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老房

張瑋

這天下午，李春山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是他從小就在一起玩的伙伴，后來兩人都離開農村到城里安了家。這人告訴李春山，老家現在正搞新農村建設，最近蓋了一批樓房，凡是響應號召主動拆遷的人，都可以低價得到一套樓房。到時候轉手把樓房賣出去，弄個十幾萬不成問題。他最近回了鄉下老家，正在辦這事。

李春山一聽就是一驚。原來，早在一個多月前，老家有個叫王二娃的人，提著一些土特產來找他，說是要買李春山家的老房子，搞養殖用。

當時李春山還有些意外，如果不是王二娃提起這事，他都快忘了老家還有一套破房子。他想也沒想就告訴王二娃，反正這房子也沒啥用，想用就拿去用好了?？赏醵匏阑畈煌?，非要給他留下一萬元買房子錢不可，弄得他還怪不好意思的?，F在看來，那個王二娃肯定是事先得到了消息，來賺好處的。

李春山越想越氣，第二天，他就開車回了老家，但沒有直接去找王二娃，而是先來到村委會大院。一進門，村主任老海就迎上來開玩笑地說：“太陽這是從哪里出來了？李大老板竟不請自來?！?/p>

李春山無心寒暄，直接說明了此次回來的原因。老海說：“是有這事兒，王二娃確實把你家的老房子給扒了，申請了村里的樓房……”

從村委會出來，李春山步行來到自家的院子前。一看，自家的那土坯房果然被推倒了，地上堆著一堆瓦礫。他心里直冒火，沿著街巷往王二娃家走去。

王二娃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見到李春山先是一愣，然后有些緊張地說：“哦，春山大哥，你咋回來了？”

李春山毫不客氣地說：“怎么，來到了家門口，也不讓屋里坐坐，就在這里說話呀？”

聽李春山這么一說，王二娃才回過神來，急忙往家里讓。

這屋子可真夠破的，但李春山顧不上打量，直言不諱地說：“二娃兄弟，你把我家的老房子買過去，說是養殖用，可是現在你把我家的房子都扒了，還申請了村里的樓房，這事怎么講？恐怕另有貓膩吧！”

王二娃眼里閃過一絲不安，隨即說：“春山大哥，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瞞你了。你現在在城里開了大公司，資產有好幾千萬，不會再為這房子的事計較了吧？其實，我現在是村里的貧困戶哩?！?/p>

看著王二娃可憐巴巴的樣子，李春山有些氣惱，心想我再有錢，你也不能用這種偷雞摸狗的方式騙我呀。他肚子里窩著一股火，又回到了村委會大院，把經過給老海一說，老海聽了點點頭，說：“王二娃確實是個貧困戶，他倒是挺能干的，架不住家里有個病歪歪的老娘，吃藥花錢跟流水似的，前年兒子又要結婚，把他的家底徹底掏空了。要不，你看在他這么窮的份上，放他一馬？”

李春山不置可否，心里還是不高興，窮也不是騙房子的理由啊，這個王二娃為人可真不地道。

李春山思考了一番，又來到王二娃家，直接告訴他：“二娃，我想把我家的老房子收回來，房子扒了不要緊，但舊房子的抵償使用權還是屬于我，你不會有意見吧？還有，你給我的那一萬塊錢我再退還給你，你數數夠不夠?！闭f著，拿出了厚厚一沓人民幣。

王二娃一聽，冷冷一笑說：“春山大哥，既然你這么說了，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房子既然你都賣給我了，錢也收了，再收回去，恐怕說不過去吧?！?/p>

李春山毫不客氣地回應：“我把房子賣給你了是不錯，但你違背了當初的約定，沒搞養殖，我是完全有權利收回來的。再說了，賣房子的事，只是咱倆的口頭交易，村里宅基地的使用證書上，還寫著我的名字，你說的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腳的?！?/p>

一聽“法律”兩個字，王二娃臉有些漲紅起來，站在那里悶聲不響。李春山也不和他多廢話，丟下錢站起來就走。

回到村委會大院，他當即做出了一個決定。老海一聽，也頗為贊賞。原來，李春山想把老家房子的所有權轉讓出去，讓給村里最窮的貧困戶。他是咽不下被騙的這口氣，至于那十幾萬塊錢差價，還是不看在眼里的。

想不到，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老海的老婆來了。老海老婆聽了來龍去脈，忽然說，李春山母親在世的時候，曾親口說過，這房子將來留給王二娃的老娘春柳，此事王二嬸可以作證。

李春山一聽，感到此事蹊蹺起來。當年，他在國外留學，母親一個人住在村里，是突然得病去世的，留學回來，他也回過幾趟家，但從沒聽王二娃提過這事。

老海建議：“你要是不信，要不去問問王二嬸？兩個人都說得一樣就差不多?！?/p>

李春山很想弄清這其中的真實情況，就買了點禮物，去拜訪王二嬸。

王二嬸聽了他的來意，當即說：“是有這么回事，你爹死得早，你娘一個人在家過日子，王二娃的老娘春柳和你娘親得像姐妹倆一樣，經常到你家里玩，王二娃還幫你娘干了不少體力活。你娘臨死那天，我和老海老婆，還有春柳守在床前，當時你又不在，村里人只好出面處置了。你娘對春柳說，‘俺家春山飛遠了，是不會回來生活了，將來我走了之后，這破房子就留給你和二娃用吧。”

李春山一聽，覺得空口無憑，不算正兒八經的遺囑，根本就沒什么法律約束力，王二娃也不能拿這個做文章呀。再說了，那時候土坯房值不了幾個錢，倒是常有送人的事發生，但現在不同了，用舊房子可以抵換樓房呢！

李春山從王二嬸家里出來，拿定主意，決定不管王二娃怎么說，他還是堅持原先的做法。他按照老海的要求，寫了一份轉讓宅基地給最窮貧困戶的合同。寫完了簽上名字，他發現老海笑得很奇怪，就問笑什么，老海卻搖著頭說沒啥。

臨走的時候，李春山給王二娃留了一份禮物，讓老海轉給他，算是當年他老娘照顧自己母親的一種補償。因為怕被王二娃糾纏，他決定不再見王二娃的面了。

想不到，就在他開車來到村口的時候，突然發現，王二娃卻不知怎么得到了信，正站在村口等他。一開始，他還以為是王二娃來找他麻煩的，可是到了跟前，王二娃卻說：“春山大哥，可等到你了！”說著，把幾個袋子往車跟前提，一邊說：“知道你要回去，我給你搞了些土特產，你可別嫌孬……”

李春山這個奇怪，這個王二娃唱的是哪一出戲呀？正疑惑，王二娃又說：“春山大哥，真不好意思，房子的事讓你見笑了。我老娘要做心臟手術，我是真的缺錢，就想起你娘的遺囑來，要是能拿回那房子，就有錢了?？蛇@是多少年的事情了，我怎么好意思提呢，就想花一萬塊錢買過來?？赡慊貋硪徽f，我覺得我當初說什么搞養殖，是存了騙的想法，不對頭。萬沒想到，你最后還是把房子給了我，我對不起你……”

李春山一愣，說：“房子我沒給你啊，我只是給村里最貧困的人。”

王二娃低著頭說：“村里最窮的人就是我。當年，你媽和我媽是老姐妹，你媽也有病，我買藥都是一下子買兩個人的，藥錢還真不便宜?！?/p>

李春山一聽十分后悔，自己留學在外，對村里的母親不聞不問，多虧鄉親們照顧才讓她活到了七十多歲，自己這個做兒子的慚愧啊。想到這里，他不由握住王二娃的手說：“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