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伍劍

早上醒來，太陽早已曬過屁股，我伸了個懶腰，幾只蹲在窗欞上的小鳥，嚇得尖叫一聲，扇著翅膀飛走了。

外婆每天很早就拎著布兜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人，實在是無聊得很。再說我也是管不住的鳥，穿好衣服，我走到屋外，眼前是個陌生的世界。我遲疑了一會兒，決定去外婆后山的“菜園子”逛逛。

沿著外婆帶我走過的后山小路，翻過山頂，走下一個小坡，就來到了竹林。竹林很茂密，繁茂的竹葉遮住陽光，地面濕漉漉的，從狹小深邃的石縫間靜靜地流淌出的泉水，汩汩注入洼地中。洼地周圍是一片矮矮的蒿草叢，我吃到的泥蒿就是這些蒿草尖。蒿草的生命力真強大，前兩天我和外婆采摘的地方已經完全沒了痕跡，呈現在眼前的是天鵝絨般的綠色。竹葉間偶而漏下的光線照在洼地的水面上，泛著銀光。

當我下到洼地里時，有幾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孩子已經在那兒了。個頭兒稍大的見了我，揚起脖子問：“你是趙婆家的群嗎？”他的臉胖嘟嘟的。他旁邊的另外兩個孩子，一個頭發像亂茅草似的，一個是毛樁似的平頭，臉上有幾顆雀斑，下巴尖得像松鼠，他們都友好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

我并不好奇，外婆在中窯灣是最有人氣的，老人和小孩都喜歡她，親切地叫她“趙婆”。

外婆姓趙，六十多歲，精瘦的臉上常流露出慈愛、寬厚的神情。外婆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認字不多，甚至連江對岸的小鎮都沒有去過，但外婆為人樸實、不抱怨，不講別人的是非，就算遇到再難的事情，也不會愁眉苦臉。外婆不識字，也不看書，肚子里卻裝滿了故事，懂得很多道理。如果有人碰到不幸的事情，外婆總是會靜靜地傾聽對方把苦水完全倒出來，然后拍著對方的胳膊，說：“沒事，會好起來的。”

遇見誰家的孩子哭鬧，外婆就會輕輕地摸摸小孩的額頭，把一粒小糖果遞到嘴邊，說：“哦，好甜好甜的糖果哦。”

小糖果可是金貴之物，要用糖票購買，外婆把每月的半斤糖票全都買了小糖果，并隨身帶著，見到誰家的孩子扯皮，或者哭泣，外婆就從衣兜里掏出一粒塞進孩子們的嘴里，嘗到甜滋味的孩子便會立馬止住眼淚，破涕為笑。

我想，眼前這幾個孩子一定也吃過外婆的糖果，或者聽過外婆的故事。

“嘿，群，聽趙婆說過你要來。”大個子走過來，親熱地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

我也在他的肩頭錘了一拳。

“哈哈……”我笑了。

“哈哈……”大家都笑了。

很快我們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大個子的胖男孩叫大毛，頭頂堆著亂草的是麥，松鼠臉的是琪。

在竹林盤亙了一陣，大毛說：“我們去弄點果子慰勞群。”

“對，”琪說，“山下就有，我也一直饞著呢。”

于是，大家像風一樣朝山下跑去。

下了山，就是那條狹巷。小巷低矮的房子挑起的飛檐伸得很遠，在一片飛檐下，一輛獨輪車上幾個筐子反扣著，筐上整齊地擺放著新鮮而飽滿的葡萄，一位老人把一頂草帽蓋在臉上，靠著殘破的墻壁打著瞌睡。

麥用手指了指。

沒想到琪說的山下有，不是去樹上摘，而是偷。我剛想制止，琪已經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朝著葡萄筐走去。琪的每一步都像走鋼絲般小心，可琪剛走到筐子前，老人忽然揚起草帽，擋住琪的手。

“我就是看看。”琪說。

老人用草帽捂住葡萄：“看需要用手嗎？”

琪不說話，眼睛盯著眼前的一大串葡萄。大毛和麥也圍了上去，嘴里咽著口水。

老人站到筐子前，揮動著草帽：“小祖宗們，讓開，別影響我做生意。”

我也擠到前面，掏出外婆給我壓荷包的幾角錢遞給老人。老人上下打量我一陣，推開我遞過去的幾角錢，像干裂的土地一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你是群？趙婆家的？這串葡萄送給你吃！”老人把一串黑里透紫的葡萄遞到我手上。“吃吧！吃吧！”老人用溫和的眼睛瞇瞇地望著我。

我把錢放到老人的筐上，拿起葡萄遞給大毛：“大家一起吃吧。”

賣葡萄的老人微笑著點點頭：“像趙婆。”

晚上外婆回到家，從布兜里拿出幾串葡萄放到桌子上。

“啊，葡萄！”我叫起來。

“呵呵……”外婆用手護著，“先吃幾顆解解解饞，明天把大毛、麥和琪叫來一起慢慢分享。”

看來外婆什么都知道了。

吃罷晚飯，暑熱還未消退，澄澈的天空中飄著幾片薄云。外婆把洗澡水潑到家門前的一塊平地上，塵土被濺起，霧氣升騰，地面發出“吱吱”的聲音，那是被曬焦的土地喝水時發出的歡笑聲。地面被水澆透，外婆搬出一張竹床，把洗凈的葡萄放在竹床上。我抓起一粒就塞進嘴里，接著抓第二粒……外婆拿著一把鵝毛做成的扇子，瞇瞪著眼睛，似乎在欣賞我的狼吞虎咽，不一會兒，盤子里的葡萄就被我消滅得干干凈凈。

盤子空了，我才想起外婆還沒嘗到，不好意思地朝外婆笑了笑。

外婆也笑了，笑得很開心：“看著你吃葡萄的樣子，我就想起你媽小時候吃東西的樣子了。呵呵，自家的東西不需要狼吞虎咽的，少吃多有味……”

狼吞虎咽帶來的后果是牙齒酸痛，我捂著腮幫哼哼唧唧。

外婆說：“漱漱口吧。”

漱完口，牙齒還是酸唧唧的。

外婆說：“想聽故事嗎？聽故事能分散注意力，你的牙齒就不會感到痛了。”

我點點頭。

外婆講故事很有趣，她常常把一個故事講成兩個版本。比如《三國演義》，講到曹操，她先講曹操又傻又笨，而且多疑，是個大奸臣，然后開心得笑起來，說：“其實，曹操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他不擾民，讓軍隊屯田自己解決糧食問題，他還是個學問家，文章寫得很好……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曹操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讓人迷糊。也勾起了我一探究竟的欲望。讓我更為驚奇的是，外婆不識字，竟然能背古詩！

“唉，好多事情外婆也不知道，都是聽書中說的。”外婆對我說。

聽書中說的？我歪著脖子問外婆：“您不是不識字嗎？”

“小時候，家里沒錢，我就在學堂外聽先生讀，聽著，就記下來了。”外婆似乎陷入了回憶中，她喃喃地說，“如果我識字，多好。”

我似乎有點犯傻：“外婆，你怎么不進教室里聽課呢？”

“好啦，好啦，外婆給你講赤壁之戰的故事，”外婆很快從回憶中走出來，樂呵呵地說，“想聽嗎？”

赤壁之戰的故事，母親很早就講過，母親講到最后，都要念一首詩：風瀟瀟兮，烈火起，諸葛妙計兮，赤壁上……因此，我對諸葛亮的風流倜儻和足智多謀佩服得五體投地。外婆的赤壁之戰和母親講的會不會一樣？我很期待。

外婆的故事和母親講的，并沒有多大的差別，只是聲音一直壓得很低，講得很悲壯，讓人有一種沉重的壓迫感。外婆講完，瞇著眼睛，端起茶杯喝一口，我仰著脖子說：“諸葛亮真棒！”

“呵呵，仗是周瑜打的。”外婆說。

外婆的話一出口，我蒙了。

“不可能！草船借箭，火燒赤壁都是諸葛亮的計謀……”我擰著脖子說。

“呵呵，”外婆笑得更開心，“我也是聽學堂老先生講的，他說三國演義是故事，真的歷史是三國志。”

我除了小學課本，還沒有讀過其他書，也不知道外婆的話是真是假。

“多讀點書！書讀多了，你就會知道的……”外婆仰頭望著浩瀚的星空。

深邃的夜幕，幾顆星星眨著眼，在深藍的幕布上發出一縷縷幽光，好像敘說著什么。

咦，我牙齒果然不酸痛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