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蒂卡·麗茲詩選

黃莎

凱蒂卡·麗茲（Katie Kalisz）現為美國密西根州一所大學英文系教授，詩作散見《密西根詩人》《文學網》《母親們總是寫作》《秋日天空詩刊》《聲音》《尖叫》《中西部哥特文學》《平凡之歌》等多種美國文學雜志。2018年出版詩集《安靜的女人》。

吊墜

她來了

七月的密西根

蚯蚓蠕動的土壤深處

菜園的一個角落

一顆淡黃的花芽

沿著一枚黃色番瓜的軌跡生長——

同樣的驚喜，這

一夜打開的花蕾

淡黃的番瓜花芽——

她曾經和它一樣小

隨后長大

分裂

兩種心跳，在

同一個身體里

兩顆心

其中一顆

跳得更急速

四只手

四只腳，四根股骨

二十片指甲，二十個指頭

現在都以偶數計算;

一加一等于二

直到不再等于二

數學有時無法解釋

她曾經是空氣中

酸甜的氣味：

夏日床單上的一次歡愛

纖背上堆積的細密汗珠

干涸的奶

她是我祖母長滿痣

的皮膚，是她細密的頭發

是那只百年前成為化石的蚊子

被我從一枚琥珀吊墜中

鑿出來

辛辛那提的姐妹

當你的車在I-70公路上拋錨

你和我們的媽媽坐在路肩

她不停歇地質疑你，要求你過更圣潔的生活

比我們所熟知的年青的天主教徒的生活還要圣潔

而此刻，我的丈夫握著我的手，為我泡茶

把洗衣籃搬上陡峭的地下室階梯

在我入睡前為我揉肩

他的柔情和你的痛苦——

在一個中西部城市落戶

作為排行老二的孩子

第一次不跟從他人

在一個小旅館獨自沮喪

身邊睡著我們的媽媽——

所有這一切將我的美好生活嚴嚴包裹

讓它無法傳遞給更需要這種生活的你

如果可能，我愿意擦干你新鮮的淚痕

為你找到一處柔軟的居所

或者至少我能為你找到你自己

并把她交還給你

就像將一顆卵石放在你掌心

它已被打磨得光潔柔軟

薰衣草

皮膚科醫生這樣命名我乳房上那些青紫的斑痕

最初，我的雙乳每個小時都會被乳汁充盈

后來，每3小時，它們被擠干，被拉伸到極限

在頭幾個長夜，更多的睡眠，越來越多

更多的拉伸，青紫

越來越深

現在，它是我女兒最喜歡的顏色。是她想要的狗的顏色

她唯一的蠟筆的色彩

是她小床上第一床被單的顏色

現在她仍然不肯在這張床上人眠

哦，薰衣草！安眠草藥，舒緩的消毒劑

新鮮亞麻的味道

草藥之母，治療頭疼、蚊蟲叮咬和燙傷

多么圣潔甜美

我懇請你消退

在葬禮上，腹中懷著你

當目光呆滯的來賓魚貫而行

經過站在第一排的

他僵直的母親

我試圖想象

在我腹內即將成形的孩子先我而逝

肋腔下嬌嫩的皮膚被輕柔地戳動

向我再次保證

某個面目模糊的生命仍然存在

在這一刻，在啜泣和嘆息聲中

一顆心臟仍在搏動

我靜靜地想象你的名字

出現在灰色的墓碑，折疊起來的紀念冊

或者葬禮午餐會的指示牌

遲疑之中，我已隨著人流進入教堂的底層

排隊領取白面包火腿三明治，三種不同的土豆色拉

顏色太過艷麗的汽水和太淡的咖啡

在我閑聊之間

你正吃掉我提供的食物

這一刻，在死亡來臨之前的小小停頓

開始追趕你

直到你回到這里

向我純素食主義的弟弟道歉，上個圣誕節我曾送你真皮挎包

柔順軟和，這焦糖色的皮質多么奢華

宛若上等的肉片或芝士

也許那一刻我正饑腸轆轆

當我的手在十二月輕撫過那個皮包

你女朋友的表情在暗示我應該知道

但我仍然不能清楚領會原委

原諒我不明白當我們外出晚餐時你為何不再分享我的食物

原諒我不懂怎樣可以不用雞蛋烤出蛋糕

因為在你大學畢業時我沒能遠程趕來參加你的畢業典禮

沒能報答你，作為家里最小的孩子，我童年唯一的男性同伴

所以我尋找一個實用又奢華的禮物來償還我欠下的債

你是否也還清晰地記得

父親為我們保留他狩獵得到的美好戰利品

水鳥的羽毛和蹼掌

野鴨翅膀，紫色或銀色

有時。愛是多么徒勞的努力

安靜的女人

我們向下勞作

通往更黑暗的領土

我們撕裂那些毛細血管

它們仍充盈著血液

還保留著勇氣一般的暗紫

安靜的女人

拾掇動物的骨頭

從骨頭的凹槽中釋放甜蜜：

那些油膩的肉

我們采摘漿果

安靜地蹲在地上

想象著果醬和水果派

這樣工作得更有效率

安靜的女子可以捕獲紅得發紫的草莓

私下收藏著那些完美的記憶：

布置好的圣誕餐桌

剛好握在手心里的嬰兒圓潤的頭

睡眠的快樂

孩子們和客人離開后

我們整理好領帶，床鋪，窗簾

自己的襯裙，還有當我們還是女孩時

偶爾游離的目光

然后陷入沉思

情詩

我們早已不再重復雜志和早間脫口秀主持人

所提倡的那些動作

剛完成一場爭吵，誰也沒贏，不可能贏

隨后，在開車去醫院的路上

我擦去你食指上的土

你滿足地舒了口氣

我吸著你帶蒜香的呼吸

眨了眨眼睛，收回殘余的眼淚。沒有必要

我們松開緊扣的雙手

打開各自的車門

晨露覆蓋的草地上

隱現他人匆匆留下的足跡

好像憑借記憶

我們在路口步調一致地轉彎

雖然其實

我們并不曾來過這里

在索馬里，五歲以下一半的兒童營養嚴重不足

這意味著我兩個孩子中的一個

或者鄰居

兩個男孩中的一個，也許是

我的女兒

也許是鄰居的兒子

然而，現在他們在我家廚房的桌子旁

悠然吃著冰淇凌

冰涼甜蜜的物質

正融化，飛濺

他們正玩一個新游戲

粉紅的奶油隨著他們的奔跑顫抖

我用濕潤的抹布

抹掉灑出的部分

他們一直都是那樣

胖乎乎的，蹣跚下樓，跌倒，但摔不傷

氣喘吁吁

即使是身上的青紫

也充滿營養——

即使肥胖的大腿上出現宛如蘋果或葡萄的淤青

他們體內儲存的多余蛋白質

和獲獎的品牌海椒會為他們

提供營養

他們能負擔

這些日常小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