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雪 張志豪
“黃河之水,其源遠而高,其流大而疾,其為患于中國者莫甚焉。”
從泰安市東平湖清河口門到槐蔭區北店子的長平灘區,擔負著重要的滯洪任務,是多年來黃河下游唯一未設堤防的河段。黃河自西南向東北從長清歸德西部流過,多次水患,導致了這里“家里大榆樹長到黃河邊”的故事,也成為黃河灘區遷建這一新使命的歷史注腳。
作為長清區第一個實施黃河灘區脫貧遷建工程的街鎮,歸德街道沒有現成的模式可循:無數次討論與設計,無數次細節的規范與落實,其中摻雜著無數的汗水,擊碎著無數的現實阻隔,彰顯了歸德街道的決心和毅力。崇德苑是全省戶型最多的外遷安置社區,其間,最基層干部盡心盡力做了大量的工作,處處有他們的身影和思考。
黃河灘區遷建工作,是無數人一筆一劃鐫刻的時代命題。
在長清歸德街道旁的黃河邊,有一棵大榆樹。這棵現在距離河水不超過七八米的大樹,60多年前還在村民劉萬順家中的院內。
滄海桑田的變化,與特殊的地勢有關。

崇德苑社區。
盡管黃河下游是出名的地上懸河,但對包括長清在內的長平灘區部分地區而言,黃河主河槽仍處于地下。考慮到自然地勢和防洪需要,這里沒有建設堤防工程,而是擔負著重要的滯洪任務。1958年大洪水來臨時,大榆樹“長”到河岸邊,就是因為被強力沖刷的河岸后退到了劉萬順的家門口。
作為長清區第一個實施黃河灘區脫貧遷建工程的街鎮,歸德街道沒有現成的模式可循。
如何把黨的好政策完全落地,讓老百姓得到實惠?這是歸德街道人大工作室主任孫建偉考慮最多的問題。
孫建偉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30多年來一直在基層工作,沒有離開過土地和鄉村。2017年8月份來到歸德后,黃河灘區遷建工作是擺在他面前的一場大考。
歸德地形是呈東南高西北低的傾斜地勢,山區、平原、灘區各占三分之一,黃河自西南向東北從鎮域西部流過,有南大沙河自東南向西北流經全鎮。境內220國道、104省道、濟平公路、南水北調干渠縱貫南北,黃河河岸線長18公里,有碼頭、顧小莊兩座浮橋橫跨兩岸。
歸德街道黃河灘區遷建安置涉及24個村,10469人。在灘區遷建過程中,國家有統一的補助和土地增減掛鉤政策,還需要群眾自籌一部分資金。
“黨的好政策需要通過基層工作去落實,黃河灘區遷建工作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但并不是無法逾越的,我們有這種堅定的信念。”

歸德街道人大工作室主任孫建偉在黃河灘區遷建工作中殫精竭慮,致力于把黨的政策落實好,把群眾的后顧之憂解決好。
在孫建偉看來,對灘區遷建存在顧慮的群眾大致可分為幾類:除了故土難離情結厚重的老人,有相當一部分群眾對灘區遷建政策有誤解,將其與城中村改造失地農民貨幣補償做對比,不平衡的心理蔓延開來。同時,老百姓的收入和經濟狀況是不一樣的,有建檔立卡的貧困戶家庭和存在實際困難的群眾,對生活成本的顧慮較大。
“基層工作沒有容易的,但任何一項難的工作,在我們這兒沒有退縮過,也沒法退。”
“大前提是自愿原則,同時外遷安置和其他城中村改造是不一樣的,老百姓沒有失地,這是前提。”
對農民的所思所盼所想,歸德街道的宗旨是廣納民意、讓利于民。不僅是外遷安置方案,在房屋戶型體系上,甚至內部布局設計上,也力求精益求精,最大限度考慮灘區群眾的經濟承受力,滿足群眾實際需求。
“政策落實好,后顧之憂安排好”,孫建偉多次強調,要充分尊重群眾意見——房屋怎么建,群眾說了算。
初期,街道、村干部、村民代表先后召開20余次安置方案討論會,初擬了一份外遷安置方案,即考慮群眾的不同需求,采用兩套戶型體系、自愿自籌的安置方式,按照每人33平方米住房面積免費安置,繳納自籌的群眾可多享受5平方米住房面積。
“在戶型設定上,我們采取一種比較靈活的措施:根據國家的補貼和增減掛的收益,我們大約測算,根據本身的建筑成本,沒有資金支撐的群眾戶籍人口每人可獲得33平方米的免費安置面積;而如果希望房屋面積更寬敞,那么每人只需自籌1萬元,即可獲得38平方米的安置面積。”
以三口人的家庭為例,如果家庭經濟狀況一般,三口之家可免費住上99平方米的房子,如果經濟狀況允許,可自籌3萬元,選擇114平方米的房子。
“經過多次征求群眾意見和論證,我們按照33和38的倍數設定7種戶型,滿足老百姓多種需求和選擇。同時,歸德街道還專門拿出資金,用于建檔立卡的貧困戶在搬家過程當中的必需品投入。”
在設計過程當中,歸德街道也充分尊重農民的需求和習慣,一期工程沒有建小高層和高層建筑,而是設計多層建筑,同時配備了電梯,讓老百姓覺得接地氣,便于居住。
歸德街道黃河灘區遷建一期工程安置18個村,1498戶、5212人,建設安置房53棟;二期工程安置6個村,由于用地限制,建設11層小高層31棟。但“群眾思想問題解決了,扣解開了,工作開展的就比較順利。”
“有些在城區有房子的村民,不長期在農村居住,可能到夏季農村瓜果豐收的時候才回家,這種情況比較多。有些村民剛新建了房子,裝修也挺好,他們覺得在農家院子里住著踏實。 咱就滿足老百姓這種需求,什么時候想通了,隨時安置。”
74歲的魏吉芳是長清區歸德街道前垛村的村民,她娘家的村子也在灘區,離黃河不到2000米。一次黃河發大水,洶涌的急流沖進了屋子里,黃水漫到了桌子那么高,魏吉芳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驚恐,“看著真是害怕”。
在前垛村住了半個多世紀,魏吉芳記憶中,“至少蓋了三回房子了”。最早的房子是用黃土蓋起來的土坯房,由于建在地勢低洼的灘區,一場稍大點的雨,家里就會漏水。每到那時,只好一筐筐地抬土,垛個房臺,避免進水。漏雨的地方,用秫秸和泥巴糊一糊。
1976年的一次大水徹底終結了這座土坯房的生命。“不忍心離開家,大水到了屋門口才趕緊遷移,最重要是把糧食搶救出來了,家里的許多物品只好舍棄了。”
一家人被安排到了沙河幸村暫住,等回來的時候,一看,房子矗立在泥窩子里,雖然沒倒,但害怕土屋坍塌砸著孩子,當天連夜在門口搭了個窩棚,“弄個小鍋找個水桶,湊合著呆了十幾天。”
那兩年經濟條件差,她家重新壘了座新房子,但依舊是土坯房。后來家庭情況漸漸好轉后,魏吉芳在兒子結婚時又蓋了座新房。雖說是農家院子,夏天蚊子蒼蠅嗡嗡響,門都沒法開,一下雨道路泥濘拔不出腳,一刮風沙塵漫天飛,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聽說要搬到新社區,魏吉芳老人還是有點舍不得。
2019年10月,長清區灘區遷建外遷安置工程一期正式入住。魏吉芳家是其中一戶。帶電梯的小樓,供氣、供暖、太陽能熱水器一應俱全。買東西、孩子上學都很方便。老人從剛來時的不適應,很快就習慣了新的生活,“心疼老屋,但再也不愿過那種蓋房子修房子的苦日子了。”“三年攢錢、三年墊臺、三年蓋房、三年還賬”的故事終于能夠塵封在她的記憶里。
灘區遷建工作中,外遷安置群眾的同意率必須達到90%,土地增減掛達到95%。一個村可能有95%的群眾愿意來,但是剩下5%的群眾工作難度非常大。“如果我們放棄了,那響應號召愿意搬遷的群眾情何以堪?所以這5%就得通過各種渠道反反復復做工作。”
在孫建偉看來,老百姓最認實實在在的東西,你要給他聊理論、講政策,他看不見摸不著,所以要跟群眾把賬算好。怎么算?
無非就是兩塊賬。第一,在黃河灘區,為了避免黃河發水把村莊淹沒,最多15年就有一輪重新蓋房子的高潮,一種循環。我們搬遷以后,不用再考慮翻建房子的問題,三年攢錢三年墊臺,墊村臺付出的成本和人工非常大。咱得給群眾算賬,比如房子8年了,還有7年就得蓋房子,你得花多少錢?你搬過來,三口人只花3萬塊錢,以后不用考慮房子修繕問題了。
“第二,財產性收入得給老百姓算:你在原來的村莊花10萬塊錢建個房子,賣5萬沒人要。誰上黃河邊上偏遠的農村,居住出入不方便,春秋有風沙的環境居住?搬過來以后,財產性收入就多了。
同時還考慮一個利好,孩子的教育資源問題。灘區里的孩子上學,一般是坐校車或者家長接送,這種現狀下,很多村民沒有條件讓孩子到街道上學。通過搬遷享受好的教育資源,同時不用再車接車送,這是老百姓實實在在感受到的。”
為了方便搬遷群眾生產生活,歸德街道將灘區遷建工程與新型城鎮化建設、美麗鄉村建設相結合,可以說把街道最好的地塊給了灘區群眾。
作為長清搬遷入住最早的灘區遷建安置區,“崇德苑”的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就設置在街道駐地周邊:北門正對著街道的中心衛生院,西邊就是歸德街道中心小學和幼兒園,一個社區和小學共用的夜間籠式籃球場正在規劃中;在小區的商業用地上,附近還規劃了酒店、養老中心、社區服務中心和超市等建筑。
走進占地約700畝的崇德苑社區,赭紅色的樓房井然有序,樓間距很大,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矗立其中的老村村碑。街道宣傳辦公室主任李志介紹:“搬進新社區的村民,居住比較集中,村碑讓他們覺得有歸屬感。”
安置房建設上,處處可見街道的一片良苦用心——一期住宅樓建設采取“6+1”模式,一層為儲藏室、車庫,便于群眾存放農機具等設施,2層-7層為帶電梯住宅,既契合了灘區群眾對城鎮化生活的向往,又能最大限度增加搬遷群眾財產性收入,凝聚了強大的搬遷動力。
在一處單元樓下,有村民正抱著兩盆綠植往新家走去,“醫、學、養配套服務功能完善,咱灘區老百姓距離新生活越來越近了。”
灘區遷建不僅僅是遷和建,群眾增收、脫貧致富才是終極目的。
灘區遷建的老大難問題就是如何解決群眾就業。崇德苑位于街道駐地核心位置,周邊生產生活配套設施基礎好,同時依托濟南經濟開發區南園、農業龍頭企業、特色加工業等產業條件,還制定了產業培育計劃,確保搬得出、穩得住、可發展、能致富。
街道計劃在安置區周邊引進建設一處面積達1萬畝的高端農業產業園。同時充分利用安置區周邊近4萬平方米的商業服務設施,吸引服務業、服裝加工、物業保潔和物流等勞動密集型企業入駐,為灘區群眾提供工作崗位。下一步,街道還將組織灘區群眾進行農業種植、家政服務等技能培訓,為灘區群眾攬下“瓷器活”磨出“金剛鉆”。
崇德苑是全省戶型最多的社區:七種戶型,兩套戶型體系。“僅僅戶型規劃設計,每種戶型多少套,怎么設計,怎么分房……工作量遠遠超過7倍。”
李志介紹:“在選房環節,按照村里工作進度排名,哪個村率先選戶型交定金,可以優先選擇大體位置。”
為了降低成本,社區規劃時是按照一個樓一種戶型的原則。分房時,一個村可能幾種戶型都有,遷建辦精準匯總出七種戶型各有幾套,再按照村里的大體位置和主力戶型集中、分散戶型也要相對集中的原則進行分房。搬過來以后還是要按照村的架構管理。
“分房那段時間,孫主任頭發都白了。”搬過來之前思考安置房規劃方案,搬過來之后思考社區管理問題。下一步,社區將成立黨委,24個村融合成一萬人的大社區。村民成了居民,也在慢慢適應新的管理模式。
孫建偉常說一句話:“預則立,不預則廢。”尤其在黃河灘區遷建工作中,更要“謀定而后動”:首先要樹立堅定的信念,把黨的利民政策落實到位。其次得分析現狀,提前調研和考慮,老百姓接受程度有多少,從哪個地方做工作,難點在哪里,遇到問題才能有解決的方法,備選一套二套三套方案。
“如果推進過程當中碰到什么解決什么,那就是臨時抱佛腳。老百姓有句話叫‘抓瞎,你不抓瞎了嘛。我們在分析和考慮問題過程當中,把所有遇到的難題、難點都有預案考慮,比如說戶型的設置,比如說戶籍問題,長期在這兒居住沒戶籍,他沒戶籍就不應該在安置范圍之內,你怎么辦?現實問題太多了。”
在歸德的黃河灘區遷建工作中,不乏創新和亮點。
比如戶籍人口人均33平方米的免費安置房,再比如“隨遷人口”這個詞。“按照政策,戶籍不在歸德不應該安置,但確確實實他就在這兒居住,你怎么辦?我們就采取隨遷方式。”
在長期復雜的工作中,“不顧家”幾乎已經成為了灘區遷建干部的新常態和標簽。家里人也習慣了他們動輒十幾天不回家,孫建偉有時候跟家屬自嘲,“我要是在家里,我得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我還得惹你生氣,還不如上班去。”
黃河灘區遷建工作這張答卷,一筆一劃寫上去,耗費的心血只有那些不眠不休和頭上的白發最清楚。
但在孫建偉看來,這只是一個黨員的尋常:

▲新房子里的魏吉芳一家三代人。
“黨給我的工作,我完成了,我沒給政府添麻煩,我讓老百姓有一個相對滿意的口碑。這只是我工作歷程當中一份工作而已,就是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