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賦

公元1970年，500荊楚子弟應征入編中國人民解放軍汽車11團，長年奔馳在被稱為世界屋脊的喀喇昆侖山系的川藏公路和新藏公路線上。在這條堪稱世界絕域的“無人路”上，要長年經受山高路險、高寒缺氧、滑坡塌方等艱難險阻的考驗。500汽車兵有400余人立功受獎，也有文坤才等6人長眠于“兩線”上。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授予該團“喀喇昆侖鋼鐵運輸團”和“民族團結模范單位”榮譽稱號。值建軍93周年之際，作為當年的汽車兵，如今仍生活戰斗在邊疆的湖北籍軍旅作家楊先金大校給本刊賜稿，言作此賦以紀念那一段崢嶸歲月。讀此文，昆侖之險讓人變色，軍人的家國情懷讓我們動容，而氤氳于全文的炎黃子孫戰勝一切艱難險阻、致力民族偉大復興的氣魄則讓我們自豪。文中所涉常人不太了解的歷史、地理知識，我們也請楊大校做了簡單解釋附后。這里一并向作者表示誠摯感謝！

——編者

往事不堪回首，笑談已隨夕陽紅。是年落木兮臘冬里，江漢酒香稻粱豐。忽傳金鐸兮荊楚郎，熱血赤誠赴西戎。情懷故土兮肩使命，父母叮嚀淚花噙。親友別宴兮余氤氳，嘮嘮依依出家門。征程任迢迢，鐵騎何匆匆。朝辭孱陵城，夜宿在野陘。墊地而蓋天，枕石星點燈。不聞爹娘喚，但聞罡風聲。喬岳逼崦嵫，峽谷露猙獰。暴雪襲夜闌，掘洞尋相鄰。坎坷身拆架，顛簸臟翻騰。飛鳥不見影，猿猴已斷鳴。款款侵冷寂，漠漠漸絕塵。婉婉登天路，茫茫向昆侖。

夫昆侖也，天高地厚原一斧，象變氣運由千嵚。巉崒超空拔危柱，峭崿褶皺設帷屏。標爭巃嵸但托日，魁奪巍峨唯駕虹。崟岌崢嶸以宿霧，嵯峨冥密而涵濛。敞胸泊云云縹緲，頭頂碧霄霄迷蒙。移晷緯而迎送朝夕，雜崎峗而沉浮星辰。風拍崖而聲回響兮，天地參差沉雷隱。天懸禽而林藏獸兮，草茂廣原漸氛昬。自從顓頊鑒人神，刀削天路斷關聯。絕頂迷云鎖要塞，曲途危磴阻躋攀。艱險倍阿崇，坎坷衍陂蜒。

君不見？葉城志跡警威，葨廆凌空以兢寒。庫地抽高鍤深，宿冰嚴封以據關。麻扎嶄巖摩云，氣勢凜然以攝魂。黑卡橫河紆譎，雨暴泥流以浪滾。死人溝也綿長，陰沉沉而骨森森；界山奮格出天，峰鍔鍔而石隕隕。古格逝永年，幽窟龕兇險。紅柳灘風尖，剛勁刺骨穿。墓碑示沿途，烈士臥永年。遺骨藉兩旁，鷹雕隨伏覘。奔濤沖陷坑，轱轆扛于肩。方向盤下羊腸轉，汽車輪底時光奔。身邊日月隱又現，腳下煙霾去復還。與烈飆而共嘯，邀雹霰以同餐；牽閻君而成常，伴驚訝以為慣。缺氧而乏力也，神不奪兮志益堅。虧形而枯槁也，心不懲兮勇蹈先。山崩地塌兮兄弟死，英魂拋鄉兮昆侖眠；莊嚴軍禮兮敬戰友，緬懷遺志兮更向前。

于是乎，贏芟險阻昆侖服，勝歷苦旅氣象新。絕境風光殊，玄地神秘愔。祖山隆脊，播峻朵而護平川；五水流玉，酬九州而阜八垠。惟翹首以俯塵兮，出同類無可與論。夫闊綽以無疇兮，涵萬物層累班瞵。倚巉巖以四眺兮，千般瑰奇繡乾坤。壑轉路盤以水環兮，萬龍振鱗殷殷巡。榛林郁盛而葩華覆兮，百谷蓊湛麗色醺。虹霓炫耀而垂旒兮，旌旗奮舞炫彩紛。眾神依憑而供佳品，群峰攢首以圖功勛。女媧摶泥丸，大羅靈源源；伏羲演八卦，文明照宇環；共工觸天柱，瑞祥滿東南；刑天敢斷首，猛志華夏間；神龍嘗百草，人類始康健；禹王勵公信，靈耀昭中堅。班公如詩，天鵝長歌。獅泉若詞，蘇子豪豁。岡仁堪仁，教源勿奪。瑪旁雍錯，瑤池王母。桑桑牧草，牛羊多多。喀則廟宇，擇峰凌踔。拉薩佛日，塵埃超脫。誠然陸吾之領地，古賢之玉山；太帝之下都，人皇之仙臺也。

仰巍峨而浩然，臨深壑而虛涵；感神圣而洗禮，以昆侖立精神。餐六氣而飲沆瀣，漱正陽而含朝霞；求正氣之所由，內惟省以操端。鍛肌膚堪大任，除粗穢闊胸襟；陶偉岸冶情操，被困頓壯肝膽。昆侖驚魂亦鑄魂也，磨難難人果成人焉。

于是乎！今世之來也，乃知吾輩之所自：炎黃脈，顓頊后；高陽嫡系，屈原后孫。戍邊而握機，朝宗以尋根。效先賢之《遠游》，承遺則乎遂愿。覺南楚之離也家園，值西域之來也家園。誠如是也，則我徂邊塞，戀乎是親；我夢東歸，亦戀是親。荊楚驕驕子，情懷天下人；孝悌豈父兄，推及華夏心。

噫吁戲！江山厚情，金甌凝結血緣；軍令嚴威，鐵騎投輪邊關。龍驅虎動，猛毅威懾野蠻；碾平坎坷，供求千般資源。平叛以息匪患，百姓得夫平安。核彈以裂敵膽，凱歌飄夫無垠。政績以盛閎澤，民族樂于團圓。綠蕙茂乎草原，牛羊飄落彩云；翠華蔚乎森林，葳蕤益發珍禽；寶藏儲乎廣漠，工業遞越先進。夫軍旅也，奉獻彰野壤，功勛舉典賁。鋼鐵運輸團，碧血照汗青；民族團結兵，模范樹大仁。

噫唏噓，農家青澀弱冠，軍旅成就棟梁！能擢高科而多輔弼，信恰樞紐而茂賢良。裹甲胄而義勇，衣布帛而圖強。往者雖已已，來者猶浩蕩。日月流光，難避陰影彷徨；牛羊膘肥，不乏豺狼猖狂。夫國興在強，民興在旺也，難免卑劣覬覦囂張。保家衛國依然事，昆侖精神須續揚！吾退伍軍人也，無論轉行就業在何方，該當情義傾家國，大夢極雅望。乘凱風，懷華英；守初心，持信仰。疆事漸寧，居安思危；整甲秣馬，刀劍懸梁。年歲漸高兮薪火傳，鐵騎雖遠兮斗志昂！

1.新藏公路：北起新疆喀什地區葉城縣，終點至西藏日喀則市拉孜縣查務鄉，全長2140公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年平均氣溫-9°C。沿途翻越5000米以上大山5座、冰河44條，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公路。

2.遠古昆侖民族：我國國學大師、楚辭研究專家姜亮夫考證，高陽氏來自西方的新疆、青海一帶，即昆侖山的古民族。屈原在《離騷》中明說自己是“帝高陽之苗裔”。

3.古格：古格王朝遺址，在西藏阿里地區的象泉河畔扎達縣，鑲嵌在巨大的雅丹山體之上。

4.太帝之下都：《昆侖說》曰：“昆侖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是為太帝之居。”《山海經·海內西經》曰：“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

5.岡仁：岡仁波齊與梅里雪山、阿尼瑪卿山脈、青海玉樹的尕朵覺沃并稱藏傳佛教四大神山。岡仁波齊是西藏佛教、印度教和原始苯教等教的朝圣中心，素有“神山之王”的美稱。

責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