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
一
在過去的數年中,借助于互聯網技術的日益便捷和社交平臺的快速發展,表情包,作為一種新興的話語方式,迅速在各年齡階層的網絡用戶中普及,成為人們除文字外最為重要的表意工具。在今天的網絡媒體中,各式各樣的表情包儼然已經成為使用者表情達意的最好輔助,其應用范圍之廣、滲透力之強,都彰顯出表情包作為互聯網時代產物的強大生命力。
過去關于表情包的研究,基本都集中在對表情包發展歷程和特性的解讀上。研究者多側重于對表情包的草根性、解構性、抵抗性等亞文化屬性進行闡釋,將其作為一種獨立的亞文化現象進行研究。實際上,作為一種“微型階級文化”,亞文化的主要特征,體現在亞文化群體上,就是“圈中人”通過展現某種個體的特殊性來體現自己的身份認同,“既可能是要表達和他們所屬的群體相一致的清楚的身份,同時也可能是向這個群體之外的人顯示自己的身份”[1];這種身份感的確立在表情包的使用過程中有著明顯的體現。作為一種集體參與創作的、狂歡式的網絡產物,表情包在誕生初期確實隱含非主流對主流、大眾對精英、戲謔對嚴肅的對抗意味,使用者如果沒有以“反抗者”自居,至少也會認為自己是新潮的,是不同于那些不使用表情包的人的。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先前被當作一種獨立的亞文化現象看待的表情包,在今天的網絡社交環境下,更像是一種單純的表意輔助手段,作為文字的補充形式,被應用于形形色色的對話和交流中。它幾乎喪失了作為一種亞文化的全部條件:小眾而固定的使用人群,清晰、反主流的價值觀念,以及使用者對亞文化的自覺建構。表情包被成功納入主流話語體系中,其誕生之初的對抗性已被消解殆盡。網友在使用表情包的過程中,也產生了更為復雜多樣的身份認同。這也是本文要著重探討的內容,即作為亞文化現象出現的表情包,在被收編成為一種普通社交手段后,其中所隱含的使用者的身份認同發生了哪些新的變化。
二
表情包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符號表情的誕生。1982年,卡耐基·梅隆大學的斯科特·法爾曼教授在學校BBS上使用了世界上最早的網絡表情符號“:-)”和“:-(”,用以區分開玩笑的帖子和比較嚴肅的帖子。1999年,日本人栗田穣崇設計出了emoji表情,這種俗稱“小黃臉”的表情以人面部表情作為基礎參考,用以表達使用者的內心情感,雖然簡單,但普適性較高,情緒含義明晰,交流雙方容易達成共識。這也是早期表情符號的設計初衷,即讓網友能夠快速且有效地表達情緒,不論是表情的發出者還是接收者,都能夠準確體會到不同表情所代表的情感內涵。
2005年前后,QQ推出了“自定義表情”的功能,用戶可以自行上傳圖片作為表情發送,真正意義上的表情包才算正式誕生。早期表情包以靜態圖片為主,創作素材比較單調,創作者多為比較專業的設計團隊。但網絡媒體的飛速發展很快為表情包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明星、好友、不相識的路人,甚至一些無生命的物體,都可以成為表情包的內容來源。只需要一張有趣的圖片,配上一句戲謔的文字或者網絡流行語,就能夠引人發笑;圖像處理軟件的“傻瓜”化又進一步擴大了表情包的創作人群,讓表情包的大規模生產成為可能。這種大規模生產促使表情包迅速突破了原有的使用人群(大多數是追求新潮的年輕人),滲透到不同年齡不同階層的群體中,成為主流話語表述的重要形式。同時表情包由靜態開始向動態發展,網速的提升和圖像處理軟件的開發為動態表情的使用和生產提供了技術條件,人或動物的動態行為被創作者截取、戲仿和加工。相比于靜態表情包,動態表情包的表現力更為動感和夸張,也更具娛樂性。
“網絡的開放性、包容性弱化了亞文化的抵抗性、顛覆性以及批判性,亞文化增加了更多娛樂、解壓、緩解矛盾的意味。”[2]如果說表情包在誕生之初,還頗具幾分所謂“草根”或“屌絲”階層的自我嘲諷和對主流嚴肅意識形態的反抗色彩(這一點主要體現在早期表情包的素材選擇上,比如暴走漫畫表情包、熊貓頭表情包等,主要特征就是刻意丑化和使用低俗語句),那么在創作素材極大豐富后所生產出的表情包,其日常性和娛樂性都明顯更為突出,原先的自嘲或反抗意義被大大消解了。表情包逐漸失去其原本的亞文化屬性,成為網絡社交的一般手段。
互聯網的發展并不是表情包亞文化屬性消解的唯一原因。迪克·赫伯迪格在其著作中指出,主流文化對亞文化的收編主要體現為商品形式和意識形態形式兩種,其中商品形式是指亞文化符號被轉化為大量生產的物品。[3]創作表情包本身并不能帶來利潤,專業的創作者想要盈利,最好是和商業資本進行合作,出售原創形象以獲取利潤。成為商品后的表情包,必然要遵循商業邏輯和大眾的消費心理來進行生產,其反抗性自然會隨之減弱甚至消失。
大眾對娛樂的追求,加上商業資本的介入,最終導致表情包由小眾走向大眾,成為主流話語體系的一分子。在這種情形下,表情包使用者的身份認同,相較于最早一批使用者,發生了很大反轉:用戶們不再是居于邊緣地位的自嘲者和反抗者,而是身居主流的領導者和規訓者。表情包在今天成了新潮、合群、有趣、隨和的象征,那些不使用表情包的人則被認為是落伍、無趣和難以相處。表情包便無形中給使用者帶去了一種話語上的優越感,其身份認同在內核上發生了根本性的置換。
三
除了表情包使用者與非使用者間的身份對立、身份認同的問題,還存在于不同階層、年齡和興趣圈的表情包使用者之間。當表情包作為一種工具被廣泛應用的時候,它的內在意義必然會受到其應用領域文化特性的影響,使用者的身份認同也會從共有的、集體性的認知(反抗者或規訓者)進一步分解和下沉到各個階級和圈層中。這種分解可以從三個不同的維度進行考察:一是使用者內部不同興趣圈(或亞文化圈)之間的身份認同問題,二是“中老年表情包”在不同使用情境下的身份認同問題,三是因為意識形態介入而產生的身份認同問題。
互聯網發展帶給世界的影響是巨大而多樣的。網絡信息的爆炸式傳播,拓展了用戶在獲取信息時的廣度和深度;龐大的用戶基數使得網絡上的價值觀更為多元化;網絡世界的虛擬性和匿名性又使得網絡用戶在表達觀點和情緒時更為自我和絕對化。這些因素最終導致了無數個亞文化圈子的形成。當一名網友在網絡上尋求同好時,不論他的愛好有多小眾、興趣面有多狹窄,總能找到和他志趣相投的人。這些人共同組成一個個擁有相同知識背景的小圈子,并且呈現出一種“專業化”的傾向。每個小圈子都有屬于自己的“梗”和“黑話”,如果不是圈子成員,就無法懂得這些“黑話”的含義,也就不能融入這些圈子。圈子成員對圈內術語的掌握程度甚至可以成為等級劃分的標準,成員掌握的術語越多、越熟練,其在圈子內的話語權就越大。
圈內術語的使用,在不同亞文化圈之間豎起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高墻,不同圈子的成員之間難以相互理解,甚至可能發生沖突。表情包的廣泛使用,無疑助長了這種不同圈子間的對立和分化。一張包含“圈內梗”的表情包,看得懂的人會心一笑,看不懂的人一頭霧水。它就像一個暗號,成為圈內成員互證身份和自我狂歡的工具。這種表情包“術語化”的現象在二次元文化和“飯圈”(即追星)文化中尤為明顯:一方面,二次元和飯圈的關注對象都是“人”而非“物”,更容易觸發和承載圈內人的情感;另一方面,二者都具有一種高度脫離現實的虛擬性,不論是二次元人物還是三次元明星,對于圈內成員而言,都是難以觸及的,實際上帶有一種“做夢”的性質。成員們往往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情感和幻想中,進而加大了“圈外人”的理解和交流難度;大多數成員也明白這一點,不再企圖向圈外進行文化輸出,而是滿足于在圈內進行交流,表情包的“暗號”意味也因此更為明顯。
另一種身份認同的發生和政治相關,也即赫伯迪格所說的意識形態形式的收編,統治者對亞文化行為進行“貼標簽”和重新界定[4]。最典型的例子莫過于2016年的“帝吧出征”事件:大批大陸網友“出征”外網,使用表情包來攻擊“臺獨”,通過表情包及其配文來表現自己的愛國情感和政治訴求。這種行為也得到了官方的承認和贊許,表情包在這里成了表明政治身份的重要手段。
除此之外,自然年齡上的差距也會導致身份認同問題的出現。以“中老年表情包”為例,這種“圖案形式方正、整齊劃一,字體偏大、色彩艷麗夸張(大紅大綠),內容多為……營造幸福美好、喜慶熱鬧之感的表情包圖片”[5],本來較多為中老年人所使用,但年輕人出于鄙夷和戲謔心理,在日常交流中同樣熱衷于使用此類表情包。原本用以表示真誠和友好的社交工具,在年輕人這里再次成為確立身份認同的手段,父輩和子輩間的觀念差異反而更加明顯。
四
綜上所述,不同用戶對表情包的使用存在很大差別,這種差別的產生與網絡媒體的快速發展有關,與商業資本的侵入有關,與表情包拼貼和戲仿的生產方式有關。表情包使用者的身份認同也在不斷發生變化:作為一個群體,使用者的自我認知從邊緣的反抗者嬗變為主流的引領者;而在群體內部,不同階級和圈層的使用者利用表情包,進一步加固了其原有的文化/社會/政治身份認同。
實際上,表情包在滿足大眾娛樂需求的同時,也給使用者帶來一種隱秘的優越感:我是有趣的,或者我的愛好/職業/社會身份是有趣的。當使用者看到一個他看不懂/不喜歡的表情包時,他的邏輯是:看不懂/不喜歡該表情包→表情包無趣→它所屬的圈子無趣/它的使用者無趣。使用者既通過使用表情包來加強自己的身份認同感,同時又通過接收和品評他人的表情包,來對他人進行價值判斷,反而在無形中給雙方的交流帶來負面影響。
今天,表情包已經成了一種隨處可見的社交工具,使用者不論自覺與否,都通過表情包來為自己設立人設。選擇表情包的過程實際上也是選擇身份的過程,使用者選擇了某個身份,并且通過表情包的使用,向自己和他人加強這種身份感。或許將來有一天,會有另一批反抗主流、拒絕標簽、追求身份平等的人聯合起來,通過拒絕使用表情包的方式,試圖掀起一次新的亞文化革命,讓人類重回到文字表意的傳統交流方式中,但或許會失敗—商業資本和互聯網已經讓快餐化的、娛樂化的圖像思維占據了大眾的大腦,如果離開五顏六色的表情包,恐怕人類又要對自己的身份問題產生疑問了。
參考文獻:
[英]喬安妮·恩特維斯特爾:《時髦的身體:時尚、衣著和現代社會理論》,郜元寶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73頁。
孫頁、薛可:《網絡群體傳播中的亞文化研究—以表情包為例》,《新聞研究導刊》2016年第13期。
[美]迪克·赫伯迪格:《亞文化:風格的意義》,陸道夫、胡疆鋒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17頁。
[美]迪克·赫伯迪格:《亞文化:風格的意義》,第117頁。
黃鐘軍、潘路路:《從中老年表情包看網絡空間的群體身份區隔》,《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8年第4期。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