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梅

楊理

三角梅又名葉子花、葉子梅，由三片花瓣組成，中間包裹著白色的花心，花瓣顏色鮮艷似火熱烈奔放，花期又長，粗生易長，遍生于鄉郊市野。

年前，先生從花店抱回一株三角梅，那嬌艷欲滴的花瓣紅得像火，熱情洋溢，那青翠的枝干婀娜多姿，傲然挺立在花盆里，紅花在綠葉的照應下愈加顯得光艷動人。我不是愛花之人，總覺得溫室里的花朵弱不禁風，還得花時間去養護，甚是麻煩，這株三角梅也就直接被我扔到陽臺墻角，偶爾想起時就澆點水，有時為圖方便，我就把打掃陽臺時的污水、晾曬衣服時的肥皂水也一并往里倒，它都默默地承受著，依舊傲然地挺立著。先生調侃道，別人家的花都養得很好，我們家的卻從來沒有活過（之前養過丁香和康乃馨），不知這次能否出現奇跡。我的回答是：花道如人道，人各有命，花也一樣，適者生存。

春節期間我們回了趟老家，一待就是二十多天。先生天天念叨著墻角的三角梅，這么久沒澆水估計也是活不成了。年后回到家，剛放下行李先生就跑去陽臺查看那株三角梅，只見曾經那紅的似火的婀娜身姿如今只剩下干枯的樹枝，衰敗的花葉，那樹干沒有太多裝飾，落了一地的殘花敗葉，它耷拉著腦袋佝僂著身軀奄奄一息，卻依舊用它那殘存的力氣支撐全身的重量垂死掙扎。看這情況，肯定是活不成了，我想拿去扔掉，可先生不同意，覺得再澆下水看看，或許……剛開始，我會記得澆水，但過了段時間感覺它似乎毫無起色也就很少理會，丟在墻角，聽天由命吧。

那天，恰巧我一個人在家。半夜時分，我猛然被門窗的撞擊聲驚醒，只見窗外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大雨猛烈地敲打著樓房，沖擊著玻璃，樹木在狂風的暴行下東躲西閃，搖搖欲墜，就算在屋里也能感覺到那如同地動山搖般的氣勢，我不敢起身，揪緊被子躺在床上瑟瑟發抖。唉，陽臺的三角梅估計這次也是在劫難逃了。

次日，大雨過后，我到陽臺準備給三角梅“收尸”。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震驚，它居然長出了翠綠的嫩葉！天啊，太神奇了！只見那嫩葉在大雨的洗滌后透著光亮，正溫順地低垂著頭，“啪”，葉面上一顆晶瑩的水珠偷偷滑落，跑進了泥土，與嫩葉捉起了迷藏。看著眼前的三角梅，我的視線不由得透過陽臺轉向了樓下的市場，果然又看到了那抹身影。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是個賣饅頭的小販。每次經過他攤位時，我都會偷偷望一下，之所以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與別人與眾不同。當其他小販在手舞足蹈地吸引來往路人或坐著口吐蓮花不住吆喝時，只有他，始終帶著淺淺的微笑在那靜靜地站著，不爭不搶，笑望著過往行人。雖然賣的是一元一個的饅頭，但每當客人來時，他都是極有禮貌地向對方點頭問好，耐心地服務著。不過有一點使我納悶，其他小販都是坐著買賣，哪怕是站著也不可能站太久，可他卻是長時間地站著服務，這是為何？莫非他不累？帶著這個疑問，我去了他的攤位買饅頭，雖然我并不愛吃。因為以前都是遠遠地望著，近距離接觸后我才發現他居然是拄著雙拐！驚訝過后，又一個疑問冒出：拄著雙拐還全程站著買賣，莫非是為了博取同情？為此，對他，我也便沒什么好感了。

可又挨不過心里的好奇，我又一次去了他的攤位，買完饅頭后和他閑聊了幾句，我發現他雖然身體不便但性格開朗、談吐文雅，笑起來臉上還帶著兩個深深的酒窩，要不是那副僵硬的肢體外加那對支撐著雙臂的拐杖，你很難將他與“身體障礙”聯系到一起。臨走時，我還是向他提出了我的疑問，他的回答又一次讓我震驚，原來不是不愿坐，而是坐不了。他得了強直性脊柱炎，全身都是僵硬，已不能彎曲，連脖子都只能微側，這病從八歲起一直到現在，跟了他二十一年。“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坐的感覺了，估計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有。”他笑著對我說，隨即又低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什么，可我知道那笑甚是牽強，并未到達眼底，融入心底，似乎帶著一絲不甘，一絲無奈，還有一絲憧憬。

得病初期他天天以淚洗面，身體的缺陷，行動的不便，外人的異樣眼光都讓他難以接受。他曾自縊，但被家人及時發現，又撿回一條命。十幾年來瘋瘋癲癲、渾渾噩噩地過著。在自我封閉的日子里，他以書為友，書本給了他豐富的精神食糧，哭過鬧過后他也就坦然接受了，死都不怕，還有啥可怕呢？如果這是上天對他的考驗，他愿意接受挑戰。在家人的支持下，他開始經營一些小買賣，雖然錢不多但人比以前可快樂多了。“反正我這個是不死的癌癥，相比其他的癌癥我還是比較幸運的，至少，我還活著，對吧！呵呵。”他溫文一笑，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那笑容也顯得格外燦爛。

“嗒”，葉片上又一顆水珠掉落，鉆進了泥土，一溜煙既沒了蹤影，水珠的掉落也拉回了我的思緒。我再望了望市場里的那抹身影，依舊是筆挺的直立在攤位前，依然是帶著那儒雅的微笑及那對深深的酒窩……

我收回視線，用手輕輕撫了撫三角梅的嫩葉，聽說只要一撮土，一縷陽光，一絲溫度，一滴水，它就可以堅強地生長，飛速蔓延，勇敢地面對自然。抬起頭望向遠方，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現三角梅那紅得像火、熱情奔放激情四射的動人模樣，身姿妙曼、婀娜多姿，傲然挺立在萬花叢中。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