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俱是同行人

●馬 德

岳父患病的那兩年，從來沒有跟侍奉的子女高聲大氣地說過話，不發脾氣，也沒有罵過人。

后來，病重，渾身劇痛，他就不停地用小皮錘敲打前胸后背。有時候，迷迷糊糊醒來，見別人還在守護著，便催促說：“我沒事，你們趕緊睡一會兒吧。”

岳父活了八十三歲。他一生躬耕鄉野，待人摯誠，侍母至孝，是偉大的平凡人。

三年前，一對父母領著女兒來看我。

原因是，他們的女兒曾經患過抑郁，因為看過我的一篇文章而釋然。我的那篇文章大意是說，只有善良的人才會抑郁，惡人是不會抑郁的。究其本質，善良的人會有事后的自我糾纏，而惡人事情過去就忘記了，從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好像快中秋了，女孩父母來的時候，給我帶來了一盒月餅。于是，我們就一塊吃月餅，一邊吃，一邊笑，然后，說這月餅真香真甜。

我不敢說，文字有治愈人的能力，但真的有打通人心的力量。

窗外，是學校的小花園。

花園里有好多的樹，棵棵蒼翠，有鳥在高大的梧桐樹間啁啾，有荷在小池塘里臨風飄舉，令人心曠神怡。

每每推開窗，清新撲面而來，便覺自己是舊時的地主老財，富有得不得了。有時候，干脆對著這滿眼的綠，捧一本書，或端一盞茶，一坐就是半天。

真正的富有，必然是靈魂充實而有趣味。一個人，能為一片云駐足，能為一汪水動情，能為這么幾棵樹愉悅，靈魂一定是沉浸在這般詩情和趣味之中了。

凡心所向，素履以往。就這樣，冬天來了，我就等著春天，不急，不躁，以富有者的高貴模樣，活過這一生。

一位上了年紀的同事感慨說，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愛鍛煉了。是的，單位的球館里，常一起打球的，總是那么幾個人，很少有年輕人參加進來。

有一天，見一個小伙子呼哧呼哧地在操場跑步，前胸后背都濕透了。正想夸贊，哪料，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說，唉，我也不愿意跑，太胖了，我想減減肥。

猶記得，好多年前一個雨后的早上，一伙老頭兒老太太正轉三圈倒轉三圈地在公園散步，心想，這么清涼的早上，為什么不用來睡懶覺呢？

那時，自己也正年輕。

隔著年齡，就會隔著生命中的好多東西。有時候，不同年齡段的人彼此不懂，不必計較。

因為，原本就不必懂。

寫《浮生六記》的沈復，在他所生活的嘉慶朝，什么都不是，既沒有做過官，也沒在文章上寫出過什么名聲。有一年，他在朝廷赴琉球的使團中謀得一個小差事，結果海上風高浪大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在這樣的生死之間，他決定寫一寫往事，這才有了《浮生六記》。

寫完后，他都不知道有誰能看到，手稿輾轉幾十年，幾近遺失。后在蘇州的一個小地攤上被人慧眼識見，才有了被刊印并一直流傳至今的這本書。

真正的傳世文字，大約都是絕命書。只因為，此中有著不顧一切的真。

好的藝術也一樣，就像凡·高的畫，就像尼采的哲學。

由此看來，成功是多么不能強求。由這樣的成功看來，對一個追求者來說，真誠和真情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