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

云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建水縣,縣城往北兩公里左右的碗窯村里,最近入駐了幾支來自全國各單位的考古隊。7月下旬,王筱昕跟著考古隊來到碗窯村,作為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宋元明陶瓷考古方向的博士研究生,她將在這里進行發掘和整理,同時為自己的博士論文準備材料。
都說隔行如隔山,外行人看來,考古學要么是墓室里的探寶小分隊,要么是拍賣行里火眼金睛辨真偽的鑒寶大師,但考古學究竟學什么做什么?知之者甚少。
對于記者各種小白式疑問,在考古現場忙活了月余的王筱昕的解答,一言以蔽之,頗有些哲學思辨:考古學解決的,是“你是誰”“你從哪里來”。
“從學術角度來說,考古學的任務是根據古代人類各種活動遺留下來的實物,研究人類古代社會的歷史。”復旦大學文物和博物館學系的潘碧華副教授告訴《新民周刊》,考古學并非一個純文科的學科,“跟歷史學主要研究文獻不一樣,考古學需要從人類社會的物質遺存來做研究,所以為了獲取這些遺存,田野調查和發掘在考古工作中占有相當大的比重”。
中國人對于考古一道并不算太過陌生,我國古代有一門學問是金石學,何為金石學?青銅器的形制、銘文,以及對我國古代碑碣刻石的收集、著錄與研究,稱作金石學。追溯起源時,不少人將金石學看作中國考古學的前身。潘碧華細致地補充了這一說法:“金石學的確和考古有些關系,不過它主要研究傳世文物,特別是這些文物上的銘刻文字,重于考據,所以跟文獻史學關系更大一些。考古則不然,考古研究的是地里挖出來的文物,所以二者的研究方法完全不同。金石學并不是中國考古學的源頭。”
中國考古學最初其實跟一名西方的地質學家有關。“北洋政府時期試圖發展工業,需要專家勘探各種礦石儲藏,瑞典地質學家安特生因此受邀參與勘探工作。由于當時軍閥內戰,他的找礦工作并不順利,但發現了不少古人類遺留下的石器和陶片等,其中最為國人熟知的就是河南澠池的仰韶遺址,仰韶文化就是以此命名。”
1921年,安特生把當時西方的田野考古技術引入中國,先后發掘了遼寧葫蘆島的沙鍋屯遺址和河南澠池的仰韶遺址。前者可以說是中國考古“第一挖”,而后者不論從考古發現的豐富程度還是后來的影響力來看都要遠高于前者,因為仰韶的發掘首次證實了中國存在發達的新石器時代文化。
新中國成立前,中國真正搞考古的人并不多。上世紀20年代,“中國考古學之父”李濟哈佛求學歸來,作為體質人類學的博士,被國內豐富的考古資源吸引,憑借在美國掌握的田野考古研究方法(在美國,考古學被認為是人類學的分支學科),他從新鄭李家樓大墓到西陰村發掘,后來又參與主導了殷墟的發掘,逐漸成為國內考古學的執牛耳者。除此之外,他在清華國學研究院負責人類學、考古學課程,從西方引進了地層學和類型學的研究方法,一直沿用至今。
新中國成立后,全國各地百廢待興,各地生產建設中,也涉及了許多考古調查和發掘,考古學專業建設因此走上正軌,其中又以北京大學、西北大學、吉林大學的考古學科建設較為完備。考古學引入初期即為印證歷史,因此大部分考古學都歸屬在歷史學院。“隨著現代科學技術在考古學中的應用逐漸增多,考古學探索古代文明的能力不斷增強,學科視野不斷擴大,理論方法不斷完善,考古學已成為教育部學科目錄中的一級學科,不再是歷史學下的二級學科,不少學校的考古學專業也從歷史系中逐漸獨立出來。”
許多人說考古學是一門需要坐冷板凳的學科,這句話說對了一半。很多學者終其一生,或許都不會有什么大眾意義上的重大考古發現成果,從這一點來看,考古誠然是需要耐得住寂寞的學科。不過,記者也在采訪中發現,考古界的主流,不是“坐在板凳上”,考古和田野是分不開的。
考古系的學生們大多聽過這樣一句話,“想知道自己適不適合做考古,下一趟‘工地就基本上可以知道了,田野考古是你們的一個‘分水嶺”。“工地”,是考古學師生們對于考古田野的昵稱。
一般來說,考古系的學生在大三時會經歷第一次田野考古,他們也將第一次上手各種考古工具,比如手鏟。一把趁手的手鏟,能夠幫助考古學家更快更好地發現各種考古跡象,普羅大眾對于探鏟的熱情可能更高,這一工具據說來源于盜墓賊常用的洛陽鏟,經過改造后成為了考古學家調查勘探時的好幫手。
沖鋒衣、沖鋒褲、登山靴、遮陽帽等則是考古隊員標配的行頭,在野外時,他們一般還腰挎“破銅爛鐵”,手拎“大包小包”,一個個灰頭土臉,對于工作時的儀容儀表,考古界的朋友們總是自嘲:“遠看像逃荒的,近看像要飯的,一問才知道是考古隊的”。
中國近代科學考古史上的一大功臣傅斯年,曾將考古工作戲稱為“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形象地概括了考古田野工作的內容。事實上,野外的考古工地還會遇到各種想象不到的問題,比如遇到盜賊或者野獸,堪稱考古驚魂現場。“有一次發掘工作結束后,留下了部分隊員看守場地,結果入夜后隊員們遇到了一匹狼,嗷嗚嗷嗚地漸漸靠近帳篷,幸好當時同學及時打電話呼救,一群人趕到后趕跑了這位不速之客。”一名考古工作者笑著給記者舉例子。
為了解決某些學術目的,考古隊主動向文物局申請發掘項目,進行遺址探尋的行為被稱為主動性發掘,主動性發掘并非考古界的主流,大部分考古活動都是由于基建工程的原因,不得不對遺址進行清理,即被動發掘,也稱搶救性發掘。比如三峽工程的修建,將淹沒海拔175米以下的廣大地區,而這些地區擁有極為豐富的文物資源,為此,從上世紀末起,全國各地考古和古建筑專家奔赴三峽,進行大規模的搶救性考古發掘和地面文物保護工作。“從歷史遺跡發掘中還原真正的歷史并且加以印證,這就是考古的工作。但在技術還不夠先進的情況下,對文物最好的保護還是將其深埋地下,比如世界矚目的秦始皇陵。”
經過兩個月系統科學的考古發掘工作,王筱昕和考古隊員們在云南建水窯取得了一些成果。從建水土陶廠廠區向北延續500余米的各個山崗處,依次分布著20多處古代瓷窯,考古隊發現了兩座龍窯窯爐,出土物極為豐富。
每天早晨8點半,王筱昕準時到達考古工地,扎在自己的探方里,判斷各種地層單位的相互關系,和工人配合逐層向下清理,對每天出土的文物進行分類和篩選,直到晚上5點半收工。目前,考古隊發掘到的層位是由古代窯業廢棄物形成的渣堆,厚度超過1米,出土了大量瓷器殘片、窯具等遺物。
事實上,“搞收藏的不懂考古,懂考古的不搞收藏”是約定俗成的行規。
“現在每天最頭疼的事情就是給文物做記錄并做好標簽。如果是保存情況比較差的文物,無法對其器型做復原的,我們會全部采集,然后按數量裝袋,比如500片裝一袋,如果是能做復原的,我們稱之為可復原器,它們比普通殘片保存的信息更多,為了避免它進一步破碎,需要登記件數后用泡沫紙間隔保護單獨裝箱。如果這些可復原器里面,有紋飾或者工藝非常特殊的,就要把它單獨拎出來做個小件并且附上標簽,寫明它的各項數據和歸屬單位甚至出土坐標等,相當于它的一個身份證。現場的登記工作是為了之后的室內整理階段能夠更為有序。”考古工地的工作結束后回到賓館,稍事休息,王筱昕還要對每天的考古發現做一個總結。據了解,考古現場的工作結束后,考古發掘報告的撰寫費時數年是非常正常的。如果是規模非常大的考古活動,歷時5年10年也是可能的。
重視田野并不意味著書齋工作不重要,畢竟中國人一向追求“知行合一”,沒有專業知識的積累,又如何在考古現場中辨別真正的寶藏呢?說到這里,王筱昕澄清了下,考古還有一個大眾誤區,認為考古學者對于文物鑒賞和收藏總有心得,事實上,“搞收藏的不懂考古,懂考古的不搞收藏”是約定俗成的行規。“一方面是因為考古學者研究的都是真品,對于辨別真偽其實并不精通;另一方面,作為文物的第一經手人,瓜田李下,避嫌是題中應有之義。”

三峽庫區“白帝城遺址”考古證實自南宋就筑城把守。
考古沒有門檻,但如果色弱色盲,可能就無緣這個工作了。原因無他,想象一下在一堆黃土里找到普通土與文物土的區別,沒有點火眼金睛的辨別能力,怎么攬這個瓷器活兒?要知道,古代人類活動都依托于地面,不同性質的活動會導致地面被不同程度地使用,最終反映到土地上就是土質、土色的細微差別。對土質、土色的細微判斷需要大量的經驗積累,通過刮面來判斷遺跡現象是考古學家一生都不斷修習的課程。
這種對于田野技術的重視,是中國考古從業者在世界考古學界的一大優勢和特色。潘碧華向《新民周刊》介紹,中國的田野技術比西方強得多,跟中國的遺址的特點是有關系的。“因為歐洲的遺址一般都是石頭建筑,但中國是以土遺址為主。相當于就是從土里找土,比如我們發掘車馬坑遺址,木質馬車埋藏地下都化成灰了,你要從土里把灰剔出來,再在灰的基礎上還原當時的造型。一開始老外都不相信,覺得是我們造假,直到他們來中國,我們手把手做給他們看。”
當然,國外的科技考古對國內的考古研究影響也很大,“在國家的支持下,我們在科技考古上與國外的差距也在不斷縮小。”技術上與發達國家的鴻溝正在慢慢追平,但潘碧華直言,國內考古界的視野還是不夠廣闊。“如果了解一下歐美院校的考古學課程表,你會發現他們的考古是全球視野,比如地中海考古、南美考古、東南亞考古等。中國考古界主要關注的還是中國的材料、中國的歷史。誠然,中國的考古資料已經足夠多,我們研究不過來了,但本身這方面的研究人才缺乏,也是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很多學生出國留學,雖然學習了國外的考古研究理論和方法,但研究對象依然是中國的。”不過,這樣的現象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深入人心有所改變,圍繞著“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的跨國考古活動,給了中國考古學界一個擴大視野的契機。
“人類對于自己的過去總是充滿好奇的,過去的我們成就了現在的我們,還會影響將來的我們。隨著考古活動的進行,我們發現了更多的文化遺產,文物的出土加深了我們對自身的認識,對自身文化的自信程度,而許多文化遺產被發掘后建成了遺址公園,又為老百姓提供了休閑娛樂的場地。”在潘碧華看來,考古學不僅是一門腳踏實地的學科,也是一門仰望星空、探索未來的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