縣。在縣城，李杰叫了輛出租車回鎮上老家。車子停在李家門口的公路上，李杰先下車打開車門，用手護住母親的頭。

陳蘭十分猶豫、惶恐，慢騰騰下車后，見家門口圍了一圈人，臉色通紅，更加慌亂了。圍觀的鄉親和鄰居們竊竊私語：“終于回家了，10年多了吧！”“看上去老了不少，都有不少白頭發了。”“是兒子送回來的，不然她恐怕都沒臉回來啊。”

陳蘭避開鄉親們的目光，雖離家只短短幾十米，她的步子卻邁得十分艱難。李杰雙手挽著母親，能感覺到母親的顫抖。他一邊跟鄉親和鄰居們打招呼，一邊把母親扶進屋內。

陳蘭進屋，一眼看到丈夫李從興坐在輪椅里，嘴唇顫抖，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李杰把手里的餐巾紙拿給母親，對父親說：“爸，我和媽媽回來了。”李從興猛然看到已經10年多沒有見面的妻子，又見妻子在哭，他坐在輪椅里，也不住地抹眼淚。

陳蘭看到了公公婆婆，雙膝一彎，就要給公公婆婆下跪。李杰早有準備，他拼命拉住母親的胳膊，沒讓母親在又涌到家里的眾人面前下跪。他知道這一跪，以后又會成為母親的一道精神鎖鏈。

在兒子的攙扶下，陳蘭深深地彎著腰，哭著對公公婆婆說：“爸，媽，我回來了……”婆婆上前和孫子一起挽著陳蘭的胳膊，老淚縱橫地說：“事情過去這么多年，都不要再提了。你也別老把那事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回來就好。”李從興一邊抽噎，一邊說：“我媽說得對，回來就好。”

李杰小聲地對母親說：“媽媽，那事從今天開始就完全翻篇了。”陳蘭直起腰來，看著兒子，又看看丈夫和公公婆婆，心里的一塊巨石終于落地。

除夕，陳蘭給公公婆婆和丈夫敬酒，李杰給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敬酒，屋子里難得有了笑聲。

過完春節，陳蘭執意要去成都打工，陪兒子。臨離開家時，她把打工攢的幾萬塊錢交給了丈夫。

幫母親解開沉重的心結，李杰心里也輕松了不少。他學習更加用功，每科成績都名列前茅，學校把他作為重點對象培養。他苦學英語，英語過了8級，平常還幫老師翻譯一些書籍，或承擔一些臨時翻譯工作。2000年，他順利通過了托福考試。

2011年，李杰被公派到美國哈佛大學讀研究生，攻讀新材料專業。去美國前，他最放不下的仍是母親，想讓母親回鄉照顧父親和爺爺奶奶。

在校園里一邊散步，李杰一邊做母親的工作：“媽，我放心不下爸爸和爺爺奶奶，如果他們無人管，我怎么去美國呢？你不回家，那我就不去了。”

陳蘭考慮到兒子的前途，答應道：“兒子，你要是不同意我留在成都打工，那我就回家。”

陳蘭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李杰再次送母親回到老家。李從興得知妻子這次不會再走了，非常開心地對李杰說：“兒子，你放心去美國留學，家里有媽媽，還有我呢！”陳蘭看了一眼丈夫，對李杰說：“兒子，你爸爸說得對。最困難的時候都過來了，以后只會越來越好。你放心去留學吧。”李杰臉上露出笑容：“爸爸，媽媽都這么說了，我能不放心嘛。”

成功逆襲哈佛：拒高薪回國一家終團圓

李杰去美國留學后，陳蘭心里空出了一大塊。長途電話太貴，她也不敢隨便打電話給兒子。除下地干活外，她很少出門，怕別人指指點點。她把心思集中在丈夫和公公婆婆身上，細心照顧丈夫。

由于時差的關系，李杰一般都在美國時間凌晨一兩點鐘給母親打電話，中國則是中午時間。陳蘭的丈夫和公公婆婆都圍在電話旁邊。李杰在電話里問候父親和爺爺奶奶的身體健康情況，跟他們都要聊上幾句，最后跟母親通話時，叮囑母親：“媽，這個家全指靠你，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聽著兒子對自己的關心，陳蘭每次心里都是暖暖的。

后來，國內微信普及，李杰給父母買了智能手機寄回來，并建了一個“家族群”，李杰當群主，每天抽空在群里留言問候父母和爺爺奶奶。有時間，他還和父母群聊，全家人在視頻里“見面”。無論是爺爺奶奶，還是父母過生日，他都提前從美國寄回禮物，生日當天他還要發微信紅包。

2014年，李杰研究生畢業，按學校和國內要求繼續在哈佛攻讀博士。陳蘭得到這個消息后，雖然為不能盡快見到兒子感到失落，但她和全家人還是為兒子高興，希望兒子好好學習，學到更多的本事，日后回國，為國家出力！

李杰讀博士有工資收入，完成科研項目還有獎金。他把省下的錢寄回家里。2016年，李杰獲得幾萬美元成果獎。7月5日上午，一輛出租車突然停在李家門口，從車上下來的正是李杰。陳蘭撲上前去，熱淚盈眶地抱著兒子：“你怎么不說一聲就回來了。”李杰說：“想你們喔！我就回了！”

一家人欣喜若狂，鄰居們圍了一屋子。李杰談了這次回來的打算：“我準備給家里蓋一棟房子。”他話剛一出口，就遭到全家人反對，李蘭說：“你還沒畢業，沒工作，沒娶媳婦，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盡管李杰一再向家人解釋，全家人還是不同意。李從興抹著眼淚說：“我是你老子，要造房子也是我造！”陳蘭說：“老房子早已住習慣了。”鄰居們稱李杰有出息，贊揚他為家里蓋房子是盡孝之舉。

李杰去鎮上聯系工程隊，并親自設計，監督施工。兩個月后，一棟嶄新的農村二層小樓竣工，一家人興高采烈地搬了進去。

9月，李杰就要返回美國了。頭天晚上，陳蘭在家做了四川麻辣火鍋。李杰吃得汗流浹背，陳蘭笑著對他說：“兒子，別忘了家鄉的山山水水，別忘了爺爺奶奶和爸爸。”回到美國后，李杰在微信上跟父母和爺爺奶奶視頻。奶奶高興地說：“孫子，我和你爺爺可省心了，你媽媽把你爸照顧得那是真好，你爸爸都長胖了。”李從興對著視頻說：“你奶奶就怕我瘦了。我是真胖了，都是你媽媽把我喂胖的。她在餐廳打工那幾年，廚藝可是大有長進。”

陳蘭對著視頻說：“你爸爸是胖了不少。”李杰也看到了，笑著說：“媽媽，你可別把我爸爸喂那么胖，一定要讓我爸爸多鍛煉。”陳蘭答應道：“有空我就扶你爸爸上下樓，他腿上可有勁了。”

李杰看到母親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齊齊，窗明幾凈，由衷地對母親說：“媽，有你在家就是不一樣，我們家亮堂多了。”聽到兒子真心的稱贊，陳蘭心里就像灌了蜜：“兒子，還不多虧你給家里蓋了二層小樓。住著這么好的房子，我怎么也得把它弄干凈一點。你要是回國了，回來也能住。”

全家難得的溫馨場景，讓李杰更添思鄉之情。

李杰完成博士論文后，拒絕美方的高薪聘請，與學校簽訂了科技成果保密協議后回國。他到深圳一家新材料研究所任研發工程師。作為引進的人才，研究所為他提供了一套免費住房。李杰回到重慶老家，再次吃到母親做的麻辣火鍋。

2019年春，已經30歲的李杰與一位在深圳工作的女博士相戀，準備2020年春節回老家舉辦婚禮。陳蘭提前為兒子兒媳布置新房，置辦新被子、枕頭，家門口張貼著紅紅的大喜字，給親戚、鄉親們發了喜帖。就在全家正為李杰的婚禮忙碌時，李杰跟父母視頻，說因為疫情，加上所里接到一項新的研發任務（新冠疫苗），他和女友的婚禮要推遲。李從興對兒子說：“你是國家培養的專家，國家有難，你要出力！”陳蘭說：“你為國家好好工作。”李杰說：“謝謝爸爸、媽媽的理解！媽，等我們結婚那天，你還要給我們做麻辣火鍋哦。”陳蘭笑著說：“吃得火辣辣的，日子才紅火。”

編輯/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