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昕明







此次疫情,他運籌帷幄調動數十億款物和難以估量的社會資源。央視多次報道泰康集團在救援中的種種舉措,陳東升也成為抗疫情期間為數不多的登上《新聞聯播》的民營企業家。
武大校友”“92派”,這是陳東升在泰康保險集團董事長之外最醒目的兩個標簽。
作為恢復高考之初的79級大學生,他是武大校友總會執行會長、眾人口中的“武大好師兄”;“92派”是他自創的概念,用以概括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后的下海知識分子,也早已成為公認的歷史名詞。
疫情風暴來臨時,63歲的他指揮調度校友資源為湖北捐錢捐物;率先垂范為“人民戰爭”盡民企所能;通過拍下藝術品,為妻子孔冬梅的東潤基金會籌款,救助醫護群體……耳順之年已過,雖然身份若干但他守住企業家這個根本,做務實的行動派。
風云突變
2019年的最后一天,陳東升給泰康人壽湖北分公司總經理李勇轉發了一條新聞鏈接,并叮囑他“關注”,因為報道中稱武漢出現“不明原因肺炎”。此前,陳東升已陸續看到相關信息,隱約覺得有些不安。
1月9日,國務院副總理、全國老齡委主任孫春蘭在北京調研,強調要深入推進醫養康養結合,不斷滿足老年人健康養老需求。在位于北京昌平區的泰康之家燕園,陳東升向孫春蘭介紹了泰康的養老社區、醫養產業,并提到即將在武漢開業一家醫院。沒想到,這次會見竟為一個月后的“捐醫院”埋下伏筆。
春節臨近,1月20日,蹇宏受陳東升委托去給武漢大學的一些院士、教授拜年。一位從事生命科學的院士告訴他:“從常識上講,這種傳染病不可能不人傳人。你們一定要注意,情況比想象的嚴重得多。”當天下午,蹇宏把這一消息匯報給陳東升。當晚,鐘南山院士在《新聞聯播》節目中稱,新冠肺炎病毒存在“人傳人”。
蹇宏是武漢大學校友企業家聯誼會和湖北省楚商聯合會的秘書長,陳東升是這兩家商會的會長。
1月21日,陳東升指示蹇宏在武漢成立了疫情防控指揮部,這在當地民間社團中絕無僅有。“當時有些人認為我們是大驚小怪,用武漢話講叫‘嚇(he)死人’,好像天大的事發生了。事實證明,比天還大的事發生了。”
同一天,陳東升致電武漢市政府領導,表示將為抗擊疫情捐贈1000萬元,并為武漢醫護人員贈送保險,第二天通過生態鏈企業緊急調集5萬只口罩捐贈到武漢,“當時還判斷不了這次疫情風險到達的程度,也不知道捐多少合適。”而此時,疫情局勢仍不明朗,國家總動員尚未開始。
如此迅速的反應,讓泰康成為疫情發生后第一家捐錢捐保險捐口罩的民營企業。
“東升,謝謝你!”
庚子鼠年正月初一,陳東升按原計劃赴美探親,來去六天。即便在紐約,他每天也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大部分時間被疫情救援占據。在回來的飛機上,他第一次使用了機上互聯網,并部署了一系列大動作:追加捐贈2000萬元、設立一億元公眾衛生和流行病防治基金、推出“愛心保”公益保險計劃。
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捐款捐物捐保險、設立專項基金……這些已足可稱道,但如果只是這些,仍不過是一個大企業家的常規動作。陳東升手里還有一副“王牌”,一家尚未開業的大型醫院。
泰康同濟(武漢)醫院是泰康保險集團投資近40億元建設的綜合三甲醫院,原計劃在3月底“世界大健康博覽會”期間開業。保險、資管、醫養是泰康鼎足而三的核心業務,按照陳東升“東西南北中”的醫療產業布局,泰康同濟(武漢)醫院是落子中部地區的關鍵棋局。
疫情之下,武漢驟然緊缺的醫療資源讓他審時度勢重新布局。
2月2日,陳東升向武漢政府遞了請戰書,希望將醫院提前開業,為疫情救治提供火線支援。“投資近40億現成的醫院在那兒,如果繼續去造新醫院不就是舍近求遠嗎?所以我們很著急。”對于正在為醫院發愁的武漢市領導而言,這無疑是雪中送炭,很快市里就有人來考察。
但集團內部有不同聲音,認為條件不成熟:證照不齊,接診條件不充分,氧氣、通風等硬件設施不到位。如果啟用,醫院的硬件需要進行大量改造以滿足接收新冠肺炎患者的條件。短期使用后還要再恢復成原樣,預計額外成本投入不少于一個億。此外,一旦接收新冠肺炎患者,意味著醫院成為傳染病定點醫院,即使疫情過去也無法預知會給醫院未來的正常運營帶來多少影響。
“危難當頭,一切不想”,這是陳東升最近常說的一句話,意思是眼下不要去計算任何成本、得失。“這筆賬算都不要算。”2月6日晚,陳東升拍板,不惜一切代價、舉集團之力支持泰康同濟(武漢)醫院。
從決策到實施,還要邁過裝修、改造的巨大門檻,報上來的工期是一個月。“鬼扯!一個月疫情都要過去了,提都別提了。”陳東升說。從一個月到20天再到一周,最后的整體改建包括設計、審核、施工在內只有三天三夜。
2月11日,國務院副總理孫春蘭來到泰康同濟(武漢)醫院考察。電話里,她對陳東升說,東升,謝謝你!對泰康醫院主動投身到抗疫中表示感謝。
2月13日,經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批準,泰康同濟(武漢)醫院被正式確定為參照武漢火神山醫院運行模式,由軍隊支援,承擔確診患者醫療救治任務。同日,湖北省衛健委核發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醫院性質為非政府辦非營利性醫療機構。這意味著,這家原本定位為營利性醫療機構的醫院,徹底改變了營業性質。
“想過很多種隆重開業的樣子,誰曾想到泰康同濟這艘醫療航母,會在如此驚濤駭浪之下,撥開籠罩這座城市的陰霾,以這樣勇敢的姿態投入戰斗!”該院執行院長肖駿說。
就這樣,一家籌備三年之久的民營醫院變身“戰地醫院”、“人民醫院”。它是軍隊在武漢支援的三家醫院之一,截至3月12日已累計收治確診患者1619名,成為武漢抗疫戰場上的主力艦之一。
帶頭大哥
醫院開業前的那段時間,陳東升很著急,多次表示要到武漢去,但都被工作人員勸阻了。“現在這個時候,吃飯、住宿都成問題,我們也沒辦法陪你,來了還回不去。”前線總協調人蹇宏說。
無奈作罷之后,2月13日他派出包括新任總裁劉挺軍在內的五人小組前往武漢,現場協調醫院改造、物資調度等工作。
前線每天發布一份戰報,身為總指揮的陳東升在后方也先后發布過多份“號外”。分別是1月23日向楚商發出的捐贈倡議,2月6日關愛醫護人員及家屬的倡議,2月12日給楚商的抗疫總動員令和2月13日發動泰康力量支援一線抗疫情的總動員令。
在他的感召下,武大校友各顯神通,分別從韓國、伊朗調集物資,數以萬計的企業家校友和楚商從紐約、倫敦、歐洲等地調物資。此次疫情中,一呼百應的“武大現象”令人矚目。
“如果說北大、清華代表這個國家的主流和官方形象,那么像武大、南開這些學校代表的就是民間的一種力量,抱團精神很強。人人動員、人人出力、人人沖在前、人人是英雄,這種忘我的犧牲精神,在武大校史上前所未有、空前絕后。”對此陳東升不吝溢美之詞。
截至3月初,武大校友企業家聯誼會和湖北省楚商聯合會共為此次疫情募得超過20億元的款項和物資。
蹇宏自1980年就與陳東升相識,讀書時兩人是同住一棟宿舍樓的師兄弟。40年間,無論工作關系怎樣變遷,蹇宏始終覺得陳東升像一位無話不談的兄長,同時也非常欽佩他在組織戰略和治理結構上的非凡才干。“在這樣的危機時刻,更能體現他的領導力,指揮非常周全,每一個節點的方向都非常到位。我們在一線能夠全身心投入,也跟他的指揮有莫大的關系。”
陳東升的微信里有五六十核心群,上至各級領導,下到公司員工,每天不停開會、協調,從1月底到3月初一直在超負荷工作。沒完沒了的事務、沒日沒夜地盯著手機,甚至造成了坐骨神經痛。他同時指揮泰康、武大北京校友會、楚商聯合會三條戰線,一天也沒停止過戰斗。
“我現在最好的一個稱呼是東升大哥,這個稱呼是不容易得到的。你可以像一個大哥哥一樣對待師弟、師妹,但是你又是一個帶頭大哥,大家都擁戴,愿意團結在你身邊。這個身份不是組織任命的,是靠你的實力、靠你的奉獻和你的為人長期形成的。”
“非典遺產”
身為泰康的主帥,能在“突如其來”的疫情面前指揮若定,陳東升靠的經驗和機制。“所謂鎮定,其實就是因為從非典走過來。”他說。
在泰康保險集團內部,流傳著公司歷史上最著名的三張照片。其中一張拍攝于2003年“非典”時期,陳東升向北京通州醫院一位被SARS奪去生命的醫護人員家屬送去理賠款。那一年,陳東升46歲,泰康保險剛剛創辦7年。
“我為什么對非典印象那么深?公司三個月沒有保費收入,每個月的費用是1.5億。當時我的壓力非常大,再多兩個月我們就扛不住了。”陳東升回憶。
17年前的那場“戰疫”,讓陳東升積累了應對災難的寶貴經驗,他稱之為“非典遺產”。2003年,泰康在保險行業內率先推出“抗擊SARS專項保險”,并向北京抗擊SARS的醫護人員捐贈保額1.5億元保險。這一產品從設計到保監會審批、上市銷售也只用了四天,創下中國保險史上的最快紀錄。
“金融保險企業第一時間響應,給醫護人員送保險是最重要的,因為他們在前方打仗。我們知道這些在大災難來的時候,醫生、記者他們都是前方一線的戰士,風險是很大的。”陳東升說。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他再次決定向醫務人員、新聞工作者贈送保險,并針對疫情,推出了“愛心保”公益計劃。
1月21日,泰康啟動了災害應急響應機制,這也是“非典”留下的重要遺產。“非典的教訓可能很多人都忘了,畢竟事情已經過去這么多年,但對保險公司來講,抵御風險是我們的責任。非典之后我們建立了一整套應急機制,只要發生災難就立即啟動應急,主要是迅速搜索我們的客戶、迅速地賠付。”1月26日,泰康完成了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的首例理賠。
對于保險行業來說,賠付太多顯然不是合算的買賣。如何從根本上防范風險,既是生意,也是公益。這些日子陳東升在讀《血疫》,—本講述埃博拉病毒的書,從更深層次關注傳染病和公共衛生。
“過去40年我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政府基本都是抓經濟建設、抓項目、抓GDP,城市的綜合治理特別是公共衛生治理結構肯定是短板,不光是武漢的短板,也是整個國家和社會的短板。”基于這種認知,他希望國家完善治理結構和公共衛生體系,同時也大力資助長效機制建設一一設立一億元公共衛生及流行病防治基金,捐贈1000萬,資助武漢大學病毒學國家重點實驗室開展新型冠狀病毒病原學及防治研究。
“本世紀20年中國已經經歷過兩次傳染病,這樣的事不能再發生了。”他說。
真正的行動派
陳東升的書架琳瑯滿目,從名人傳記到經營管理不一而足。既有套裝的中共黨史、薄薄的《萬歷十五年》,也有《洛克菲勒》《蘇東坡傳》和不止一套的毛澤東傳記,美國學者傅高義的《鄧小平時代》有兩個不同版本。
盡管擁有學術頭銜、指導5名博士,但陳東升稱自己只是“經濟學票友”,甚至把它用作微博簽名。“票友這個詞很驕傲又守本分,有時候京劇票友比那些專業的人唱得還好,并且對這個事情很癡迷。”更重要的,在陳東升看來,企業家是真正的行動派。
以此次疫情為例,他運籌帷幄調動數十億款物和難以估量的社會資源。央視多次報道泰康保險集團在救援中的種種舉措,陳東升也成為抗疫情期間為數不多的登上《新聞聯播》的民營企業家。
“這是一場不分體制內外、不分左中右的人民戰爭,能為國家做貢獻,我特別欣慰。在這次疫情中,民營企業家登上大舞臺,展現了驚人的組織能力、整合能力和全球資源配置的能力。”他非常認同武大師兄、元明資本創始人田源的一句話:疫情中涌現出來的優秀民營企業家,以及他們的家國情懷和擔當精神,是整個國家、民族非常寶貴的優質資產。
走過“非典”、汶川地震和新冠肺炎疫情,陳東升得出一個感悟:平時尊重市場,關鍵時刻靠舉國體制。“當你事業成功后會獲得很高的社會榮譽,社會對你有很高的期許,因為你掌握巨大的資源,有影響力、號召力,也就自覺不自覺地扮演一個正能量的角色,為社會做公益。我其實是一個公益家,也可以算是個慈善家。不要認為慈善家就是捐多少錢,捐錢很重要,但不是根本,根本就是把企業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