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眾生：人活一張臉

樵髯

《紅樓夢》里，鳳姐生日時，賈璉招來鮑二家的，兩人齊口罵鳳姐、夸平兒，偏又被鳳姐聽到。于是，眾目睽睽之下，平兒成了璉、鳳二人的出氣筒，羞憤間只想一死了之。

并不是平兒脆弱或矯情，而是在當時的狀況下，她實在不知該怎么辦。領域被侵占、情感被踐踏的鳳姐自然理直氣壯，不占理的賈璉卻用一套“夫為妻綱”的觀念為自己撐面子，順水推舟，索性拔劍要殺鳳姐。

他們在面子上互不相讓，必要爭個高下。因為彼此心知肚明，誰要在這場公開戰爭中認輸了，就意味著往后不僅會被對方強壓一頭，還會在明里暗里遭受眾人的嘲諷。

賈母的處理辦法比較合理，她先夸鳳姐漂亮又知禮，然后讓賈璉作揖道歉，最后拿出長輩的威權嚇唬兩人，“有一個再提此事，我拿拐棍子給他一頓”，賈璉和鳳姐果然不敢再言語。

至于平兒，賈母派人傳話過來：“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明兒我叫鳳姐替她賠不是。”原本憤怨難消的平兒聽后才漸漸平復了心情。說到底，平兒要的也是個面子。作為鳳姐身邊最得力的助理，她已習慣了在下層中擁有的優越感，現在忽然被鳳姐打了，那些勢利眼便會揣測她是不是要失寵了，就算不失寵，平日的權威也要打個折扣。而賈母的安撫為平兒大大地長了臉面，讓她得以揚眉吐氣。

鴛鴦是賈府地位最高的丫頭，被好色的賈赦盯上后，選擇公開抗拒。賈母大怒，對王夫人等說：“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里盤算我。弄開了她，好擺弄我。”王夫人嚇得站起，不敢申辯一句。這時探春提醒道：“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嬸兒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賈母頓時醒悟過來，不僅在薛姨媽面前連夸王夫人平日孝順，又讓寶玉替她向王夫人道歉。

賈母給了王夫人面子，還要給自己找臺階下，責備鳳姐不及時提醒自己。鳳姐詼諧的辯駁讓不愉快的氛圍煙消云散。當然，為給大兒子、大兒媳補面子，賈母又對邢夫人說：“他要什么人，我這里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去。”盡管如此，賈赦還是覺得被駁了面子，不久便花800兩銀子買了小妾嫣紅，并且托病不去賈母屋里請安。

某年中秋，賈赦又講笑話暗諷賈母偏心，鴛鴦記下這筆賬，有次以“大老爺送的菜看不出是什么東西”為由，不肯將菜端到賈母的桌上，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賈赦。

迎春的乳母被查出帶頭聚賭，挨了40大板，并被趕出賈府。黛玉、寶釵等都向賈母求情，但賈母拒絕了，此時她不再是慈愛的祖母，而是賈府的最高統治者，絲毫不講情面。

邢夫人也覺得臉上無光，因為迎春在名義上是她的女兒，于是罵了迎春一頓。她先把責任推到璉、鳳二人身上，說他們不管妹妹;接著怪迎春沒遺傳到親娘的要強;最后指責探春不關照姐姐——總之，這件丑事跟她沒半點關系。

面對帶病過來伺候的鳳姐，她也毫不客氣，“請她自去養病，我這里不用她伺候。”這是當眾打鳳姐的臉。鳳姐因此看破一些，對平兒說：“我白操一會子心，惹得萬人咒罵，我也作個好好先生，得樂且樂，得笑且笑。”

在人際交往中，面子有時是良藥，能撫慰受傷的心靈;有時是粉飾，遮蓋千瘡百孔的人情;有時是手段，謀求利益更大化。爆發微妙的戰爭時，若有面子傍身，便可緩解些許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