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喬鏡伊

天上下著細細密密的小雨，天是灰暗的，我與祖父走在回老屋的路上，四周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沙，撲面而來的憂傷氣息壓迫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老屋就要被賣了，祖父與我這次回來是為了拿走房契，順便和老屋告個別。“再去看看它吧！”我和祖父就這么不聲不響地走著，時不時撥開小徑兩旁茂密的蘆葦。偌大的田野上，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在一片灰色的籠罩下，算得上是微乎其微的生機。徑旁的茅草越來越繁茂，腳下的泥濘和著斷枝殘根，數次險些將我絆倒。“走慢點兒吧！”又一個踉蹌，我禁不住脫口而出。“快點！”斬釘截鐵的兩個字算是祖父對我的回復，我只好更加奮力地跟上祖父敏捷迅疾的步伐。

雨，似乎更密了……“到了！”我使勁推開最后一道茅草，輕輕拂去被雨水沾濕擋住視線的碎發，和祖父一同蹬上了河坡，透過細密的雨簾，我發現了那座無比熟悉的老房子。

我遲疑了，不覺放慢了腳步，但祖父依舊邁著勻速而沉穩的步伐走到門前，嫻熟地打開門鎖，邁過門檻，走進里屋。我慢慢地踏著這濕軟溫柔的泥土，霎時，關于老屋的一切記憶，全都涌上腦海來——小時候在河邊蕩著粗壯結實的柳枝，和鄰家的伙伴們歡笑呼喊著跳進清澈見底的小河；春天在一大片金燦燦的油菜花田中撲趕上下飛舞的蝴蝶，最后累得索性躺在地上，憑借旺盛的莊稼將我“淹沒”，流金似的陽光在身邊留下一片斑駁；每次回老家，祖母一手操辦的佳肴，從廚房飄出陣陣香味，炊煙裊裊，勾勒出濃濃的溫情……而在不久之后，這一切只能化作回憶，封印在腦海中。漆紅的磚墻會被粉刷上另一種顏色；河邊游戲的身影不再有我昔日的歡樂；這柔和的土地上將會留下新的腳印，廚房中再也飄不出我熟悉的飯菜香……我輕輕撫著那老舊的紅磚墻，淚水迷蒙了我的雙眼。

“走吧！”不知過了多久，祖父走出了老屋。“不留一晚么？”我慌亂地抹去眼淚。祖父遲疑了一會，道：“算了吧！”我咬了咬牙，心里想著：祖父啊，你可蒙不了我，你以為我沒看見你緊握的雙拳么？你以為我沒有聽見你在老屋中一聲接一聲的嘆息么？你以為我沒發現你的余光情不自禁地頻頻飄向老屋么？你以為我沒注意到那顆藏在你蒼老眼瞼中的淚珠么？我知道，你是竭力控制自己對老屋深深的眷戀啊！

也許，我與老屋的回憶會隨著歲月更迭而褪色，但老屋永遠都還會是屬于我們的，既然注定不得不面對失去，我又何必不悄悄藏好記憶，坦然接受呢？世間又有什么是絕對的呢？我們不正是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后，才能真正成長起來嗎？

我與祖父走在離去的路上，誰也沒有回頭。雨不知是什么時候停了，我昂首望天，有幾縷微光沖破濃重的云層，漸漸地在我們周圍暈染開來，那不只是天空的光，更是心靈的光。

點評：

文章對于景物的描寫細膩生動，語言簡練而準確，聯想則為觸景生情。因為老屋要轉賣出去，陪同祖父一起去與老屋告別，在踏上濕軟溫柔又熟悉的那片泥土地時，關于老屋的一切記憶霎時涌向了腦海，也見證了祖父對老屋隱忍的眷戀之情。文章結尾點題，釋然接受事實，讓記憶深藏，成為心靈深處的一束微光，感情真摯，耐人回味。

編輯 趙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