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
不久前,聯合國機構發布《2020年世界糧食安全和營養狀況報告》,指出2019年全球有近6.9億人挨餓,比2018年增加了1000萬人,5年內增加了近6000萬人。到2020年底,約有8300萬至1.32億人因新冠肺炎疫情引發的經濟衰退而挨餓。?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憂心忡忡:“我們的食品系統正在失靈!”全球真的面臨糧食危機嗎?? 饑荒,一直是中國社會進程中最具痛感的災難之一。? 糧食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礎。中國如何養活十四億人?真正的糧食危機是什么?逆全球化是否會誘發危機?

“五谷者,萬民命,國之重寶”,糧食是關系國計民生的特殊商品,是國民生存和發展的根本。
殷商以黍釀酒,貴黍賤稷;周人供奉社稷,以農為本;唐朝人開始學會吃烤餅,宋朝人開始煮面粥(糊糊)蒸包子;古人攻打鄰國會挑選糧食成熟時;兵敗城下也有可能是因為多種了冬小麥;玉米最初引進中國特別金貴,只用于喂食孩童;明朝時期交趾的薯種嚴禁外傳,曾有守關將士為此投水自殺……
從甲骨文中記載的“五谷”雛形到后世所謂的三大主糧,滄海桑田中,餐桌地頭上的這些作物興盛交替,既關系著國之命脈,又與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
中國從近代以來的100多年間,許多場大饑荒給幾乎每一個中國人都留下了難忘的印記。
在劉震云的《溫故一九四二》中,“我”和姥娘有這樣一段對話:“姥娘,五十年前,大旱,餓死許多人!”“餓死人的年頭多得很,到底指哪一年?”
姥娘生于1900年,她對“1942”這個年份的忘卻,不是因為這一年的大饑荒不觸目驚心,而是在她經歷的日子里,饑餓不是稀奇的事情。1942年至1943年發生在河南的大饑荒造成了300萬人死亡、使上千萬人淪為災民。
饑荒,一直是中國社會進程中最具痛感的災難之一。
據統計,有記載的饑荒在中國有4800多次。以上世紀為例,較大的饑荒就有十幾次:1920-1921年華北四省大饑荒;1925年川黔湘鄂贛五省大饑荒;1928-1930年北方八省大饑荒;1931年長江水災引發饑荒;1934年全國大旱災,導致饑荒;1936-1937年川甘大饑荒;1942年中原大饑荒;1943年廣東大饑荒;1946-1947年南方大饑荒……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或許正由于對饑餓的深深記憶,中國一直視糧食安全為頭等大事。從“吃不飽”到“吃得好”,中國用僅占世界7%的耕地,養活了全球20%的人口,創造了舉世矚目的奇跡。
糧食的故事,也一直滲透在社會生活和國人的記憶中。

《1981中國經濟年鑒》公布的新中國在1949年國民經濟主要數據顯示:總人口為54167萬人,平均壽命為35歲。1949年,人均工農業總產值只有86元;人均布只有3.49米;人均糖只有0.37公斤;人均糧食只有209公斤。
出生于1929年的作家王愿堅,曾回憶起少年時代:
“新麥熟了的時節,家家要蒸一次饅頭,就像過大節似的。一次大集,不知從哪里請來一個會炸油條的師傅,他炸的油條能讓老人吃了起死回生——有點夸張是吧?
但是我仍然記得人們買油條時的瘋狂勁兒,說是人踩著人一點都不過分。大家瘋了一般撲向飄著油條氣味的鐵柵欄,那景象讓我無法形容。”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中國遭遇了嚴重的糧食危機。中央政務院于1953年10月發布命令:全國實行糧食計劃供應,采取憑證定量售糧辦法。很快,各種糧食票證便鋪天蓋地地進入社會。
學者資中筠在《記餓——“大躍進”余波親歷記》中說,1960年她即將生產,家里的老保姆費盡心機,把全家的肉票集中起來,在算準的預產期前夕買了一只豬蹄燉湯。偏偏她晚了十多天生產,那時又沒有冰箱,急得老保姆直掉眼淚,只好每天煮開,保證豬蹄湯不變質。等她吃到時就只剩湯了。
在父輩的記憶中,票證是與物資極度匱乏的艱難歲月聯系在一起的。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報》發表《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的編者按語。這句話成了當時喊紅大江南北的口號。上海市將一部分富余人口轉移至周邊蘇、皖等地建農場,來減輕城市的糧食供應壓力。
1978年,小崗村“托孤求生”的18枚鮮紅手印記載了“包產到戶”的歷史時刻。
當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拉開了農村改革序幕。在1984年的世界糧農組織大會上,時任農業部部長何康代表中國政府向世界宣布,中國基本解決了溫飽問題。
2001年4月9日,《200年中國人權事業的進展》白皮書認為,中國貧困人口溫飽問題的基本解決、生活質量的大幅提高,與世界絕對貧困人口持續增加的情況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幾乎一夜之間,“厲行節約,杜絕浪費”成為了社會焦點。這令還存有饑餓記憶的一代人立即緊張起來。
公開數據顯示,2010年以來,我國人均糧食占有量持續高于世界平均水平,2019年超過470公斤,遠遠高于人均400公斤的國際糧食安全的標準線。大米、小麥、玉米三大主糧的國內自給率均在98%以上。
從中國糧食增產動態過程——中國如何養活14億人,我們或許更能夠全面深入地認識這一問題。
1978年到1990年,中國糧食產量從3.04萬噸到4.46萬噸,增長率高達46.7%。這一時期的糧食增產主要有兩個因素:一是農村土地產權改革,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提高了農民的積極性。二是現代農業技術的引入,如種子、化肥、農耕機械等。
在一篇文章中,作者提到:“1992年,我到縣城讀高中,聽人家講雜交稻種能夠增產兩倍,爹一開始不相信,后來在我的勸說下勉強答應育了4包稻種。寨鄰看了都說,他家今年是在辦怪。”
“秋后收割奇跡出現了,那年我家稻子出奇地好,一根種苗竟發出十多根來,在往年的基礎上多收了3000多斤。從此爹開始相信科學,帶頭宣傳科技。”
進入上世紀90年代糧食總產量穩定增長,但到1996年突破5萬噸時,中國糧食產能遭遇了改革開放以來的第一個瓶頸。之后幾年糧食總產量持續下跌,所幸的是,2003年后糧食持續穩定增產,2019年達到6.63萬噸,再創新高。
這一輪糧食的穩定增長,主要得益于全球化下的糧食結構優化。
關鍵事件是中國在2001年底加入WTO。當時中國的考慮是基于迫切的現實: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糧食產量基本滿足需求,但處于偏緊狀態。從1996年開始到入世之前,中國糧食總產量卻持續下滑,人口增長率還在1.04%。如此,十多億人吃飯的壓力巨大。所以,中國希望通過國際市場來優化糧食結構和提高糧食產量,通過進口廉價糧食來養活更多人口。
入世后,尤其是2006年開始,中國糧食作物的種植面積保持穩定增長。其中,小麥、稻谷和玉米三大主糧的播種面積增幅較大。隨著播種面積的增加,小麥、稻谷和玉米的年產量也水漲船高,從而推動中國糧食穩定增產。
另一方面,中國減少了大豆、粗糧、糖料及棉花的種植面積或比例,將更多的土地騰出來種植小麥、稻谷和玉米。
這種全球化的糧食結構優化完全符合大衛·李嘉圖的比較優勢理論。比較優勢理論告訴我們“兩優相權取其重,兩劣相衡取其輕”,中國種植大豆、大米、玉米、小麥的成本都高于美國,但是大豆最甚。因此,中國向美國進口大豆,國內多種植三大主糧(還有主糧安全考量)。
入世以來,中國利用了國際市場資源,有選擇地調整了糧食結構,減少了大豆、粗糧等種植,采用進口替代的方式彌補,同時擴大了三大主糧的種植面積,從而形成了今天中國糧食的基本盤。
這是中國養活14億人口的基本盤。
這基本盤表面上是糧食高自給率的結果,但其實是建立在全球化糧食資源優化配置的基礎上的。
“種子革命”到粗放的農耕:真正的糧食危機是什么?
今年受疫情和洪水沖擊,中國夏糧產量依然達到2856億斤,增產24.2億斤,相較去年同比增長0.9%,創歷史新高。
然而,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官方發布消息,截至今年8月5日,主產區小麥累計收購4285.7萬噸,同比減少938.3萬噸,減少比例超過20%。
今年糧食穩定增產,國家儲備糧收購為何又大幅度減少?
真正的糧食危機是什么?
入世后,中國利用全球化資源優化了國內糧食結構,提高了糧食產量。這里的全球化資源包括商品資源,還包括關鍵的農業技術資源。
種子技術革命,是現代農業增產的根本動力之一。
美國是全球最大的種子出口國和技術強國。美國孟山都、杜邦和先正達三巨頭控制了全球三分之一的種子銷售。
中國是全球種子進口大國。種子進口國高度集中在美國、荷蘭和日本三個國家,其中對美國的進口依賴度是最高的。
在全球前十名國家種子進口貿易總額中,中國在2000-2010年間的進口占比遙遙領先。比如,美國黃沙大豆是1990年審定的高產品種,在美國畝產高達千斤以上。次年,引入中國,畝產也接近千斤。不過,中國的種植成本比美國高不少。這是為什么?
除了種子外,農業機械、農藥化肥及現代化大農場管理也是現代農業革命的關鍵。
上個世紀40年代,美國農場開始大規模引入聯合收割機,糧食生產效率大幅度提升。美國約翰·迪爾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農業機械制造商。它與凱斯紐荷蘭、愛科集團和日本的久保田占據了世界農業機械市場的半壁江山。最近20年,中國大面積普及農業機械。近些年,嶺南丘陵一帶都引入了小型聯合收割機。
引用彭博社專題文章《耕耘世界—中國在全球布局以防糧食危機》中的數據:中國每公頃農田的化肥施用量接近600千克,遠超世界平均線,是美國、印度、巴西、法國的兩到三倍。另外一個數據顯示,中國農藥施用量也是歐美國家的一到六倍。
究其原因主要有兩點:一是戶均耕地面積小,規模經濟不足;二是國產化肥、農藥技術偏低。
這說明中國農耕還處于粗放狀態,技術含量、經濟效率和規模經濟偏低。
浙大谷保靜團隊調研全國范圍內逾2萬農戶發現,在“打工”與“種地”之間,存在一種預期收入的競爭關系。研究量化分析認為,18畝是一個臨界點。耕作面積超過18畝后,農民才覺得專心農業勞動比進城打工更為賺錢。但是,中國的戶均面積遠低于這個規模。
客觀上,農業是天然的“計劃經濟”,受限于氣候、土壤及季節周期。農業的土地、農民無法在全球化市場中流轉,也影響了農業效率。農民傾向于從農業流轉到經濟效率更高的工業領域賺取更多收入。
如果經濟資源是自由流動的,農業與工業之間形成一種競爭動態平衡,農業的效率限制逐步會被農業技術進步解放。正如今天的美國,84%農產品由大型家庭農場提供,大型農場帶動了農耕機械工業發展。美國農業飛行員一年的收入不低于商飛飛行員。
但是,如果主觀因素,如市場壁壘、土地制度、糧食收購等,抑制了農業技術進步和效率提升,那么農民、人才、資金、土地則長期從農業流向工業領域。
這是中國糧食安全的長遠隱憂。
結合以上短期隱患和長期隱患,我們可以看出,糧食安全并不能簡單地看自給率。
根據蘇寧金融研究院研究數據,2019年全球谷物供給量26.19億噸,超過全球谷物26億噸的需求量,2015年以來,谷物產量持續超過需求量。
從全球范圍來看,糧食作物供大于求。當前,全球累計庫存谷物8.17億噸,創千禧年來的新高。在全球完全無產量的情況下,全球各類的糧食儲備仍能滿足五六個月的需求。
但是,當前糧食安全的真正威脅是逆全球化及全球供應系統受阻。
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森在九歲時親身經歷了1943年孟加拉大饑荒,他指出,在許多饑荒的實例中,食物的供應能力實際上并未顯著減少。導致大規模饑荒的原因是社會和經濟因素,如工資降低、失業、食物價格昂貴、食物分配系統崩潰等,這些因素造成了社會中某些群體的人們陷于饑餓。
放在逆全球化大背景下考慮,新冠肺炎疫情和中美硬脫鉤可能加劇惡化糧食資源的全球化供應及配置。
首先,各主要國家糧食的自給均依賴于全球化市場。雖然全球各國糧食的平均自給率超過八成,但這是全球化優化資源配置的結果。
根據蘇寧金融研究院的研究數據:
美國、加拿大、俄羅斯、阿根廷和歐美是全球主要的糧食出口國。其中,美國是最大的糧食出口國,出口總量超過1億噸,約占全球總出口量的四分之一,品種以大豆和玉米為主。中國是第一大糧食進口國,進口品種以大豆為主,進口量占全球大豆總產量的27.5%。
中國大量進口廉價大豆,騰出更多空地種植小麥和稻谷。日韓大量進口歐洲、美洲的小麥和玉米,更多的資源生產稻谷和發展高科技農業。
目前,已經有部分國家開始阻止、中斷糧食全球化供應。比如全球第二大糧食出口國俄羅斯在今年4月份宣布停止向除了歐盟以外的國家出口小麥、大麥、玉米、混合麥等各種谷物。
雖然,大米、小麥、玉米三大主糧的自給率高,但一旦大豆進口出問題,要滿足超過1億噸的年需求量,將消耗大量的耕地,進而沖擊主糧供應。
值得注意的是,糧食供應具有很大的乘數效應。大豆單品進口額大幅減少,在豆制品和肉類市場的反應會放大,進而擴大了主糧及整體物價水平。這主要是由市場預期造成的。糧食安全問題極其容易引發經濟風險,物價騰貴,通貨膨脹。
原農業農村部副部長屈冬玉曾表示,糧食安全包括數量安全與結構安全。中國糧食進口超過10%將對全球市場構成巨大沖擊,主糧進口1%作為調劑可以,5%對世界的影響就會很大。
比如,今年夏糧雖然增產,但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收購小麥卻大幅減少。主要原因是農戶及糧商預期糧價上漲而“惜售”,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為避免糧價波動而減少收購。
最后回到農業技術上。全球化糧食供應根本上是由技術支持的,如果農業技術輸出受阻,種子進口困難,全球糧食減產將立竿見影。
近30年,我國耕地不斷減少,1996年我國的耕地面積是19.51億畝,2006年降至18.27億畝,此后多年在接近18億畝紅線的位置徘徊。因此,必須始終對糧食安全抱有危機意識。
所謂有備無患,糧食安全人命關天。所謂開源節流,開源以技術為本,節流以嚴控“喝茅臺”為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