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紅

我來到新班級時只剩下一個空座,46個人的教室,安靜極了,只有陽光和風淘氣得很,時不時地探進頭來。也許大家都像我一樣并不明目張膽,而只是對周圍的新同學偷偷地察言觀色。我在想,不知這里的哪一個名字會最先被我記住,哪一個同學會成為我最好的伙伴,哪一個同學會陪我度過初中的喜樂時光。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開朗得像個小姑娘,她的出現讓教室里仿佛一下子吹進一陣活潑而溫暖的風,樹葉開始沙沙作響。
點名的時刻是我最期待的,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認識一下新同學,看哪一個同學更美,哪一個同學更帥,哪一個同學更文靜,哪一個同學更張揚。在老師甜美的召喚里,同學們的朗聲回答,像一只只小青蛙在偌大的荷葉上跳起來又落下。
“王宇!”“到!”我聲音響亮。奇怪的是,教室右側怎么也有回響?點名戛然而止,像一列火車突然剎了閘。
“咱們班有兩個王宇嗎?”全班同學的目光一會兒落向我,一會兒落向右邊的一個扎高馬尾辮的女生。是重名嗎?“老師,我叫王雨,雨滴的雨。”我反應還算快。“老師,我叫王宇,宇宙的宇。”高馬尾辮一動一動的,像一朵花被風拂過。
老師看了看點名冊,問道:“果然沒錯,那以后在稱呼上怎么區分你們呢?”“干脆一個叫雨滴,一個叫宇宙得了。”一個男同學邊笑邊說。
“我沒意見。”我們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那天放學后,我特意磨蹭著沒走,等“宇宙”走出去,我才抓起書包趕上去和她并肩走。驚喜繼續發生,我們回家居然可以坐同一路公交車。
這一路上我們聊得真多,從原學校到我們的名字。她說她的名字是她父親起的,她并不喜歡,覺得太俗。我說我的名字差一點就和她的一樣是宇宙的“宇”了,后來一個算命先生說我命里缺水,便改成了現在的“雨”。“如果我們的名字是一模一樣的,會把老師和同學們難為壞的,不知他們又會給我們起什么樣的代號。或者大王宇小王宇,或者胖王宇瘦王宇,那就更難聽了。”我們倆邊說邊樂,笑聲像音符,落滿了車廂。更讓人沒想到的是,我下車時,“宇宙”竟然也跟著一起下來了。
“我們不會住在同一個小區同一個單元的上下樓吧?”
她抿嘴一樂說:“我還需要往回走兩站,就是想和你多聊會兒。”“那下次我們在中間站下車吧,每人走一站,這樣都不累。”“說定了。”陽光把“宇宙”的背影染成了好看的駝色,她的高馬尾辮上下翻飛,像兩只蝴蝶,在追逐嬉笑。
重名像一條絲帶連接著我和“宇宙”,于是我們不約而同地向對方靠近。很快,我們就發現我們倆有許多共同點:喜歡李健,喜歡吃麻辣燙,喜歡《平凡的世界》,喜歡寫作。我們也有許多不同點:她更沉穩,更喜歡思考,更有內涵。沒過幾天,我們就已經很熟悉了。既然緣分天注定,我們成為閨密也是順應天意,是不是?
“吃麻辣燙去吧,我請客。”那天,“宇宙”好像特別興奮,放了學就拉著我的手往外走。在麻辣燙香氣繚繞的氛圍里,我看了她發表在雜志上的文章,清新、明麗、溫暖,像碗里的小魔芋,精致軟糯,讓人喜歡。“我是第一次領稿費,50塊錢雖然不多,但足夠咱們倆吃飽。服務員,再來兩根紅腸!”“宇宙”最后的那一聲喊得霸氣極了,我真為她高興。我們倆吃得大汗淋漓。
那天,按照約定,我們坐公交車到了中間站,下車后,我們背道而馳。沒走兩步,“宇宙”又把我喊了回去,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投稿郵箱,她鼓勵同樣喜歡寫作的我也投稿試試。“我也想用你的稿費吃頓麻辣燙。”我自然懂她的好意。彼時,微風徐徐,萬樹皆綠,不知哪里放著《夜的鋼琴曲》,流過街道淌進心里,真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春天啊!
在投稿這件事情上,我真的很努力。可總是,一次次寫,一次次投,一次次等待,然后一次次失望。而“宇宙”總是一邊鼓勵我,一邊繼續寫文章,繼續收稿費,著實讓人羨慕。
期中考試,我的成績排在全班中游,“宇宙”則進了前5名。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差距像一根刺,藏在心里,若隱若現。但在大多數時候,我還是為“宇宙”感到高興。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就是她取得成績時你比她還高興,不是嗎?“宇宙”,我會努力做你真正的好朋友的。
“名字差不多,成績差得多。”然而,同學們的這句話,猶如一聲悶雷響在耳側。我這才發現,我對友情的忠貞與篤定像個易碎的玻璃球,是那么不堪一擊。一句話能帶來一場雨,讓忌妒的幼苗終于破土而出。
正所謂,閨密相處的底線是,你不能比我好太多。所以,我漸漸不敢和“宇宙”在一起了,怕又引起同學們對我們的比較。以前我磨蹭著等她一起坐車,現在則迅速地收拾書包,像逃跑。有一次,我聽見后面有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匆匆踏上即將行駛的公交車,并沒有回頭。多次以后,“宇宙”也開始迎合我的冷漠和怠慢,我們之間像下了一場雨,好長時間都沒有停。
沒有了朋友,寂寞像黃連,讓人苦得難受,唯有以書相伴。瀏覽時,偶得一句話:“你不如人,責任在你不在人家啊!”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我不如她,責任在我不在她啊!心境豁然開朗,閨密相處的底線,不是你不能比我好太多,而是你盡可以比我好,待我和自己較勁逆風奔跑,追上你并與你比肩時,就好了。
于是,我學習與寫作齊頭并進,把黃昏熬成深夜,把深夜寫進詩歌,累了便來到窗前,對著皎潔的月色,對著深邃曠達的天空說:“‘宇宙,你盡管跑吧,我會快馬加鞭,朝著你的方向。”
“想找一個人去吃麻辣燙,順便聊聊人生,談談理想。”那天,我揮動著人生的第一張稿費單,對“宇宙”說。
那一刻,她的笑容像絢爛的陽光一樣,流動閃爍,足以溫暖我整個初中的喜樂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