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方是看花

岳承貴

臨床不足五年，開出的處方治愈許多疑難雜癥患者，硬是在這家市級三甲醫院打拼成善開處方的高手，因姓張被稱為“一張方”。不過也忙壞了他自己，三十出頭仍沒空找女朋友。在年匆匆跑來的腳步聲里，似乎也聽到母親的催促和嘮叨緊跟其后攆來，心里那個恓惶煩躁，多少個不眠之夜，煎熬中為自己不停地開出處方，保持一貫的細心膽大，傳承兒時在中藥鋪里跟在爺爺后面耳濡目染成的秉性。可見光死，精心謀劃的邂逅，憧憬美好鼓起的勇氣，天明就失效，一時沮喪痛苦萬分，甚至對著鏡子朝自己狠狠捏緊拳頭。

正焦急憔悴度日，逢病毒添亂堵心，急中生智，一口氣為自己開出一副猛方——請纓參戰，救人醫己。

第二天一早，接到通知，他成為醫院首批唯一一名派遣醫生，隨本省支援隊奔赴武漢，情況緊急，下午啟程。

歡送儀式刪繁就簡，氣氛卻濃重，全院醫護人員列隊目送。都是醫生，心里異常清楚這是一場無硝煙的戰爭，進行著生死較量，真實上演“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風險不言而喻。領導講過幾句簡短的話，接下來是獻花，只是沒想到，捧花的是她。看著姍姍走近的她，他立即又為自己開出一副處方，仿佛是經長期望聞問切后的水到渠成，等靠近接花時，前傾身，附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回來再去看油菜花。”雖然口罩消音，也罩住表情，卻藏不住心情，他還是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處方的藥效，溫柔似水的目光里流淌著默許期待激勵和敬佩，如一縷春陽照進他的心頭，頓時油菜花開。

一轉身，心思綿綿，成生死牽掛。

不久，一張含苞待放的桃花照片照亮他的微信，心暖賽春。深思熟慮，他謹慎地開出處方——發回一張圖片。幾位身穿防護衣頭戴防護罩全副武裝的人站在一起，朝鏡頭豎起大拇指，只能從寫在衣服上的名字知道是誰，無法看清面貌和神情。

一枝桃花綻放的照片傳來，看得他心頭酸楚，喉嚨堵塞，熱淚盈眶。沉思片刻，再開出一方，暫時放棄聯系。卻阻止不住回憶，他與她相識相知到心心相印地走近也緣于看桃花，兩年前，院團委組織進山踏青賞花，當時他剛接手一名疑難病人，根據檢查正醞釀治療方案，權衡是手術醫治還是保守治療，一分神，沒跟上激情飛揚賞花抒情的主旋律節拍，等苦思冥想在心里開出滿意的處方，心情一放松，才發現與眾人走散。穿梭尋找，在一樹桃花中看到面熟的她，也是一個人，正湊在花朵上專注地觀看，那么從容陶醉，翻版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古詩。一剎那間，他認定找到了自己的桃花，禁不住掏出手機偷偷拍照，引來她的嫣然一笑，三言兩語，兩人結伴說著桃花和春天。知道她是麻醉師。之后，兩顆年輕的心彼此欣賞羨慕，越走越近，同時帶給他的副作用是興奮煩惱和自責，他一次次嘗試，對診下藥開處方，可就是沒有醫好他的靦腆膽小和不自信。

桃花凋謝，一樹蔥郁。

等他輪休趕回，已是油菜花遍野，彰顯青春的絢麗和生命的蓬勃。

站在田埂上，一張油菜花照片跨越空間，載著沉甸甸的思念和擔憂，附上一句含蓄的愛戀：“我在等你回來一起看油菜花！”心頭猛然如花枝亂顫，終于量身開出治療自己情感痼疾的處方，主藥是春天的油菜花，根治他對她愛戀的不自信和怯于表白，后遺癥是真心誠意和坦然。

微信遲遲未來，如石沉大海。但他清楚，因為剛從那樣的氣氛里走出，如夢境般醒來，仍心有余悸，沒日沒夜地搶救，觸目驚心，不停地被感動，震憾，與死神賽跑，爭分奪秒，同惡魔拔河，竭盡全力，隨時隨地稍有不慎就會被病毒感染。

每天，他把春天送給她，正如他每天看著桃花入睡。因為他難以忘記那段在封閉環境里忙碌的日子，陽光和花色成奢侈品。

很快，他在菜花處方里又加上一味藥引：“等我們凱旋一起去看油菜花！”他堅信自己這一處方的藥效。

“好的！”“小心！”

絕妙處方！療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