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企業真的會脫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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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及他的政府表現出一種兩面性。以貿易代表羅伯特·萊特希澤（Robert Lighthizer）和國務卿蓬佩奧為首的對華鷹派一直在與財政部長史蒂文·姆努欽（Steven Mnuchin）等更偏鴿派的官員爭奪影響力。姆努欽試圖避免兩個大國關系破裂。中美企業和投資者都密切關注著這場爭斗。

過去18個月里，鷹派勢力漸盛。現在，靠著指責中國傳播新冠病毒導致美國和全球其他地區陷入衰退，進而削弱了特朗普在11月獲得連任的機會，鷹派已占得上風。

特朗普于8月6日簽署了兩項令人吃驚的行政令，要求美國公司在45天內解除與中國公司字節跳動和微信海外版WeChat的一切商業關系。字節跳動擁有深受年輕人歡迎的視頻分享應用TikTok，而WeChat是全球華人廣泛用來和國內親友聯絡的一款消息和支付應用。就在前一天，蓬佩奧宣布了“清潔網絡”政策，這一政策將把此前試圖重創中國電信設備巨頭華為的制裁手段擴展到其他中國公司，包括移動供應商。一個總統工作小組宣布，在美國證券交易所上市交易的中國公司必須允許美國監管機構不受限制地查閱其賬目。

這一切都標志著兩國經濟摩擦的升級，其負面影響可能是巨大的。德意志銀行估計，未來5年，由于在中國的收入損失、將工廠遷出中國的費用，以及遵守中美日益相異的技術標準，全球技術公司可能要付出高達3.5萬億美元的代價。其中很大一部分將由美國公司承擔。問題是，情況會變得多糟？

人們很容易認為這一切不過是大選前的作秀。曾是監管官員、風險投資家，現就職于智庫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的湯姆·惠勒（Tom Wheeler）稱特朗普的舉動是“有名無實的表演”。他說得有些道理。但虛張聲勢也可能產生實際后果。而在某些方面，特朗普已經不僅僅是在演戲。

首先，一名參與了聯邦貿易和安全案件的美國律師解釋道，《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賦予了總統保護美國免受“特殊和超常威脅”的權力。這些權力在很大程度上沒有明確定義，但范圍極廣。強硬派意識到行動的機會窗口稍縱即逝，因此決定“搶在11月之前推進他們的計劃”，這位律師說。

其次，即使總統大選的挑戰者拜登在11月代表民主黨贏得白宮寶座，特朗普政府的許多反華措施也可能難以解除。高風咨詢公司的謝祖墀表示，現實狀況已經改變，中美商業關系在過去兩年已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如果強硬派成功令兩個經濟體進一步脫鉤，中國企業將遭受損失。一位因疫情被困在美國的中國內地技術公司的企業家表示，他的美國合作伙伴仍然渴望合作，但他的律師警告說未來兩三年的局勢都會比較緊張。他說，TikTok事件實在太過專斷，讓人感覺“在美國沒有什么外國實體是真的安全”。

冷凍指數

資料來源：榮鼎咨詢、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

?中國制造財富

資料來源：德意志銀行

中國對美國的直接投資和風險投資均已下降。聯邦機構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受到越來越大的壓力去阻止中資收購。對在美國上市的公司實行更嚴格的審計制度——這一提案在國會罕見地得到了兩黨的一致支持——意味著約1萬億美元的中國公司市值“將不得不開始考慮到別處安家”，咨詢公司佳富龍洲（GaveKal）的葛藝豪（Arthur Kroeber）說。

中國人不會是唯一的受害方。美國公司在中國的業務經營穩健、不斷增長，約占其全球銷售額的5%。兩國貿易關系緊張之時，2019年美國對華直接投資實際上仍有增加。在疫情之前，耐克在中國的體育商品銷售已連續22個季度保持兩位數增長。通用汽車在中國賣出的車比在美國更多。研究公司盛博估計，明年特斯拉可能有25%到40%的電動汽車將在中國生產。

葛藝豪估計，美國公司的在華資產超過7000億美元，每年在中國的銷售收入約為5000億美元。代表美國大公司的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US-China Business Council）對成員的最新調查顯示，與2019年相比，更多企業現在將中國視為首要戰略重點（16%）和前五重點之一（83%）。幾乎沒有企業打算撤離中國。

換言之，美國企業有重大利益風險。咨詢公司安可（APCO）的麥健陸（James McGregor）表示，美國有可能將中國市場拱手讓給歐洲、韓國或日本的競爭對手。華爾街可能會因為受到壓力要讓中國公司退市，致使利潤受擠壓。今年迄今為止，美國各大銀行協助中國公司上市和增發的傭金收入達4.14億美元，同比增長近1/4。

脫鉤的最大受害者將是美國的技術巨頭，它們中有許多不僅高度依賴中國的供應商，也嚴重依賴中國的需求。從電子元件、互聯網軟件到半導體，中國在許多行業的全球銷售額中占比都超過1/4。芯片巨頭高通全球營收的2/3來自中國，它正在大力游說放松對其大客戶華為的制裁。蘋果的大中華區（包括臺灣市場）約占其全球營收的15%。如果特朗普的行政令迫使美國公司中止與WeChat的母公司騰訊的任何交易，那么蘋果將被迫下架中國內地版微信。在這種情況下，中國智能手機用戶將會選擇微信而放棄iPhone。資深蘋果分析師郭明錤警告說，嚴苛的禁令可能會導致iPhone的全球銷量下跌25%至30%之多。

美國一家大型化工企業的高管碰到的新麻煩或許是一種征兆。他說，中國一直是他公司的重要市場，而且中央和省級政府仍然關心和支持公司。但本土競爭對手已經開始勸導他的中國客戶。“這個時候你們怎么還從美國公司采購呢？”他們問。是啊，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