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掛鉤，帶著9月的微涼

李羽

我曾在學校圖書館的外墻上，悄悄安了一個掛鉤。它平淡無奇，價格低廉，白色塑料材質，和它依附著的那棟23層大樓比起來，如同一粒塵埃。如今我就要畢業離開，它還一直留在那里，一層廉價膠水就能讓它和校園的緣分比我和校園的還長久。

我所在的學校環境優美、氣氛和諧，為給全校學子提供穩定、優質的學習環境，圖書館不允許占座位，私人物品不得留在圖書館過夜……規定公平合理，我們每個人都嚴格遵守了4年。可是到考研最后幾個月，我快被沉重的書包打敗了。每天，我都要把磚頭厚的書刊資料背來背去，我想，要是在圖書館有個存取箱就好了。

有一天，我偶然坐在圖書館窗邊的一個座位上，忽然發現窗外是一個矮平臺。我靈機一動，可否在這兒臨時存放我的書呢？如果晚上臨走前把書本裝進一個袋子，把它吊放于平臺上，第二天再把袋子取回來……豈不是一個完美的計劃？

第二天，我又細化了一下。買了一根長繩，把塑料袋穿好，關鍵還要買一個承重較強的掛鉤，我挑了一個能承重5千克的。于是在9月的一個早晨，我打開了窗戶，在圖書館的外墻上，一個不起眼但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把掛鉤牢牢地粘上。窗外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掛鉤和袋子就此淹沒在一片碧綠中。

我曾從圖書館外遠眺那個角落，發現角度和圖書館的構造讓這個掛鉤消失了。我打算幾個月后把它取下就好，神不知鬼不覺。

就這樣，我和它達成了秘密契約和接頭暗號。只有我知道掛鉤在哪兒，也只有我知道這里為什么會莫名其妙出現一個掛鉤。我每天早上都爭取第一個來到圖書館，坐在同一個座位上，以防意外發生。我確實成了一個勤奮的人，總是泡在圖書館，有著“逢考必過”的虛名。因為起得太早，下午我總是坐在那兒犯困，但一次也不敢早退。有時候我想，我這么聰明，肯定能考上研究生;有時候又想，就憑我每天耗在圖書館的勁頭，也肯定比別人多學了不少知識吧！

的確，我復習順利，掛鉤每天盡職盡責地承載著我的書本，我們緊密配合。起初幾天，早晨的掛鉤帶著9月的微涼，沐浴在梧桐葉透出的點點金光里。到后來，掛鉤冰涼刺手，我在塑料袋里總能找出幾片梧桐葉。再往后，梧桐樹只剩軀干，就快要遮不住掛鉤了，所幸秋冬季節沒有下雨、下雪。

后來，我的考研時光也同樣順利地結束了。沒有任何意外，就像我每天把掛鉤上的繩子取下一樣自然。不過，也許是我的智慧都奉獻給了生活，一點也沒留給學習，我最終沒有考上研究生。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去圖書館。等我再去的時候，我也不愿意坐在那個座位上了，不想和掛鉤再見。當然，在我上樓下樓、借書還書等生活縫隙里，這個掛鉤還是會突然跳出來，讓我慚愧和心慌一秒。但也只有短短一秒，而后生活便歸于平靜。

接下來我準備找工作，畢業，日子忙忙碌碌地過去。在打包行囊的那段時間，有一天我路過圖書館，突然想起有一個小東西遺留在那里——袋子和繩子早已被我扔掉，而掛鉤，還隱蔽在那個角落。第二天，我特意早起，跑到那個窗口，想把掛鉤用暴力取下來，但那時，有一個姑娘已經端坐在了我的“黃金寶地”。她是不是也要準備考研？反正校園故事總是輪番上演，我早已司空見慣。

不知道以后當別人坐在那里，或圖書館清理外墻時，它會不會被發現，引起別人的猜測和遐思：這里怎么有個掛鉤？答案無人知曉，也不再重要。它只是我的獨家記憶。

滯留的不僅是掛鉤，還有被它勾住的那段瑣碎日常。記憶被封印在那段時間、那個地點，而我已成為無法擁有或帶走它們的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