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鬼書”唱對臺戲

韓田鹿

清代有三部小說非常流行：《紅樓夢》《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過去，有些文人對《閱微草堂筆記》的評價高過《聊齋志異》和《紅樓夢》，原因是什么呢？是看世界的眼光。

《聊齋志異》的視角，是一個失意的讀書人眼中的世界；《紅樓夢》的視角，是一個曾經身歷繁華而又歸于沒落的貴族子弟的視角；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則是以一個封建高官的視角記錄，是那時社會主流精英的視角。《閱微草堂筆記》給我們更多的是對世態的了解、對人情的了解以及處事的智慧。

你的多情她的名聲

紀曉嵐對《聊齋志異》的評價不高，在《閱微草堂筆記》里有意無意唱反調。

《聊齋志異》中寫得最好的故事都是什么呢？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年輕的公子，坐在屋里邊，突然傳來敲門聲。公子問：“你是誰啊？”一個女孩子說：“是我，你開開門就知道了。”打開門以后，是非常美貌的女子，跟這個公子柔情一度。然后女子告訴公子：“我是一個狐貍精，我非常喜歡你，陪你度過漫漫長夜，你不用擔心要養我，也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帶來負擔。你白天忙的時候不用管我，晚上的時候，我給你留一雙繡花鞋，你敲一敲，我就會出現。”

《聊齋志異》里的女孩子，就是“多情不多事，纏綿不纏人”。這個故事基本可以歸結成：落魄書生靜坐孤齋，美貌女子不請自來，陪伴度過漫漫長夜，帶給書生意外之財。

《聊齋志異》里的女孩子都太理想了，但是，《閱微草堂筆記》是這么說的——

東晉有一個太學生，曾經在一個別墅里讀書。他在外邊閑逛時，發現一個斷了的石碑，他想，這大概是一個非常美麗年輕的女孩子，還沒到成年就死去了。這個書生是個多事的人，就經常在墳前用酒澆奠她，說“你很可憐，假如你地下靈魂有知的話，你就跟我一起春風一度”等一些挑逗的話。

過了一段時間，忽然就看見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手里拿著一朵野花，并沖著他微笑。看她的樣子，就是那個死去的女孩。這個書生很心動，就要靠近她，跟她說話。

剛要靠近的時候，這個女孩把他引到花叢后邊。我們看前半段，就跟《聊齋志異》里一模一樣。我們以為后面要發生什么很浪漫的事情的時候，忽然，女孩眼睛直直地瞪著書生，跺起腳來，一邊打自己的耳光，一邊罵自己，說：“我一百多年了，心如古井，怎么今天突然為這個蕩子所動搖呢？”再三嘆恨，一下子從這個書生面前消失了。

后來有人說這個女孩本來很貞潔，就因為這個書生的勾引，一念之差，幾乎就把一百多年的好名聲一下子給丟掉了。

我們來看這個故事，前半段像《聊齋志異》，后半段他就反過來寫。意思是說，蒲松齡寫的《聊齋志異》，表面上寫了一個很浪漫的故事，但實際上，你的故事主人公多是地下的女鬼，你其實是在糟蹋人家的好名聲。

他就是用這種方法，跟《聊齋志異》的情場文字完全唱對臺戲。

如果歸納總結《聊齋志異》，它有三種文字。第一類是情場文字，是寫得最好的，如小倩、嬌娜、紅玉；第二類是科場文字，寫的是那些不如意的書生怎么考也考不上，怎么罵考官的事情；第三種是道德文字，也記載了很多道德、倫理方面的教育。而在《閱微草堂筆記》里，可以看到與這三種文字正好唱反調的東西。

別只抱怨反省自身

再看《聊齋志異》典型的科場文字。最有名的是《司文郎》，講兩個考生：一個王生，山東人，文才很好；另一個是從余杭來的余杭生，沒什么水平。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叫宋生。

宋生早就說王生的文章好，肯定能考上，余杭生的文章不行。而且還說：“我有一個朋友，是個和尚，和尚眼睛瞎了，但是他有一個特異功能，就是無論什么樣的文章，你一燒，他拿鼻子一聞，就能聞出來是好是壞，咱們去找他聞聞。”王生燒自己的文章，和尚一聞，說，盡管還差點火候，但是已經非常棒了。

余杭生不是很相信，先燒了一篇古文大家的文章，試試他的本領。和尚一聞，哇，太棒了，五臟六腑都舒服啊，若不是歸有光、胡友信那樣的大手筆，怎么能寫出這樣的佳作來？

余杭生大為驚奇，這才燒了自己的文章。和尚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連聲說：“千萬別再燒了，要是再燒一篇，就得吐了。”

余杭生滿臉羞慚地走了。最后考試的結果，是王生沒考上，余杭生考上了。

余杭生后來對和尚說：“你看你什么眼光啊，你說他好，他沒考上；你說我不好，我考上了，你怎么解釋？”

和尚說：“是因為你的老師水平太差了，現在就燒你老師的文章。”和尚一聞，就開始又打噴嚏，又放屁，又流眼淚，又嘔吐，最后趕緊到廁所里猛瀉了一通。然后跟大家解釋：“我過去聞過差的、聞過臭的，沒聞過這么臭的，我一開始沒當回事，結果這一口氣吸下去，鼻子受不了，肺受不了，哪兒都受不了，最后完全把它拉出來，這才算痛快多了。”

蒲松齡為什么寫這種文章？他是希望借此告訴大家，自己之所以沒考上舉人，不是別的原因，就是因為那些考官眼睛瞎了。

但是，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里邊是這樣唱反調的。他說，雍正年間，有一個叫湯邵連的舉人去參加考試，半夜時號房里突然跑進來一個女鬼，披頭散發，抓著湯邵連的卷子就給撕了，扔在他面前。他說：“我不認識你呀，而且過去我也沒做過什么缺德事啊，你為什么對我干這種事呢？”

這個女鬼站在那兒發呆地看著他，說：“你不是第四十七號啊？”湯邵連說：“我不是四十七號，我是四十九號。”

因為有兩個空的房子，那個女鬼沒看清楚，直接就數過來，以為他就是四十七號。女鬼就說“對不起，搞錯了”，然后跑到四十七號房間，就聽見四十七號房間那邊傳來“嗷”的一聲，那個書生精神變得有點瘋癲。原因是什么？肯定是四十七號得罪了她，所以，她做鬼也要做厲鬼，饒不了他。

紀曉嵐講這個故事的潛臺詞，就是在說，蒲松齡啊，你好好想一想，你之所以考不上，是不是干過什么缺德事？

紀曉嵐就是這樣一個富有生活智慧、滑稽多才的人。《閱微草堂筆記》里記載了很多值得我們翻讀的東西，有一些專門跟《聊齋志異》唱對頭戲的文章，對我們從反面抓住《聊齋志異》的精髓很有好處。

（摘自《燕趙講壇文粹》）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