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人物翻配評價中“像”的闡釋
——以《聲臨其境》第三季為例

譚筠鵬

（江西服裝學院，江西 南昌，330201）

《聲臨其境》是由湖南衛視推出的一檔原創聲音魅力競演秀，每期邀請數名嘉賓（包括影視演員、主持人、歌手等各類演藝職業）選擇影視片段進行配音創作，很多優秀的翻配作品在節目中涌現，被網友轉發擴散。《聲臨其境》節目的火爆，無疑將對配音行業的發展產生積極的影響。節目嘉賓自帶的人氣與流量，將配音藝術的魅力再次廣而告之，在如今譯制片配音市場寒冬的大環境下，《聲臨其境》的橫空出世無疑為配音行業添柴加火，為配音藝術的普及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時，貓耳FM、配音秀等APP，也為廣大配音愛好者提供了一個方便、快捷的交流平臺，降低了配音藝術的門檻，提高了其參與性。由此，“翻配”一詞跳入了人們視野。“翻配”可理解為經過影視編劇的一度創造，導演的二度創造，影視演員的三度創造，原版配音（以下簡稱“原配”）的四度創造后，由配音者根據個人需要、個人理解對影視劇片段配音進行重新潤色或者改編的五度創造。從胥渡吧、淮秀幫的創意翻配視頻在網絡的裂變傳播，再到湖南衛視《聲臨其境》節目片段多次登上微博熱搜，使得“翻配”成功出圈，在觀眾中掀起了配音藝術的審美浪潮。而人們對于優秀的翻配作品大多會圍繞一個“像”字進行評價——“配得真像！”“好貼！”“這就是本人啊！”等評語屢見不鮮。那么，翻配中所謂的“像”，究竟為何意？

一、“像”的對象

影視配音不同于一般的表演藝術，不能根據自己的理解、感受另行創造，只能在“三度創造”的基礎之上進行本體的再創造。[1]作為“五度創造”的翻配也同理，都是要在理解原劇的基礎上運用有聲語言進行再創作。翻配作為一種再創造的藝術，也具有嚴格的“制約性”，需要有可以依附的對象，在此基礎上對聲音進行造型。因此，翻配者配音創作的“像”與否，則成為評判其配音技藝的標準。筆者在網絡發布了“關于觀眾對影視人物‘翻配’評價問卷調查”，就此議題相關信息采集意見，共有120人參與調查。

從圖1調查結果反映，翻配評價中人們認為“像”的對象大致可分為三類：像人物、像原配以及像演員。

1. 像人物

配音要“像”，得靠配音技巧，要從把握角色的基調開始。角色的基調是演員創造出形象、刻畫人物性格的準繩，是使人物的形象準確、鮮明突出的基本保證。[2]因此，想要賦予角色鮮活的生命力，配音者就必須了解自己所配人物在劇中的年齡、外貌、性格、職業和社會地位等相關信息。

職業是聲音造型的重要依據之一。職業的不同將直接導致人物說話習慣的諸多差異。[3]156在《聲臨其境》第三季第一期中，演員秦俊杰現場翻配了電影《橫空出世》中馮石將軍的選段。片段內容是馮石將軍在向剛打完仗卻不能回家，并馬上投入下一個任務中的士兵們喊話。由于軍人長期進行訓練，喊口號時要求響亮、大聲、有氣勢，使得軍人在喊話時聲帶劇烈摩擦，如此長年累月的磨嗓子，讓軍人的嗓音較為沙啞。秦俊杰抓住了軍人這一聲音特質，配音時在聲音偏實、吐字力量較強的基礎上刻意加大氣息與聲帶的摩擦，使嗓音沙啞而有力量，將人物特點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第四期《聲臨其境》中，耿樂翻配《霸王別姬》關師傅的片段，又從生理年齡上展示了其人物的特征。關師傅是程蝶衣和段小樓的師父，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也會有其特有的聲音特質。相對來說，隨著年齡的增長，男性的音色會愈發低沉暗啞。[3]155耿樂在翻配片段中通過加重喉腔共鳴的運用，增大說話時的出氣量，使音色偏虛，很好地體現了老人聲音暗啞且氣息聲較重的特質，并且展現出關師傅在訓斥兩位徒弟時，因過于激動而使聲音一直處在破音邊緣的特性，又抓住了關師傅一句話從頭說到尾不停頓，常在句尾就氣的節奏特點。運用這一系列嚴絲合縫的配音技術，使關師傅這一角色在節目現場“活”了起來。

2. 像原配

要像原配，要有原版配音可以拿來做比較。多數翻配者在進行翻配創作，尤其是對經典片段進行創作時，下意識地會向原版配音靠攏，初學者甚至會為了“像”而刻意模仿。

在《聲臨其境》第一期中，秦俊杰選擇了大熱的動畫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的片段，為太乙真人配音。電影中，太乙真人自我介紹：“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乾元山位于四川江油市，原配張珈銘所選擇的藝術處理方式是運用“川普”進行配音，增強太乙真人的地域特征，也凸顯人物的語言特色。秦俊杰是福建人，但他在翻配太乙真人這一人物時，選擇貼近原配的藝術處理手段，模仿了帶有四川口音的普通話進行創作，在節目中重現了太乙真人的經典形象。主持人周濤在秦俊杰表演之后忍不住發問：“他會不會是四川人？”可見秦俊杰模仿原配的“川普”效果。

同樣，賈乃亮在同一期節目中也展現出自己強大的聲音模仿能力。他選擇一人分飾三角，為《西游記》中孫悟空、豬八戒、沙悟凈三個人物配音。他同樣模仿了原版配音的特質，在翻配孫悟空時，他把類似猴子的尖細嗓音以及劇中孫悟空常有的一些“水詞兒”等細節都表現出來。在表演豬八戒時，賈乃亮縮著脖子，嘟著嘴，模仿著原配中豬八戒“哼哧哼哧”的聲音，抓住了豬八戒配音的精髓，儼然“原音重現”，令網友贊嘆不已。

3. 像演員

在當今我國的電視劇市場規模下，為了節省經費、演員沒有檔期或者演員本身臺詞功底不過關等諸多原因，使得職業配音演員在電視劇中有了大放異彩的機會。然而，有些演員名氣較大，甚至家喻戶曉，許多觀眾很熟悉演員本人的聲音。如果配音演員的聲音與影視演員本人差別太大，觀眾也很難入戲。如《甄嬛傳》女主角甄嬛的配音者季冠霖曾在訪談節目《丹獨約見》里說道：“（為孫儷配音）就是一個雷。就是也許我的戲配得很好，但是聲音跟孫儷是兩層皮，不管你配得多好觀眾都會覺得怪，不是孫儷自己。”由此可見，配音時配得像演員本人也很重要。

在第六期《聲臨其境》中，高露翻配了徐帆飾演的角色李清。徐帆出生在一個文藝世家，父母都是楚劇演員，她小時候便在武漢市戲劇學校學習，因此，她練就了一副獨特的嗓音。高露在翻配時抓住了這一特質，改變自己習慣的發聲方式，增強了鼻腔共鳴，努力貼合徐帆的聲音。就連徐帆的大學同學及同事何冰都贊嘆道：“我聽了（高露的配音）哎，這不帆子來了嗎！這聲，我對她聲音太熟悉了，太像了！”由此可見，配音者在進行配音藝術創作時，若能將自身聲線貼合演員的聲音，將對觀眾入戲起到一個很好的引領作用。

二、“像”的取向

在進行翻配創作前要明確自己的創作核心，分清主次，對“像”的取向進行合理分配。特別是對于非專業的配音愛好者或初學者而言，在對喜愛的影視作品進行翻配時，可根據自己的實際能力，著重體現對樹立人物形象而言最重要的部分，不必過分苛責，追求十全十美，切勿本末倒置。圖2是通過對網友的問卷調查結果表明，大眾認為影響翻配者配得“像”的主要因素依次為：像人物＞像原配＞像演員。

1. 像人物——重中之重

所謂“像人物”，是通過語言塑造出飽滿、立體、有人味兒的人物形象，要求配音者能夠把握好人物基調，說好人物的性格語言，能言如其人，呼之即出。人物語言的性格化，不但能通過語言折射出人物的身份、文化素養、生活經歷、社會地位，而且觀眾也能通過語言的外延去引申思考社會背景。[4]圖2調查結果表明，絕大多數的觀眾認為“配音者貼近了劇中人物形象”是配得“像”的第一要素。如果翻配者在創作之前沒有仔細了解人物的性格、身份、背景、經歷以及與其他人物之間的關系等全面信息，創作起來則如盲人摸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然無法將立體、生動的人物通過聲音展現出來。

劉琳在第三期《聲臨其境》中為經典電影《紅櫻桃》里的楚楚配音。由于片中楚楚生活在莫斯科，劉琳一開口便跟原劇中的女孩一樣使用了俄語，沒有直接改成普通話，在語言上全面貼合了人物，同時展現了人物當時所處的地理環境。楚楚是一個小女孩，劉琳在配音時，將自己的真實音色不著痕跡地掩蓋，在運用提升音高、削弱音量、縮短音長和切換共鳴調整音色等聲音化妝技巧的基礎上，輔佐以調整說話語氣趨向柔和的方式，將少女稚嫩、柔和的音色表現出來。片中楚楚在講述爸爸被國民黨腰斬的往事時，眼睛流下了淚水，但是表情堅定，不卑不亢。劉琳在翻配時，選擇了平和敘述的處理方式，但在偶爾的幾聲哽咽和顫聲中，觀眾卻能感受到了女孩的隱忍與堅強。劉琳的處理方式增強了共情的力量，使觀眾產生共鳴，皆為楚楚的遭遇感到惋惜，甚至潸然淚下。

在第四期節目中，劉琳又翻配了一個風格截然不同的角色——電影《誤殺》中的鐵腕女警長拉韞。拉韞是一個雷厲風行、冷酷嚴肅的人，但在自己心愛的孩子失蹤后變得不安和焦躁。劉琳深入理解了人物，從人物的職業、性格、氣質定位等方面入手，在翻配時，全程跟蹤人物的心理狀態，將自身“化為人物”，體會角色的喜怒哀樂，把握住角色的行為邏輯和語言表述特征，將警官的威嚴、警察的干練、母親的焦慮以及與各類角色對話時不同的態度等千思萬緒都展現得淋漓盡致，語言節奏張弛有度，情緒飽滿，將觀眾瞬間帶入了規定情境。在配音結束后，在場嘉賓帶頭起身鼓掌，觀眾高呼其名，掌聲經久不息。由此不難得出結論，配音工作的核心就是要貼近劇情中的人物形象，這是配音表演的重中之重。

2. 像原配——畫龍點睛

在翻配時，許多初學者會嘗試模仿原配的聲音，這是一種很好的學習方式，能夠在短時間內貼近原片角色。但在翻配創作中，若只有聲音像原配，丟了人物的個性，導致形象而神不像，最后千人一面、千人一聲，可謂得不償失。

高露在節目中翻配了動畫片《神偷奶爸3》的三個角色，一人分飾三角難度非常大，但高露并沒有一味地模仿原配的處理方式，她的音色、語氣、節奏的處理都與原配不同。她的創作重心放在區分三個角色的性格、年齡上，通過調整發聲位置和說話語氣的風格，在開朗幽默的媽媽、稚嫩的學霸女兒以及蠻橫的母親三個角色之間迅速切換，展現了其對聲音彈性的優秀控制能力，成功完成了一段臺詞密集、人物性格迥異的翻配表演。網友彈幕清一色的叫好，認為高露的這段表演“每個角色都好貼”“太棒了”“超贊的”。結合圖2調查結果所示，10%的調查對象認為翻配者與原配聲音相似是其“像”的主要因素，但又不能忽略82.5%調查對象的觀點。在把握好人物基調的前提下，如果翻配者能將自己的聲音“化妝”至與原配相近，則會讓觀眾在聽到時感到熟悉，并迅速進入劇情，甚至能夠達到畫龍點睛的效果。

3. 像演員——錦上添花

如果說“像人物”是翻配創作的靈魂，那么“像演員”就是精美的外衣。翻配角色是由觀眾熟悉的演員所飾演的，翻配者還需要在保證“像人物”的基礎上，盡己所能將自身聲線貼合演員的音色以及發聲習慣。否則，當觀眾發現聲音與演員的臉不匹配時，極可能產生不適應甚至抗拒的心理。

從第六期《聲臨其境》王智的表現就可以明顯地看到翻配者與演員的聲音差距太大所產生的不協調。王智翻配了歌舞片《如果·愛》周迅飾演的角色孫納。眾所周知，周迅擁有著一副沙啞獨特的嗓音，這使她區別于眾多女演員，因此周迅出演作品的配音工作多數是由本人親自完成的。但王智的聲音比較清澈，受到生理限制很難模仿出周迅嗓音中略帶砂礫感的厚實特質。當王智一開口，網友的彈幕便紛紛表示“配周迅太吃虧了”“跳戲了”“周迅聲音不好配啊”……可想而知，王智在節目中無緣下一輪比賽。根據圖2調查結果反映，只有小部分人認為翻配者聲音“像演員”是配得“像”的主要因素。可見，對于配音審美的接受取向而言，并非所有觀眾都認為“像演員”是占主要地位的。“像演員”固然有其價值所在，但能為翻配創作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若能力有限或天生聲線限制，也無須強行改變刻意模仿，應著重“像人物”才更有可能被觀眾接受。

三、結語

隨著各方為配音行業做出的貢獻，配音這門小眾藝術逐漸變為大眾藝術，越來越多的觀眾以配音為愛好，為配音行業的發展與繁榮建立了后備軍。而“像”是所有想要把作品演繹好的配音愛好者追求的目標。對于配音愛好者而言，在創作過程中遵循“像人物＞像原配＞像演員”的主次關系，逐漸提升配音技術，把自己的風格、特點融入角色，這才是創作好一個人物的先提條件。對于觀眾而言，也應提高自身的審美意識和審美情趣，當在欣賞配音作品時能夠鑒別出幕后的配音者“像”在何處，由此便可促進創作者練就更精湛的配音技藝，調整自己的審美心理結構，持續創新，不僅要順應觀眾審美，也有引領觀眾審美，為觀眾創造出更多優秀的作品。創作者的藝術作品與受眾的審美需求本就相輔相成，只有共同成長，才能迸發、展示出更多配音藝術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