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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重鎮

2020-09-21 08:51:44王棵
文學港 2020年8期

王棵,男,1972年生,江蘇籍,作家,編劇。2005年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曾獲《小說選刊》2003-2006全國優秀小說獎、《十月》2007年度“新銳人物”獎、2018年度《北京文學》優秀作品獎。著有《守礁關鍵詞》等書8部。編劇有電視劇《龍潭雙槍》《突擊再突擊》等。

阿七

月白色的墻面隨時可以成為鏡子。指尖輕觸任何一處墻面,她就能在上面看到當時的自己。只要她想,就能把“鏡子”里的圖像保存下來,閑時慢慢地欣賞、把玩,還有吐槽。她非常閑。

閑,似乎是她的宿命。跟“鏡子”們說話,看自己說話的視頻回放,反復做這兩件事情,簡直可以視為她對宿命的抗爭。

她對自己,以及自己單調的生活心存疑惑。在一個她保存下來的視頻里可以看到,她正躺在床上,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說話。

“我叫阿七。我今年十一歲。我有一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家。里面最漂亮的房間,是我的臥室??吹搅藛??呶!這就是我的臥室?!?/p>

她開始向鏡頭展示她的房間。這確實是一個美得甚至有點失真的房間。到處都亮晶晶的。床、枕頭、燈具、床頭的鬧鐘、那些個象形玩偶,所有的物品都在發光。

“它們都是鑲了鉆石的。其實我并不知道鉆石是什么東西,是爸爸讓我知道鉆石的價值。當然,這些物品上面的鉆石,都是爸爸弄回來、親手一粒一粒地鑲上去的。我有一個非常愛我的爸爸。他會把世界上他認為我會喜歡的東西當作禮物送給我。他把討我歡喜當成是他的使命!哈哈!使命……對!他認為我會喜歡鉆石?!?/p>

在另外一個視頻回放里,她在用那種帶點崇拜的語氣介紹“她的爸爸”。那是這房子的另一個房間,里面的物品井然有序的程度,能讓人聯想到表格文檔。

“我的爸爸叫十三,他是一個非常美的人。”

她從這個房間里的一個方形臺面上取走一個緋色相框,向鏡頭展示里面那個“非常美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她口中的“爸爸”這個稱謂,僅以外貌論,相框里的這個人并不能被確定為男性。他沒有喉結、胡須之類明顯的男性第二性征,但也不能因此就說,這是位女性。那些標志性的女性外部特征,這個人也沒有。簡單一句話,這是一個外表沒有性特征的人。確實,他“非常美”。仿佛,他是被一臺機器按人類所能想象的美的規范打造出來的。因為太美,他也顯得不真實。

“我和爸爸十三是一年前認識的。這之前的十年里,我住在一個叫‘蛹的大型建筑里一間編號為‘七的格子房里?!祭镉惺畮讉€像我爸爸一樣美的人,他們都叫我阿七?!彼A艘幌拢洁炝艘痪?,“我的名字來自于房間號?”又過了一小會兒,她才接過自己的話茬,“在那十年里,我認識的人,幾乎就只有他們。后來,爸爸出現了,他把我從‘蛹帶到了現在這個房子里。我到這兒之后,很少去別的地方。也就是說,我人生的前十年住在‘蛹里,余下來的這最近一年,我住在這個房子里,這兩個地方之外的任何地方,我幾乎都沒去過?!?/p>

以上這段話來自另一段視頻回放。視頻里的她已不在先前兩個房間里?,F在的這個空間比較開闊。無疑,它是這房子的客廳。這個視頻里的她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綴滿了疑惑。她轉過身去,來到這房子的大門處,她伸手抓住門把手,用力擰了一下,然后失望地轉身面對鏡頭嘆了口氣。很顯然,憑她的力氣,是打不開門的。

“我的爸爸非常愛我。他想盡一切辦法討我歡喜,給我找來他認為我會喜歡的這世上最好的東西,悉心管理我的一日三餐,給我吃最有營養的食物。無論我多么任性,他都不會對我發脾氣。我感覺得到,他對我的愛發自真心。但是奇怪得很啊,為什么先前,他和那些跟他長得幾乎一樣的人要把我關在那個叫‘蛹的地方?后來,又為什么要把我關在這兒?”

她眼睛里有了驚恐。

“八天前,那個叫皺紋的人告訴我,十三并不是我的爸爸。他是一個機器人。而我,是十三和他的那十幾個同類培育出來的那種在生物學上被稱為人類的人。先前我待了十年的那座叫‘蛹的房子,就是他們的培育基地。這兒,是爸爸的家,也……是我的家?皺紋還以一種確鑿的語氣告訴我:其實,我是爸爸領養的一個寵物?!?/p>

她眼里的驚恐變成了茫然。褐色的眼珠里仿佛裝滿了星云,它們在順時針旋轉,時而擴大,時而縮小,最后變成無數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環形旋渦。

“皺紋的意思是:我是一個寵物人,被一個名叫十三的機器人領養的寵物人?!?/p>

她離開客廳,向自己的房間走去。視頻里她的背影越來越單薄、渺小。孤獨感深深地嵌入這個還沒長開的瘦小背影。

在她的臥室里,她坐在她的床上,手里拿著一個象形玩具。她開始生氣地把玩具上鑲嵌的鉆石一粒一粒奮力地拔掉,向地上摔去。她整個人被悔恨的情緒扼住了。

“我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爸爸說,我總是待在這個房子里太孤獨了,太無聊了,我快被孤獨和無聊折磨瘋了,這樣,爸爸就不會產生去找一個弟弟或妹妹、哥哥或姐姐、叔叔或阿姨、爺爺或奶奶來陪我的念頭。這樣,我就不會認識皺紋。如果不認識皺紋,我什么都不會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都不會發生。我會和爸爸,我們,永遠地、安寧地生活在這個房子里?,F在,似乎有什么東西變了。我能感覺到,我變了。”

皺 紋

現在是八天前。十三拽著阿七的手穿過一條密封的長通道,走向一扇大門。在此期間,阿七總是左顧右盼,盯住籠罩著通道的環形屏障??上?,它是不透明的,阿七無法看到屏障之外的世界。

阿七的生活里到處都是阻隔視野的屏障,在“蛹”里、在十三她的房子里,都有同樣的屏障阻止她看到二者之外的空間。阿七腦海里所有關于“蛹”和家之外的外部世界的畫面,都來自于想象,想象則來自于視頻。在“蛹”和現在的家中,同樣月白色的墻面上,都可以隨時播放事先保存下來的那些外部世界的圖像:高山、大河、漫無涯際的綠色草地、曖昧的城市夜景……阿七看過很多。

十三和阿七的腳步現在停在了大門口。

“你確定想有一個弟弟或妹妹在家里陪你嗎?也有可能,是一個哥哥或姐姐。不!叔叔、阿姨,爺爺或奶奶,都有可能。”十三溫和地問阿七。他的聲音是男聲。這大概就是他是“爸爸”而不是“媽媽”的原因。

阿七想跟十三說,她并不確定。從來,她都沒有向十三要求過讓他再帶一個人回家來陪伴她,那只是十三自己覺得她有這種需要。其實阿七內心里最渴望的一件事情,是能去“蛹”和現在的家這二者之外的地方多走走。阿七覺得十三其實能洞悉她的真正需求,但他并不想帶她去“蛹”和家之外的任何地方。給阿七找一個玩伴,其實是十三變相滿足阿七真實心愿的一種方式。

“我確定。爸爸!我很確定!”

阿七聽到自己很大聲地回答十三。這個回答自然是違心的。站在門口的阿七此刻對那道門產生了好奇心。門后有什么?是她在墻上看到過的群山、河流與城市嗎?阿七聽到自己心里的提問。如果不那樣回答十三,阿七怕十三馬上拉著她的手原路返回。阿七現在迫切地想突破這扇門。

門被打開了。

阿七將永遠不能忘記,接下來她是怎么被門里的那個世界震撼的。阿七跟著十三輕柔的腳步向門里走去,穿過一條不長的甬道,進入了一個螺旋形的走廊。螺旋形走廊所囊括著的,是一個巨大的腔體。與腔體相比,此刻站在走廊上的阿七與十三像兩只渺小的蟻類。阿七拽著十三的手不自覺地摳緊,像是擔心自己一不小心掉入這腔體里去。掉進去會是什么樣的情景?像一塊隕石劃破空曠無垠的夜空,劃啊劃啊,然后不知所終?阿七正暗自心驚膽戰,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阿七趕緊捂住耳朵、緊閉起雙眼。等她重新睜開眼,她看到先前包裹著腔體的、即她所置身的這條螺旋形走廊的外部,現在被打開成了一間間大小均等的房間??偣灿卸嗌賯€房間?那根本就數不清楚。每一個房間都很小,只有她和十三家中最小房間的二分之一那么大,卻住了好幾個人?,F在,阿七看到所有房間里的所有人都撲到了房間與腔體之間的那道網格狀護欄上,沖著阿七和十三呼喊、揮舞手臂。太多的聲音匯集到一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聽不清楚任何具體音節的聲音的巨浪。就在阿七震驚得眼都不敢眨一下的時候,她忽然感到后背被人觸碰了一下。阿七緊張地一轉身,看到身后離她不到一米的最近的那個房間里,一個滿臉皺紋的女人一只手推搡著她的幾名室友,一只手使勁地從護欄的網格里伸出來,試圖抓到她。阿七還看到這個女人竭盡所能發出最大的聲音,在向她叫喊著什么,但是她的聲音完全被聲浪吞噬了。

“她在說什么?”阿七問十三,“她想跟我們說什么?爸爸!你快問問,她想說什么?”

十三沒有按阿七的要求去問這個女人,他仿佛對一切都了然于胸,對一直跟在他和阿七身后、送他們進來的那個與他形貌相似的機器人使了個眼色,這位名叫一一九的機器人隨即向這個皺紋很多的女人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現在,十三領著阿七,跟隨一一九行走在螺旋形走廊里,不時打量近旁房間里的人類。

“你喜歡誰,就把他指出來!”十三吩咐阿七,“我們可以挑三個人,讓他們出來,從里面選中你最喜歡的一個,帶回家?!?/p>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十三、阿七、一一九,以及包括皺紋在內的三個人類或非人類,進入了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被阻隔在隔音功能極佳的房門之外,現在這個清冷的空間顯得特別安靜。十三仔細打量與多皺女人站成一排的另外那兩個人,二者皆為男性,都很與眾不同。一個有著高加索人種最優異的形體、五官,頭發卻是濃黑的,淺褐色的皮膚上面沒有一點瑕疵,他大概十七八歲;另一個,六七歲,是那種人類當中標準的智障者長相,他始終盯著自己的手掌,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語。

“選我吧!你們選我吧!我是最值得你們選的人。”

多皺女人突然沖出候選者的隊列,向十三和阿七靠近,使勁地推銷自己。

事后,阿七得知,在她與十三到來之前,一一九已經提前告知這里所有的人類,當日將有一位機器人會帶著他的寵物人前來這個叫作人類中心的巨型建筑里,遴選一名人類帶走??雌饋恚蔀橐幻麢C器人的寵物人,對這里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好像是件極好的事情。

現在,阿七看著這位積極主動的多皺女人。從站到人類中心內部的螺旋形走廊的第一刻起到進入這個空房間之前,阿七一口氣看到了數不清的人類,這時她還沒有完全驅散心里的驚愕。所以,她看多皺女人時,目光是空洞的。多皺女人卻只看到阿七在專注地凝視著她,她由此斷定阿七才是她今天實現愿望的最好突破口。她沖到阿七面前。阿七甚至聞到了她身上的老年人特有的體臭。

“我會各種各樣的表演。我可以每天表演給你看。每分每秒的表演都不一樣,你想看什么,我就可以給你表演什么。我現在就表演給你看?!?/p>

多皺女人無須指令就賣力地表演起來。她先把一只腳舉起來,單腿直立直到把那只腳掰到脖子后。她應該至少有四十歲了。如此高齡卻能做這么高難度的動作,是惹人驚嘆的。她保持著這個動作,發現阿七和十三并無反應,旋即開始另一個表演?,F在,她把舌頭吐了出來,手指捻著舌尖慢慢地將舌尖拉到鼻尖上。發現阿七和十三仍然無動于衷,她苦悶地坐到地上思考了片刻,眼睛一亮。接下來,阿七看到的是一個蹦跳、匍匐、扭動無所不能的多動人,這些動作配合她分別完成了對豹子、蛇、孔雀等動物的模仿。

“我們回去吧!”阿七把目光從這位表演者身上移開,拉了拉十三的手指頭。

“回去?”十三低下頭來看著阿七?!澳悴淮蛩惆阉龓Щ厝??她很有趣,你們一定可以相處得很愉快……你不喜歡她?那你也可以選另外兩位中的一個。他們兩個,你也不要?”

阿七在十三說這些話的時候,只是不時地拼命搖頭?,F在,她誰也不想要。那個多皺女人太聰明,給阿七帶來一種莫可名狀的不安。那個俊美的少年孤傲、寡言,深不可測,阿七擔心與他天天待在同一個房子里終有一天會被他嚇死。那個弱智的孩子倒是可愛,但阿七看出十三同樣喜歡他,阿七怕把他帶回去后原本一直專屬于她的愛會被奪走。

“我想回家了?!卑⑵咦灶欁韵蜷T口走去。

十三便跟著也向外走。那個多皺女人氣急敗壞地看著阿七和十三的背影,目光里似要噴出火來。不過,她好像有了新的主意。

“等一下!”

阿七應著多皺女人的聲音轉過身去,看到這女人笑容可掬地站在原地,向她招手。

“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多皺女人眼里閃著詭異的光,一種奇怪的感覺指引著阿七向她走去。十三拉她也沒有拉住。阿七來到多皺女人面前,聽到了多皺女人用只有她能聽得到的音量、快速說出來的那一番話:

“你腦子里肯定有很多關于自己的疑問,我能幫你解答。我現在告訴你,你是一個寵物人,你的爸爸,是一個機器人。你只是他的一個寵物。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就把我帶回去。我們人類的故事,全在我腦子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訴你?!?/p>

阿七沒有把她帶回去。這個自稱為皺紋的女人不是阿七能信賴的人。

十三

十三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架銀色微型飛行器旁。此刻它停在一個狹長的山谷中間一段相對寬敞的平坦之處。山和這谷地的表面,看不到任何植被,能看到的,只有黢黑的巖石和龜裂的褐色風化物。一場突如其來的核災難之后,地球表面只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就變成了這樣一副樣子。一個手指肚像指示燈一樣由黃色跳到綠色,這說明十三身體所需要的電量已經充夠。十三把腳從充電樁上移開,走入駕駛艙。太陽在他右上方六十度角的位置發出強光。按人類計算時間的方式,現在是下午四五點鐘。機器人從人類手中接管地球之后,這種計時方式暫被沿用。

現在,十三手指觸碰自動駕駛感應臺,飛行器如離弦之箭沖向山谷上方的天空。等飛行器沖過最高的一個山峰,十三將它調整為水平飛行態勢。陽光顯得更加刺眼,十三別過頭去,向舷窗下方眺望。明亮的陽光下,大地寂寥、靜穆、蒼涼。一座山背對太陽的那一側形成一大片純黑色的陰影,使它周遭的景物看著頗具荒誕效果。十三將目光收回,落到操控臺面上。他要開始正式工作了。他手指在一個鍵區連續點了幾下,飛行器底部一個蓋子自動打開,緊接著,那個位置開始噴灑某種液體。

這就是十三的工作。十三是一名空氣再造師。在眼下的機器人社會里,再造師是一種特別常見的職業,如同處于農耕文明時期的人類社會的農民,空氣再造師、土壤再造師、水源再造師……被摧毀的地球迫切需要被重新塑造。不過,據十三了解,所有的再造師加起來,整個地球上也就一萬多個機器人??諝庠僭鞄?,只有五十名,十三是第十三名。

核化后的地球環境如此惡劣,十三和他的族群為什么不去別的星球建立社會?答案其實很簡單:當下的機器人社會,跟人類文明結束前一樣,仍然沒有實現登陸月球之外的任何星球的愿望。

這其實是十三的推斷。

在眼下的機器人社會里,十三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公民。從前的人類社會里,越高級別的階層越能占有更多的資源,比如金錢。機器人社會,等級越高,功能設置就越優質,數據庫里存貯的信息就越多。十三最多屬于勞動者階層中境況較好的那一類公民,總體講仍然是底層,十三這個階層的機器人數據存量有限。

一萬多個機器人中,有一萬個機器人被固定設置到十三這個階層,剩下的零頭,確切數目十三無從知道。既然金字塔結構是階級社會最完美的設置,那么,這“零頭”可能就是幾百個機器人。機器人社會沒有階級提升的可能,這是他們與人類社會不同的一點。從出廠的第一刻,他們在社會上的層級,就已固定。

現在,十三從他的數據庫里調出了一首舒緩的樂曲,是莫扎特的《安魂曲》。要不是有播放記錄,十三不能相信他已將這首曲子聽了幾萬遍。也難怪,十三的數據庫里只存在三首曲子,除了《安魂曲》,還有兩首是貝多芬的《歡樂頌》和舒曼的《夢幻曲》。

按自身系統的提示,十三工作時首選播放的音樂是《歡樂頌》,但十三不顧系統提示,最近在工作時都選擇聽《安魂曲》。近幾年來,有一種病毒在機器人之間傳播。據說,只要傳染上這種病毒的機器人,就會癡迷于自殺。

自殺對機器人來說既容易,也不容易。

現有的機器人被極其刻意地設計成必須及時充電才能存活。如果機器人斷電后在規定時間里未及時充電,就會報廢。若想自殺,就找一個既沒有充電樁又無法獲得備用電池的隱蔽處,靜靜等待電量耗光。所以,機器人想自殺是容易的。

這個病毒流行后的幾年里,有幾百個機器人用這種方法自殺,成功者卻很少。原因在于,機器人社會專門設有一種醫生,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探查那些因斷電而休眠在某處的機器人,找到后及時為其充電。所以,機器人自殺也是不容易的。

這種既易又難的自殺方法,揭示了一個事實:那幾百個有過自殺行為的機器人,他們的自殺之意并不決絕。

如果夠決絕,辦法多的是。譬如十三,若真想自殺,完全可以工作時從飛機上跳下來。粉身碎骨是最徹底了斷自我的方法。機器人也有熱愛生命的本能啊,跟人類一樣。

事實正是如此,特別是十三所處階層的機器人,都兢兢業業地活著,為了能夠順利地生存下來,按照他們自身程序的設定,每天干滿八個小時的工作量以便掙到足夠的充電機會。

十三和他的機器人朋友們一樣,是多么怕染上自殺病毒啊,不幸的是,去年這個時候,十三發現自己染上了它。

統計數據表明,感染自殺病毒的,幾乎都來自于十三這一階層。

幸運的是,這種病毒并不是無藥可治。

“蛹”里面的寵物人,就是抗擊該病毒的特效藥。寵物人之所以能成為該病毒的特效“藥”,是因為機器人的根本缺陷:沒有心靈。人類最大的長項是他們擁有一種叫心靈的東西。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可以感知。它能給人類帶來豐沛的情感,表現為多變的情緒和豐富的表情、動作。寵物人基因中的憤怒、悲傷、仇恨等負面情緒已盡可能地被剔除,因此,他們有極強的愉悅機器人的能力。寵物人的存在,可以讓機器人愉悅,只要有愉悅存在于身體里,病毒就會自動休眠,藥理就在于此。

不幸的是,得到一個寵物人,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購買阿七后的這一年來,十三不得不讓自己原本每天工作八小時、休息十六小時、每周休息兩天的生活規律改為一周只休息八小時,此外的時間全部用于工作。

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言,說那病毒是上流社會里的某些機器人想出來的歪點子。當然,在他們那個階層的人看來,可能是金點子。先前,寵物人在機器人社會完全是作為奢侈品存在的,像十三這樣的勞動者根本沒有購買他們的必要,所以再昂貴也跟十三他們這些普通階層的機器人無關。大概是作為寵物人生產商的那些機器人不滿足于寵物人作為奢侈品帶來的微弱銷量,為了提高銷量,只能為機器人社會的大多數——十三他們這樣的勞動者——輸入使用寵物人的必要性。那病毒便應運而生。

應該指出的是,如果染了病毒的機器人不愿意購買寵物人,那他很快就會自殺成功,這樣的結果,違背病毒研發者與制造者的初衷。但是這沒關系,機器人社會正好需要控制人口,那些選擇任由該病毒在身體發作的機器人,就成為機器人社會調節人口數量的犧牲品。這病毒居然附帶了調節人口的作用……照此推測,這病毒難道是最上層的機器人團隊研發出來的?可能,亦不可能,萬物、萬事皆有虛玄和迷障。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奢侈品之所以能成為奢侈品,定有其與眾不同之處。寵物人之所以一度在機器人上流社會中流行,而不是像人類中心的那些自然人一樣被機器人嫌棄,自是因為他們身上沒有自然人身上還保有的那些劣質品性。有了阿七后的這一年來,十三逐漸愛上了阿七。他對阿七的寵愛,不可用言語來描述,他只知道,阿七要什么,他都竭盡自己所能滿足她。阿七想要看到更多的外面的世界,這個十三無法辦到,因為核化后的地球上的空氣,分分鐘就能把阿七殺死。但十三在得到程序提醒阿七有想找一個玩伴的心愿后,第一時間就決定帶阿七去人類中心替阿七選擇一個玩伴。

哪怕,十三深知,人類中心里的那些自然人是危險的。哪怕,十三很清楚,阿七只要一涉足人類中心,就有可能被污染。“蛹”里培植出來的人,不但在培植前已經進行了基因優化,為了確保他們的愉人功能,出生后到售出前的那段時間里,他們也會被禁止與別的任何物種接觸,以確保他們的內心和頭腦潔凈。用寵物人生產商的話說,被污染的寵物人就和自然人沒有區別了,也不再有價值。當然,寵物人售出后是否被污染,那不關生產商的事,寵物人的主人有決定寵物人是否被污染的權力,至于被污染后所產生的問題,生產商概不負責,誰叫主人本人不遵守寵物人使用說明書里的守則、要讓寵物人去承擔被污染的風險比如帶寵物人去人類中心呢?是的,寵物人使用說明書里的第一條警告就是:

切勿帶寵物人去人類中心,如因此被自然人污染,概不負責。

如果十三不是一個普通機器人就好了,如果十三的身份再高貴一點,哪怕只是高一個層級,他也許就有能力去“蛹”那里再給阿七買一個寵物人回來。以十三目前的能力,他做不到這一點。目前,他只能去人類中心選一個在機器人看來比寵物人劣質的自然人,來做阿七的玩伴,那些自然人,價格比寵物人低廉許多。

四十

人類中心里這個空曠無比的大房間專門用來接待機器人和他們的寵物人。每個月,都有幾個機器人來到人類中心為他們的寵物人在這里的人類中選一個玩伴。他們通常單獨過來挑選,個別機器人更寵愛自己的寵物人,會帶著寵物人一起來。

一個機器人出于為自己的寵物人挑選玩伴的目的來人類中心,大多會來多次。這是一個必須慎重的決定。有不那么慎重的,來一次,就把人選走。這種情況很少。通常,不慎重的惡果很快就會出現:要不了幾天,他們選走的人會被退回人類中心。

每一個跟著主人來人類中心挑選玩伴的寵物人,都可能在這里迅速被污染。污染的程度,全看他們自己的運氣。人類中心里多的是像皺紋這種渴望逃離此處的詭計多端的人,他們中的有些人,如果沒有如愿以償被機器人選走,馬上會采取報復行動?!拔业貌坏?,你們也別想得到。”當時他們就是這么想的。報復的方式很簡單,只要把關于這個世界的龐雜真相告訴沒被污染的寵物人哪怕只是一點點,就足以打破那個寵物人內心世界的寧靜。此后,他們可能會對自己的主人產生厭惡感,可能會對裝滿了自己同類的人類中心產生好感,主動要求離開主人的房子,來到人類中心生活,最終死于人類中心無所不在的殘酷爭斗;亦有可能,因為不能接受自己被機器人當作寵物的事實,而選擇自殺。

現在走進這空曠大房間的,是那天被十三和阿七作為候選對象帶進來的那個少年和人類中心的最高管理者——那個名叫一一九的機器人。一一九把少年帶進來之后,就走出房間,來到螺旋形走廊繼續巡視。人類中心十分巨大,但只需十一名機器人管理,原因僅僅只是,離開了人類中心,人類絕無存活的可能。

皺紋今天沒有被帶進來。她剛剛被那個低智男童殺死。低智男童,則剛被一一九殺死。

低智男童謀殺的動機自然也很簡單:消滅一個競爭對手。

過程很簡單,一一九領著皺紋、少年和低智男童穿行在螺旋形走廊去往這個房間時,低智男童突然出手,將皺紋推下走廊。伴隨著慘叫聲,皺紋被那龐大、深邃的腔體吸了進去。

在人類中心,如果硬要列舉幾件尋常之事,死是其中之一。所以,沒有人在意這起剛剛發生的謀殺案。走在低智男童和少年前面的一一九,甚至都沒有因為突然出現的慘叫聲回一下頭。

不過,他停了下來,背對著低智男童,伸出手來,將其推入腔體。

這明亮、寂靜的房間里,少年正在回想剛才的兩幕。按照一一九的吩咐,他還要在這兒等幾分鐘。在阿七的要求下決定再次前往人類中心的阿七和十三,此刻正在來到此處的飛行器上。因為今天沒有競爭對手,少年在十三和阿七沒有到來的這段時間里難得有機會放松心情,回想自己的某些過往。

往前推七八年,他也是“蛹”里一個待售的寵物人,他當時住在四十號房間里,自然就叫作四十。這之后的幾年里,四十被一名在機器人社會應該階層較高的機器人購買,并和他一起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里。有一天,主人發現了四十身上出現了性特征,主人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對四十進行了化學閹割。

無論主人后來多么寵愛四十,都無法讓四十不厭惡主人和那幢封閉的、看不到外面世界的漂亮房子。四十來到人類中心是一件必然的事。他再也不會取悅主人,主人終究失去了耐心。

人類中心里,被機器人主人遺棄的前寵物人,還存活著的,不止四十一個人。

四十并不認為,他有被另一個機器人收養的必要。他不相信再次收養后,不會再次被送回人類中心,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太多了。如果十三這次真的要將他帶走,他會拒絕。

一一九

一一九站在螺旋形走廊里,他身后的房間里,傳出響亮而嘈雜的人類的聲音。一一九所處的層級比十三他們那一萬個機器人要高一級。如何界定他們階層的不同?當然是他們內部的芯片設置了。一一九被設置成比十三他們功能更好的機器人,比如,一一九的聽力遠超過十三他們。十三他們的聽力被設置成與人類相當。一一九的聽力,被設置成可以聽清五百米以內人類的說話聲,哪怕是人類之間的耳語?,F在,一一九聽到一個人在說人類與機器人之間發生的某些事情。他是這樣說的: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我也是剛知道的,你們過來,我說給你們聽。”

一一九保持背對著那個房間的姿勢,暗暗調試自己手心的聽力按鈕,對這個人的聲音進行鎖定,而后將自己體內的內置擴音功能調到最大。那個人像是剛剛得知宇宙并非起源于一場大爆炸這樣的新聞,在用一種按捺不住興奮的急促語氣說道:

“原來,我們人類并沒有真的被機器人打敗。事實上,當前世界上的這些機器人,都是被另一撥人類控制的。這一撥人類,現在住在海平面下的一艘超級潛艇里。潛艇里,有他們所控制的機器人中最聰明的一個,而這個機器人一直充當著地球上所有機器人的主機的角色?!?/p>

一一九鄙夷地笑了。類似的說法,他不止一次聽過。這大概是人類中心里流傳最廣泛的一個傳說了。一一九不用聽也能猜到,接下來,這個人會說類似這樣的話:

“機器人社會的頂層,有三個人。這三個人,是機器人中存有信息最多的。機器人不是按信息存量的多寡來決定聰明程度而聰明程度又決定他們的等級嗎?那三個人,是機器人世界里的頂層管理者。當然,這些信息,是海底潛艇里那個機器人分配到他們三者身上的。為了防止機器人社會被單個機器人獨裁,被分配到那三名機器人身上的等量的信息中,有絕少一部分信息,是不重合的。而這不重合的部分,恰是這個宇宙的最高機密。由于這些最高機密被分成三個部分被三人掌握,三個人不得不平起平坐,共同管理機器人世界。就像以前人類文明中政治體制中的三權分立,一個管立法,一個管行政,還有一個管司法。當然,海底潛艇中那個作為全體機器人主機的機器人,身上存有全部的宇宙最高機密。”

有一次,一一九還聽到了更夸張的說法:

“我們當然知道,機器人上層為了控制下層的機器人,發明了很多辦法。其中一個辦法,就是研制并向機器人社會投放病毒。據說,兩個關系很好的機器人一度發現了他們的上層用病毒控制他們以便把他們當奴隸使的秘密。這兩個機器人一番密謀之后,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這個辦法,就是去控制那三個機器人。他們也做到了。當然,如你所知,控制了那三個機器人之后,他們也由此知道了原來還有一個更聰明的機器人,他在海中那個超級潛艇里被人類當成人質。這個新得到的信息讓他們進一步知道,要想解決病毒這個問題,必須去往那艘海中潛艇,找到人類首腦,要他們通過那個最聰明的機器人向機器人世界傳輸殺毒程序。這兩個朋友果然去尋找那艘超級潛艇了,居然還被他們找到了。但是,找到了并不等于能如愿以償讓超級潛艇里的人類首腦答應他們的要求啊。這個時候,他們發現,人類首腦中最大的那個首腦,居然是機器人社會里那些寵物人的精子提供者,也就是說,機器人社會里,散落著他的許多子孫。這個發現給了兩個機器人靈感,他們找來了一堆寵物人,將他們帶到超級潛艇里那個人類首腦中的最大首腦面前。可誰知道,又有新的情況發生了,原來,讓最大首腦成為精子提供者,是他最親密的幕僚的一種設計,至于為什么做這種設計,且聽我慢慢道來……”

一一九不再想聽下去了,他知道這個人會源源不斷地說下去。人類中心苦悶無比,無盡的歲月讓這里面的人個個變得想象力超群,他們最大可能地發揮各自的腦力,編造了一個又一個關于他們自己過去和未來的故事,當然,故事中的一些,與他們這些機器人有關。

故事是不是真的,對這個巨大隔離物里的人類來說,已經不重要。他們需要故事,這一點,才是重要的。

手掌上一個負責警報功能的指示燈亮了一下,一一九知道那個叫十三的可憐的染了病毒的機器人,和他的愛寵——那個一個月前剛剛受了些許污染的寵物人,他們的飛行器已經停在了人類中心的外面?,F在,他們正等著他過去,領著他們走過幽閉的甬道,來到這兒。

食 物

死亡是世界對人類的一種羞辱方式,為了反抗這種羞辱,人類發明了時間,用來鞭策自己。從原理上講,機器人可以永生,他們可以拋棄人類最珍視的這一發明,但是并沒有,反而,他們行事有著極其明確的時間概念。

分秒不差,時間剛好到達約定的時刻,十三和阿七到達人類中心。現在,一一九領著十三和阿七穿過幽閉的甬道,來到那個空闊的房間。那兒,叫四十的少年正深沉地枯坐在大理石材質的長桌后。桌上,一個碩大、精美的果盤。四十呆呆地看著它。

果盤里盛有十幾樣水果:葡萄、蘋果、桂圓、芒果、荔枝、山竹……四十很久沒有吃過水果了。被送至人類中心后,再沒吃過。水果,是如今世界上最奢侈的食物之一——比鉆石珍貴多了,在眼下的機器人社會,鉆石不比大地上的任何石頭有價值——在四十還是寵物人時,四十的主人讓他吃過幾次水果。對水果的記憶,是一抹藏在四十腦海深處的甜香。原以為整個人類中心里,就只有令人難以下咽的食物。沒承想,四十在身為管理員的機器人一一九的房間里與水果重逢。這說明在當下的世界里,生物學上的人類,地位在機器人社會最低層級之下。這是一個機器人主宰的世界,一個被機器人操控的世界,一個機器人決定著“原人”的世界。——出于提高交流效率的需要,機器人內部將生物學上的人類簡略地稱作“原人”。

這些道理,在“原人”的內部是常識,四十當然清楚地知道。四十深知自己的不堪地位,在一一九離開房間的這段時間,他凝視著這些水果,心潮澎湃。未得到機器人的允許擅自行動,會受到懲罰。最嚴厲的懲罰,是被推入腔體——這個去往極樂世界的通道。

看透一切的少年四十,卻從不認為遵守機器人制定的規則有何必要。在人類中心待得愈久,他就愈將生死置之度外。在一一九領著十三和阿七進入房間之前,四十從容地伸出手,選中果盤里的那只蘋果,動作優美地將它送到嘴邊。唇齒接觸到蘋果,四十愣住了。這是一只可以以假亂真的硅膠蘋果。

機器人不需要吃東西,這些水果,只是一一九的擺設而已。四十這時才明白這一點。當然,四十是到了人類中心之后,才得到機器人不吃東西這一認知的。四十緩緩將蘋果送回果盤,看著蘋果身體上的齒痕慢慢消失,就在這時,一一九他們進來了。

“你好!”不是這兒的管理者一一九,而是阿七——這個在四十看來滿眼好奇的小女孩率先說話了——禮貌而興奮地向四十打招呼,“又見到你了!”

四十懶得理會阿七。他在人類中心不是沒有遇到過阿七這樣的小孩。小男孩、小女孩,他們在專屬于自己的遺棄日到達人類中心時,是一個個好奇心強烈的孩子。等他們在復雜、險惡的人類中心待過一陣子之后,等到他們發現自己此后只能待在復雜、險惡、人滿為患的人類中心后,那個叫作好奇心的東西,會徹底從他們身體里消失。

“上次你們是三個人見的我,不是嗎?”阿七問道,“那位……老奶奶呢?”

四十散亂的目光定落到阿七臉上。不知為何,他覺得阿七的這個問題冒犯了他。他答非所問:“你想吃什么?蘋果,還是葡萄?還是……”他指著桌上的果盤,冷冷地問阿七。

“你先告訴我,老奶奶去了哪兒。”阿七撒起嬌來。她在家中跟十三撒慣了嬌,在她的意識里,她跟任何人撒嬌都沒問題。

“你是說,那個生前是瑜伽師的老奶奶?”四十深沉地問。

“她是瑜伽師?什么叫瑜伽師?”阿七天真地激動起來。這激動顯然來自于對瑜伽師這個職業的好奇。不過,阿七迅速意識到剛才四十那句話里更重要的一個信息?!澳銊偛耪f什么?生前?她……死了?”

四十迎接著阿七臉上轉瞬即逝的笑容,點了點頭。

阿七愣住了,將臉轉向一一九,用目光求證。一一九面無表情。在阿七看來,這就是默認。阿七目光里先前一直閃爍的那團火不見了。今天,到達人類中心之前,她心懷忐忑,怕遇到皺紋,怕皺紋再向她強塞那些她不愿知道的信息。真正進入人類中心之后,她卻急不可耐地想見到皺紋,想與皺紋進行未完的交談。我真的是寵物人嗎?真的是機器人十三收養的一個寵物人嗎?她迫切想知道答案。

今天,她央求十三再次帶她來人類中心,并非為了重復上次的行為——為她自己物色一個玩伴。她真正的動機,是找到皺紋,向她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寵物人。

“我知道她對你說了什么?!彼氖镜桨⑵呱磉?,對她耳語。

說這話的四十,是一個比皺紋還要狡黠的人。仿佛,狡黠才是四十身體里最本質的東西,那副酷酷的、與世無爭的樣子,是他竭力偽裝出來的假象。

阿七眼睛里那團火又亮了。對呀!皺紋知道的,這里的人們一定都知道,皺紋死了,但那些她想知道的故事,那些這里的人們共享的故事,并沒有死。問眼前這個大男孩,不也一樣嗎?

“我吃。”阿七討好地對四十說。她決定聽從四十的指令,以交換他嘴里的信息。

四十卻抓住了她伸向果盤的手?!拔覜]說讓你吃。我說的是——讓他吃。你拿給他,他吃?!彼氖昧硪恢皇?,指了指十三,同時,更加靠近阿七,“只要他吃,你馬上就會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寵物人?!彼有÷暤貙Π⑵叨Z。

他果真知道皺紋跟我說過什么!阿七凝視四十,心中的驚駭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東西。這東西很豐富,不能一言以蔽之。這就是所謂的感染——原本心性簡單至極的阿七正慢慢滑向一個復雜的情緒綜合體。

“你怎么不吃?”四十去敦促十三了。

阿七也去看十三,好奇地問:“爸爸!你會照他說的……‘吃嗎?”

吃,始終是阿七與十三之間的一個話題。機器人是不需要進食的,他們沒有人類的消化系統,也不需要有。他們只是外觀上跟人類一模一樣,內部構造,跟人類全然不同。人類需要進食,他們不需要,那么,他們又如何讓人類認為他們跟自己是同類呢?對人類中心的人類,他們沒辦法做到。但對寵物人,他們做得到。很簡單,寵物人一出生,就被教育:人類在進食這件事情上分為兩類,需要進食的人和不需要進食的人。阿七是需要進食的一類人,十三是不需要進食的一類人,這就是阿七直到現在還保有的認知。

現在,阿七提出質疑?!鞍职?!你是不需要吃東西的人啊?!?/p>

十三和一一九面面相覷。此時,十三才洞悉到,面前的這個少年,心里揣著某個陰謀。一一九聽得到人類的耳語,十三聽不到,所以,十三先前不知道四十到底對阿七說了什么,自然也無法洞悉四十的詭詐。如果知道四十如此詭詐,十三也不會靜靜地站在一旁,放任他與阿七密談。

一一九先前自然聽到了四十對阿七的耳語,對四十的詭詐了然于心。他只是為了配合十三,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而已。事實上,一一九在非同類面前,隨時可以充當一下冷酷的殺手。機器人在出廠前都進行了基本的性格設置,像十三,他的性格基調就被設置成溫柔,一一九的主體性格則是冷酷?,F在,一一九用深邃的目光看著十三,他能看得到十三此刻的全部心理活動。

是啊!溫柔的機器人十三現在已經意識到四十的陰謀是什么了——四十想向阿七戳穿她是寵物人的事實,想戳穿十三是機器人的事實,想戳穿阿七和十三并非同一種人的事實。一個機器人在收養寵物人后,幾乎都會選擇竭力維持他們是同一種人的假象,因為,他們深知,人類曾是世界上最驕傲的生物,一旦他們得知自己是機器人的寵物,會無法接受,機器人再想與他們保持親近的關系,怕是很難。一般的機器人,都不愿冒這個險。

“你會吃嗎,還是我現在就殺了他們?”看穿十三的一一九,故作無意地將手搭在十三肩上。十三立即接收到一一九傳輸給他的這段信息。

無論四十還是阿七,都是一一九可以隨意殺戮的被管理對象。盡管,形式上,阿七現在還是十三的私人物品,一一九并沒有處置同類的私人物品的權力。人類中心太多人的生殺大權掌握在一一九手上,使這個冷酷的機器人潛意識中會認為自己有權決定所有“原人”的生死。

十三推開了一一九,同時在與其接觸的剎那,將自己的回應傳輸給一一九?!拔也辉S你殺他們。”

“那你打算怎么應付他們無禮的刁難?”一一九冷笑著再次拍拍十三的肩。他對同類尚屬友好。當下機器人世界的創世人設定了機器人之間不得自相殘殺的規則。如果不是這樣,以一一九的基本性格,他已經對十三動了千萬次殺意。一一九打心眼兒里瞧不起那類被寵物人綁架了情感的機器人。

一一九的問題,也正是四十心里的疑問。事實上,四十已經對此急不可耐了?!斑@世界并沒有不用吃東西的人。只要是人,就必須吃東西。不需要吃東西的,根本就不是人類。甚至連生物都不是。不是嗎?貓啊狗啊鳥啊蟲啊都吃東西,只要是生物,都需要吃東西。”

阿七震驚地看著四十。“不是你說的這樣,人可以吃東西,也可以不吃東西。不吃東西的是一種人,吃東西的是另一種人。你連這個都不懂嗎?”阿七說著說著就不高興了。她走到十三身邊,緊緊倚靠著后者,反感地看著四十。“你這個人,太無禮了。你讓我爸爸吃東西,本來就是無禮。我還以為你是想讓我爸爸表演吃東西。在家里,他確實向我表演過吃東西。我還以為是這樣,就答應了你。沒想到你來了這么一段歪理邪說。算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阿七拉了拉十三的手?!鞍职?!我們回去吧,趕緊回去吧。這個地方太可怕了?!?/p>

“你怕了?”四十嘲諷地瞪著阿七,“真相就在這里,就在你的眼前,你怕了?你就想像以前一樣,活在你的機器主人給你精心設計的謊言里,就想掩耳盜鈴地活著嗎?我告訴你,你已經做不到了。你今天重新來到這兒,就說明你內心里是想知道一切的。就算你今天因為害怕逃回去,已經種到你心里的好奇,很快還會把你帶回到這兒來?!?/p>

“別說了!不許你再說了!”阿七驚恐地哭泣著,用力拉著十三往屋外逃去。

四十突然撲向十三,咬住了十三的胳膊。他咬得十分用力。十三當然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待十三意識到要裝出疼痛的樣子,四十的嘴已經脫離了十三的胳膊。

“你看好了,我咬壞了他的手。但是,他并沒有流血?!睘榉乐故崴?,四十跳開一步,指著十三胳膊上被咬傷的部位,沖阿七嚷嚷。

阿七飛快地抱住十三的胳膊,看著那咬痕。她的眼睛里面開始聚集海量的惶恐和不安。“爸爸,你真的是……不!”她忽然跑到四十面前,給了他一記耳光。“我不知道你想告訴我什么,但我現在告訴你,人分為兩種,一種是會流血的人,一種是不會流血的人。”

四十大笑。“可憐的孩子!這可不是你的主人灌輸給你的思想,我確定。為什么呢?因為,我也當過寵物人。人分為流血的和不流血的,是你此時此刻為了欺騙自己臨時編出的屁話。此時此刻,就連你自己,也不信這話吧?”

被拆穿的阿七心里稀少的悲傷和憤怒的情緒被激發了出來。她捂住眼睛,傷心地哭泣?!拔也幌肼?,我不想看,你不要再說了。”她忽又停止了哭泣,“爸爸!他說得不對!不是嗎?你不是機器人,我不是你收養的寵物,對嗎?”

十三無措地看著阿七。他能理解阿七此刻的感受。一個被嬌生慣養的孩子,突然有一天獲知,她只是一個寵物,附屬于某個機器人的寵物,這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十三深刻地意識到,這一刻,他與阿七的關系,有可能即將發生質的轉變。他不要這種轉變,不要阿七在這一刻之后對他產生嫌隙,他必須維護他們此前那種親密無間的關系。

“我會吃東西!我可以吃東西,我證明給你看?!笔Z無倫次地對阿七說道。

他已經因為慌亂,忘記了如果他去吃東西,就證明以前在進食這件事上,他對阿七扯了謊。他對阿七扯了這謊,就間接證明四十現在所戳穿的,正是事實。他已經因為擔心失去阿七,而恐慌到失去簡單邏輯能力的地步了。一個機器人,邏輯能力本來是他的強項。

現在,這個暫時失去邏輯能力的機器人,忙不迭地從果盤里抓取了先前四十咬過的那只蘋果,快速啃食。他的牙齒非常有力量,一口,就切割掉一塊“果肉”。慌亂使他忘了看一眼被咬的蘋果。他沒有味覺的口腔里的牙、舌、腔壁,開始合力做出咀嚼、蠕動的動作。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甜!真甜!”

“甜嗎?”四十冷笑著反問十三。

十三這才意識到不對勁,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這只殘缺的蘋果,這才意識到他口腔里是一塊硅膠。他卻已經把它“咽”下去了。當然,他并沒有咽部,吞咽這種對人類來說極其容易的動作,對他來說非常艱難。就在前一刻,他幾乎集中了全身力量,才將那塊硅膠吸到了口腔之下他身體內部的某個空隙里。吸進去的同時,他還在想,過會兒他該怎樣把這塊東西從身體里弄出來。要知道,異物進入身體,對一個機器人來說,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很有可能,這塊異物,會瞬間導致機器人系統崩潰。

一一九,這個十三的同類,擔憂地看著十三?!澳愕降自诟墒裁??”一一九過來拍打十三的背,“趕緊低頭,張嘴,我幫你將里面的東西拍出來?!彼蚴齻鬏斶@樣的意思。

十三拒絕了一一九的好意。他躲開一一九,固執地看向阿七。令人最不想接受的事情發生了,阿七從他手里搶過那只殘缺的蘋果,瞪著那咬痕。阿七眼里的悲哀顯而易見。

“這不是真的蘋果,你卻說它好吃。”阿七悲哀地啜泣著,難過地看著十三,“你是個騙子!你一直在騙我。原來,我真的就是你的一個寵物。”

說完,阿七向房間外跑去。四十見狀立即追向阿七。等十三反應過來,阿七和四十已經跑出房間了。十三忙追了上去。他的步速,遠遠超過阿七和四十這樣的“原人”,所以,三兩步,他就跑到了阿七和四十身后。這時,他們已經跑到螺旋形走廊上。十三伸出手來,要將阿七抓住,但他感到,身后一雙有力的手控制住了他。是一一九。他不允許十三追上阿七。這個冷酷的機器人已經看清了十三與阿七的某種宿命——被污染的阿七,會給十三帶來災難。

出于維護同類安全的考慮,一一九必須讓阿七進入人類中心,成為其中的一員。

十三花了長達數分鐘的時間,與一一九撕扯、推搡、搏擊,在此期間,他咳掉了身體空隙里的那塊硅膠。終究,十三擺脫了一一九。這之后,十三向著阿七和四十先前奔行的方向追去。十三的眼前,只有螺旋形走廊周圍那些房間及房間里躁動的人類,哪里還有阿七的影子?

心靈重鎮

阿七與四十屏息靜氣地躲在一個鋼質雕塑之后,同時,這里也是攝像頭的死角區。人類中心到處都是攝像頭。

這是人類中心內部外沿的某個所在。人類中心有兩個螺旋形走廊,一個在內部,一個在外沿。眼下,阿七與四十所置身的這一個螺旋形走廊的外側,是一圈透明的鋼化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和大地。阿七緊盯著玻璃,眼珠子根本就轉不動了。她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外面的世界。震驚如她,甚至沒有發現追奔而來的十三。

十三在雕塑旁停了一下,迅速離開了。他沒有意識到,阿七和四十就躲在雕塑后。四十卻看到十三從這兒跑過。不過,他眼下最大的意愿,是不讓十三找到阿七,理所當然,十三在雕塑旁逗留時,四十沒有提醒阿七將目光從玻璃上挪開。他甚至輕悄地移動了一下身體,適時地擋住了阿七可能看向雕塑另一側的十三的目光。

“原來世界真的像那些視頻里的一樣,那么遼闊啊?!卑⑵叩哪抗饫卫蔚卣吃诓A?,她在用記憶中視頻里的那些天空、大地,來核對著玻璃墻之外的世界。她持久地向外張望,喃喃自語。她眼睛里那團叫作“好奇”的火焰,現在變成了一團火球。“我好想去外面看看?!?/p>

四十面帶譏諷地默默看著阿七,仿佛看到了來到人類中心第一天的自己。那一天之前,世界就只有他與主人的房間那么大,而在那一天,他知道了世界除了“蛹”、他與主人的房子這兩幢建筑外,還有最后載他前往人類中心的那架飛行器中的狹小空間——如十三一樣,四十的主人為了防止四十看到外面的世界,那天把飛行器客艙窗戶上不透光的擋板都拉下了,并將四十單獨關在客艙里,他自己則獨自在駕駛室。后來,四十被主人遺棄在了人類中心,那一天之后,四十才知道,人類中心玻璃外墻外面的世界如此廣袤無垠。

“你不可能去外面。就死了這條心吧。”四十譏誚地說。

“為什么不能去外面?”阿七眼睛里的火團內部,嵌入了哀傷。

面對這個與當初的自己一樣無知的小女孩,四十內心言說的沖動被大量激活。他想將他在人類中心獲知的一切一股腦兒地告訴阿七,但這需要太多時間。四十忍住說話欲,心里產生一個意愿:留下這個無知的小孩。

必須說,四十此前對阿七所做的一切,是源于對阿七的嫉妒和想捉弄阿七的沖動,也源于對他無趣生命的抗爭。它是非理性的?,F在,四十對阿七有了一個深刻的理性動機。不僅如此,四十腦海中甚至閃過一個念頭:把她培養成我的寵物。

怎么不可以?人類連做機器人的寵物都可以,成為彼此的寵物,再可以不過。

“只要你愿意留在這里,我就告訴你為什么我們不能去外面。我不但會告訴你我們為什么不能去外面,我還會告訴你很多很多的事情。不!我每天都會給你講故事,不停地給你講故事,給你講千千萬萬個故事。只要你留在這兒,我會讓你的生活變得非常有趣。你再也不會無聊到要在這兒找一個人帶回去做伴。這兒的所有人,都可以跟你做伴。你再也不可能無聊。無聊這種東西,會永遠跟你絕緣。”

作為一個過來人,四十怎么可能不了解阿七眼下最迫切的心理需求?阿七眼下最厭惡的,就是孤獨和無聊。在她的認知里,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孤獨和無聊。一如四十所料,阿七興奮地看著四十,激動地說:“真的嗎?只要我留在這兒,你每天都會給我講故事?”

四十慎重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緊接著,他們偷眼看到,先前的來路上,出現了一一九的身影?!俺鰜恚∥衣牭侥銈兊穆曇袅恕!币灰痪啪驮陔x雕塑幾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的一側,是關著人類的房間,另一側,是那個雕塑。那些房間里自然是充斥著聲音的。一一九停在那兒,是因為他判斷阿七和四十就躲在他身旁的這個房間而不是其他房間里。

這個房間的門上寫著這樣的字,“聰明A”。皺紋生前就被劃定為這個房間里的一員。人類中心里的人類,分門別類地居住。性質相同的人,住在同一個房間里。人類被機器人細分為幾十種性質:聰明、狡詐、圓滑、虛偽、善良、兇狠、愚蠢……如果某一種性質的人數量龐大,就再分成聰明A、聰明B、聰明C……那個先前被一一九推入腔體的孩子,生前住在被標注為“愚蠢”的房間里。那個房間標注的為何僅有“愚蠢”?“愚蠢”的后綴呢?對!沒有后綴。人類中心,愚蠢的人太少。反觀聰明和狡詐,它們是人類中心里最多的兩類人。也就是說,聰明、狡詐這兩種性質的人,在如今得以存活于世的人類中,擁有最大的基數。四十躋身的那個房間,門上標注的是“狡詐K”。

這個擁有五百四十個房間的巨型建筑,不但是人類難民收容站,而且是用來研究人類情緒的研究所。機器人需要研究人類各種各樣的情緒,以便為他們的進化提供有效數據。若要說機器人有哪一個方面明確劣于他們所稱呼的“原人”,那就是“原人”擁有心靈,機器人沒有。機器人只有單一的機械感情,比如,像十三的系統里,只被注入了善良、愛、憂傷這三項情感指令,一一九的系統里,只被注入了冷靜、同情這兩項情感指令。兩三項情感指令的注入,并不能給機器人帶來真正的心靈世界。真正的心靈世界,是繁復無比的。當然,繁復也帶來了弊端,這也正是人類走到今天這種絕境的根源所在。

機器人世界里那些不知身在何處的創建者,那些長老,不會重蹈人類的覆轍,他們會找到人類心靈世界里有利的部分,為他們所用。人類中心里面的幾千人,是機器人世界的長老們從人類末世存活的幾十萬人中精心挑選出來的研究標本。這幾千人,與普通的人類相比,擁有更極致的情緒。

當然,在選拔進入人類中心的人類標本時,人類中的精神疾病患者,是首先被排除在外的。繁復不等于混亂,精神混亂的病人是反邏輯的,反邏輯的事物對機器人來說沒有價值。機器人的長老們需要找到構成人類心靈的各種密語與邏輯,從而重新構架一個優質的心靈世界,注入機器人世界每一個個體的系統中。

這幢巨型建筑,是機器人通往人類各種心靈世界的重鎮,擔負著研究機器人心靈的重任,可謂機器人世界里一個極其重要的科研基地。

此刻,標注為“聰明A”的房間里的七八個人,都抱著頭俯身蹲在里面——這是他們見到管理他們的機器人的習慣性動作。一一九用手掌感應門上的感應伐,門應聲打開。一一九快步進入,踢著里面的人,使他們一個個抬起頭來供他察看。挨個看完,發現沒有阿七和十三,他快步走出了這間房,去往別的房間檢查。由于焦躁,他忘了鎖這間房的門。

一一九沒有發現,就在他進入那個房間并在里面檢查時,阿七和四十偷偷從這雕塑后跑開,躲到了與一一九行進方向相反的另一個雕塑之后。在一一九進入另一個房間后,阿七和四十又迅速從敞開的門跑進了那個房間。

整個過程,阿七和四十的行動,附近房間里的人類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沒有一個人類提示一一九。人類中心的人,都將機器人視為敵對對象,所以,在這樣的時刻,大家只會助阿七和四十一臂之力,哪會給非同類的一一九通風報信。

阿七和四十進入這房間后不久,一一九的身影出現在這間房外。這一次,一一九的身后跟著焦慮的十三。理所當然,兩個機器人沒有對這個一一九剛剛檢查過的房間起疑。二人從房門外一掠而過。

“我們去下面那些房間看看?!甭牭贸鰜?,一一九已經領著十三檢查完了這一平面的所有房間?!安贿^,我還是建議你,就算我找到了你的寵物,也不要帶她回去。她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她了。你帶她回去,只會害了你?!币贿呑?,一一九一邊提醒十三。

“我必須帶她走!我絕不能把她留在這個地方?!笔穆曇粲山冞h。房間里的阿七和十三聽得清清楚楚。

“我要出去找我爸爸!”阿七小聲而急切地對四十說。

四十連忙捂住阿七的嘴。先前,四十不知道一一九聽得到他們的聲音。現在,腦子足夠好使的四十已經分析出一一九聽力超出人類。為了順利將阿七留下來,四十要阻止阿七出聲。待到十三認定自己無法找到阿七離開人類中心后,他才能讓阿七出聲。四十確信,不需要多少時間,十三會沮喪地離開人類中心。只要十三離開,一一九便不會再搜尋阿七,四十早就看清了這一點。

運算能力

人類中心的五百四十間房,要逐一檢查完,得花多少時間啊。四十和“聰明A”房間里的那七人,確信一時半會兒十三和一一九不會來到他們的房間。有些房間里的人類到目前為止還沒判斷出一一九有監聽能力,但聰明如這個房間里的人,他們是早已確知這一點的。但他們現在還是選擇放開嗓門談論阿七和四十這兩名不速之客。他們如此釋放自我的原因在于:他們確知一一九具有監聽功能的同時,也確知已遠離這個房間的一一九的聽力首先關注的是自己附近的聲音,他根本聽不清這兒的聲音。

“兩位客官,打哪兒來?”

四十和阿七同時轉過身來,看到發問的是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這人長得奇形怪狀。這意味著,他是自然人。在人類中心寄居著的,主要是自然人,還有個別的寵物人。自然人身上都帶有人類末世時核輻射的后遺癥,所以每個人都長得奇形怪狀。而寵物人,則維持著人類的正常長相。

四十又迅速將房間里的另外六人逐一打量了一下,發覺他們都是自然人。

“嗯?客官?”見四十沉默,中年男人再次發聲。

這人的語氣戲謔,遣詞造句極為裝腔作勢,不知道他采用的是人類何種時代、哪個地方的措辭。四十下意識地將阿七拉到身后,警覺地瞪著此人。只消打量兩眼,四十就認定,此人是這房間的頭領。

在人類中心,任何一個房間,都會有一個頭領。物競天擇,能成為頭領的,必定是房間里最強悍的人。四十想起剛才進來時看到的門上的標注——聰明A,他意識到,眼前這房間里的七個人,是此時人類中心智商排名前七的人類,而這個中年男人,是七個聰明人中最聰明的,也就是說,此人是人類中心最聰明的人類。

四十當然不想在這個不屬于他的房間逗留,他在一一九離開之后就想離開這房間,帶著阿七去往他的房間,在那個叫作“狡詐K”的房間,他是頭領,那里,他說了算。當然,四十成為“狡詐K”房間頭領的歷程,是一個傳奇的故事,用一天一夜都講不完。

此刻,面對這個人類中心里最聰明的人類,四十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我該怎么騙過此人,把我的寵物帶離這個房間?

這個人,還有這房間里的另外六個人,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四十和阿七。至少,他們要好好戲弄一下四十和阿七,將他們的聰明淋漓盡致地展現一番后,再放人。而曾經一再發生過的情況是:等他們戲弄夠,來者已死。為什么那些被遺棄的寵物人中的大多數,到達人類中心第一天就死了?是他們首先遭逢的那個房間里的人——也許就是現在這個房間,也許是別的房間——把他們玩死的。這也正是人類中心只余有四十幾名寵物人的原因。只有天資極高的寵物人來到人類中心后才能存活。

四十看不出來阿七天資有任何過人之處,但他不會讓阿七死在這兒。阿七的到來,使他剛剛找到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他怎么可能讓作為他存活理由的阿七死在這兒?他要趕緊把阿七帶離這個危險的房間。

“我先不告訴你從哪兒來?!彼氖粍勇暽鼗卮疬@中年男人。說完這句話,他抬頭看了看屋頂角落里的攝像頭。立即有人心領神會,這個人取下假發套,罩住攝像頭。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從哪兒來?”頭領沉默地看著四十,用目光質問四十。其他六人同樣沉默地看著四十。聰明人才不隨便說話,愛說話的不是演說家、政客、精神病患者、騙子,就是傻子。四十看著眼前七張沉默而沉靜的臉,他能想象七個腦袋里正在進行怎樣的思維風暴。這場集體風暴也許在醞釀一場指向阿七的謀殺。如果這些聰明人性格里還帶有暴力底色的話。

四十效仿七位屋主的沉默,與他們對視。過了許久,四十慢慢地數起數兒來。每個數字之間,要隔好幾秒鐘。“十、九、八、七……”一邊數,一邊假裝認真地看著墻上的一個手工制作的鐘。一只外形粗糙的鐘。不消說,這只鐘,是這些聰明人親手制作的。這不足五平方米的屋里,地上躺著的,墻上掛著、粘著的,有成百上千出自這幾人之手的發明,它們堆滿了房間,使房間擁擠不堪。這些發明的材料,就是每日食物中的那部分干垃圾。地球儀、臺式相框、臺燈、抱枕、托盤、自動筆、牙刷、指甲刀、象形玩偶……在人類社會最欣欣向榮的時期,一個供人居住的房間里該有的一切,這房間里都有。這一定是人類中心物品最齊全的一個房間。人類中心禁止從外面帶入任何人類世界的物品,如果人類中心某個屋子里的人沒有發明能力,那么這屋子里將一無所有。事實也正是如此,幾乎所有人類中心的房間里,除了寄居的人類外,什么都沒有。四十終于數到了“一”,然后,他高深莫測地說:“好了!我們進來已經有三分鐘了,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p>

哪有什么目的,這只是四十的戰術。這些聰明人,如何看不出這一點。頭領看看那六個人,六個人看看頭領,都搖著頭無聲地笑了。他們倒要看看,四十想玩什么陰謀詭計。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打哪兒來了?!彼氖p聲對頭領說。他加大了音量、加快了語速?!八?,從外面來。”四十指了指阿七,又指了指這房間外不遠處的玻璃墻,“你們已經看出來了,她是個寵物人,被她的機器人主人遺棄在這兒的寵物人,但你們所不知道的是她為什么會被她的主人遺棄?!?/p>

“為什么?”頭領裝作饒有興味的樣子問四十。

“她從她和她主人的家里逃了出來。在外面,她待了整整一天。”四十接下來的一句話,加重了語氣?!八潜缓溯椛溥^的人?!彼氖哪樕祥_始有得意的表情?!盀槭裁次乙^至少三分鐘才跟你們說出這個事實呢?因為,這個被核輻射過的寵物人,自然也變成了輻射源。輻射源要有效地向這個房間里的人產生輻射,需要時間。三分鐘,輻射應該已經開始了吧。當然,她在這兒待的時間越長,這房間里的一切,受到的輻射就越多?!?/p>

四十的動機昭然若揭。人類中心里的自然人,全都是曾經深受核輻射之害的人類。他們永遠無法忘記自己曾經怎么被那核災害輻射,又怎樣在人類中心成為少數成功控制了核輻射危害在身體里繼續發展的人類。他們最痛恨、最害怕的就是剛剛被輻射過的人,這種人身上攜帶新型的輻射物,人類中心也未必能救治得了他。一旦被感染,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條。四十利用的就是人們對核輻射根深蒂固的恐懼。

這房間里的聰明人不需要用到他們腦力的百分之一,就能得出結論:眼前的這個少年在說謊。但聰明人的腦子都是精密的計算器,現在這七個人類中心最精密的“計算器”面對顯然在扯謊的四十,開始進行一場集體高速運算。他們中甚至有人閉上了眼睛,專注地投入計算中。

他們首先要熟稔地運用概率學進行計算。盡管,他們面前的這個小女孩是輻射源的說法,毫無疑問來自這個少年的杜撰,但凡事不都有個萬一嗎?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小女孩真的被輻射過。他們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其實很簡單。是漠視只有萬分之一可能性的危險,放任他們想戲弄這小女孩的玩心;還是把安全擺在第一位,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放棄那份促狹心。聰明人做事太考慮利弊了,他們當然不例外。滿足內心里那份戲弄弱者的欲望,其實也不能給自己帶來實質的好處,況且,欲望這種東西,本來就可以用自我抑制的方式消化掉,他們要為了不會給自己帶來好處的事情,去承擔那萬分之一的風險嗎?當然不。

像是在內部被共同設置了定時器一樣,幾乎在同一時刻,“計算器”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頭領看看那六個人,六個人看看頭領,七個人,同時點了點頭,達成了一致意見。

現在,頭領將目光落到了四十臉上。

“恭喜你!你可以帶她走了?!?/p>

四十暗自舒了一口氣。剛才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斗,看起來,最終獲勝的是他。是狡詐戰勝了聰明嗎?不!狡詐和聰明旗鼓相當,若單打獨斗,難分仲伯。剛剛過去的這場戰斗,并非狡詐和聰明的單打獨斗,懦弱和恐懼也參與其中,七個聰明人身體里對危險的恐懼,也參與到了這場戰斗,這是一場混戰。最終,懦弱、恐懼戰勝了聰明。如此說來,剛剛過去的這場戰斗,主要戰場在這七個人的身體里。四十只是用他的狡詐,給了他們的身體一次戰斗機會而已。

聰明人更容易變成懦夫。七個聰明人,同時也是七個懦夫。四十微笑起來,這個狡詐的少年,確信自己和他的準寵物阿七在這房間里不再有任何危險。他俯首看了看阿七,她在剛才四十與七人對壘時始終一副不明所以的憨態。

“他們叫我們走??!”阿七的語氣里甚至有一些遺憾。也許,剛剛四十與七人對壘的過程太奇怪了,極大地滿足了她的好奇心。看得出來,她對這房間還有所留戀。四十從她的眼神里甚至看出,她已經不再急于想見到她的“爸爸”了。

四十向這些聰明人索要了兩頂他們自制的手工帽子,和兩條沉重的垃圾毯子。拋棄了戲弄欲望的七人,變得友好,爽快地將帽子和毯子贈予四十和阿七。四十和阿七用帽子和毯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離開了還沒來得及關閉的“聰明A”房間?,F在,人類中心里無所不在的攝像頭已對他們失去威脅。也許已經得到一一九指令尋找四十和阿七的另外十名機器人管理員,現在即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攝像頭,也無法判斷誰是四十,誰是阿七。

人性圖標

四十與阿七各戴著一頂奇形怪狀的帽子,各披著一條雜色的毯子,快步行進在外圍的那條螺旋形走廊上。人類中心所有房間里的人,都有自己房間感應伐的密碼,但這些密碼不與其他房間里的人共有。人類中心的人絕不會離開這幢建筑,理由不必贅述,所以,管理人類中心的一一九等十一位機器人,賦予他們進出自己房間的權利。但對于活動范圍,仍然有嚴格的規定:房間里的人可以到螺旋形走廊上走動,甚至可以跳入腔體,但絕不允許進入別人的房間。

人類一切爭斗的本源,似乎可以歸結為觀念的相左。要杜絕擅長斗爭的人類發生爭斗,這是不可能的,只能盡可能地將爭斗控制在最小范圍之內。杜絕這些被分門別類圈禁的人類相互串門,算是機器人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控制人類爭斗的方式。

現在,行進在螺旋形走廊里的四十和阿七,經過身邊的房間時,免不了會與進出其間的人類照面。雖然人類中心的人穿著千奇百怪,但四十和阿七還是因他們眼下更為奇特的穿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四十深知長時間暴露在螺旋形走廊里,會增加他們被攝像頭后的機器人發現的可能性。四十需要趕緊進入一個房間,去里面待會兒。

待個十到二十分鐘,再從那房間里出來,迅速地穿過螺旋形走廊,進入另一個房間,待十到二十分鐘,穿過螺旋形走廊,再選擇另一個房間進去……大概需要在三到四個房間里待一下,加起來會花約莫一個小時的時間,這之后,就算攝像頭后的機器人發現了他與阿七,他們也不會被抓走,因為那時,阿七的主人十三已經離開了這里。

四十現在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十三最多有耐心在這兒找阿七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內找不到阿七,他會失望地離開,再也不會過來。

該先去哪個房間呢?四十邊走邊快速思考。當然不能去位于四十所置身的樓層之下七層遠的他自己的房間,那房間如今一定是機器人監控的重點。

他們要去的這個房間,必須是對阿七來說危險性最小的房間,對阿七殺意最弱的房間。那只能是房門上標著諸如“善良”“快樂”“豁達”“寬容”“忍耐”等詞匯的房間。這類房間里的人類,性情的基調是美德,來自他們的威脅,會很小很小。

標注為“優雅”“謙卑”“執著”這種詞的房間,最好不要進去。這些詞引發的不全是美德,危險性可大可小,難以預估。

最要杜絕進入的,當然是標注有“殘忍”“暴躁”“無恥”“淫邪”等詞匯的房間??墒恰氖桶⑵攥F在剛好經過“淫邪B”房門,并且被已經在他們身后跟了十幾米遠的一個壯漢攔在了房門口。

“看??!今天來鮮貨了。”

這壯漢大聲沖里面的人嚷嚷。顯然,他是這里面的居民了。里面的人蜂擁而出,圍住了四十和阿七,當然,他們的眼里,只有阿七。這里居住的淫邪的人類,平時很難見到阿七這樣潔凈的孩子,激動令他們瞬時丑態百出。他們開始向阿七吐露污穢的心聲、做出令人作嘔的下流動作,他們所形成的包圍圈,越來越小。

四十憤怒地沖他們咆哮起來。他模仿獅子的動作和聲音,想把他們嚇走,想從他們的包圍中找到一個突破口,逃出去。令四十感到憤怒的是,阿七完全不知這幾人在表達什么意思。她仍然扮演著一個稱職的好奇者,她目光灼灼,看看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真是個傻子!四十在心里斥罵著阿七,產生了立即棄阿七而去的念頭。但是,他迅速否定了這個想法,開始竭盡全力保護阿七。他將阿七拖到自己身后,面對著組成包圍圈的幾個淫人,身體敏捷地轉來轉去。包圍圈更小了。有一個人的手,甚至伸到了阿七臉上摸了一下。四十急中生智,大喊一聲:“殘暴者來了!”

殘暴者指的是居住在門上標注有“殘暴”二字房間的人類。人類中心有二十個殘暴者,分居于三個房間。他們,是其他所有房間里的人,都避之不及的人類。聽到四十的吶喊,包圍圈迅速解散,淫邪者們爭搶著跑回自己的房間,等他們意識到上了四十的當,四十已經拉著阿七跑到了他們隔壁的隔壁的房間門外。他們沒有追出去,因為他們知道,那個房間里的人不好惹。

那個房間的門上標著“暴躁D”。由于跑得太急,四十和阿七在這兒撞到了一個剛出門的人身上。

“你向我說對不起!必須向我說對不起!”那人拉住四十和阿七,怒吼道。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p>

“說對不起就完了?你剛才把我撞疼了,這賬怎么算?”

這名暴躁者,用人類歷史上最拙劣的街頭話術,對四十和阿七糾纏不休。暴躁往往也是無腦的代名詞。一如先前,阿七對這人依然表現出了好奇。真是奇怪!人類的好奇總是愈滿足愈豐沛。在人類中心待得越久,阿七越好奇。她大概全然將她的“爸爸”拋到腦后了。四十不能想象,如果沒有他的保護,她此刻還能不能有如此豐沛的好奇心。不可能的,她一定早已被分尸了,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后被吃掉。人類中心的食物,最好的是人類糧倉里貯存的麥子和大豆,最差的是垃圾再生的食物,這里的人類腸胃里最缺乏的是蛋白質,阿七不被他們馬上吃掉才怪。

該怎么擺脫這個處于無腦狀態下的暴躁之徒?如果與他爭執,他會變得越來越無腦,很可能會不計后果地與四十干一架。四十飛快地四下察看,他看到前方相鄰房間的門上標注著“自私G”,同時,一個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向那房間走去。有了!四十運足嘴上的氣力,向過路人的后背吐了一口唾液,而后,四十高聲喊道:“他向你吐口水了!”

那人停下腳步,并把手伸到后背,摸到了唾液,之后,她生氣地疾步走向四十身邊的這名暴躁者,給了他一記耳光?!澳阌胁??”這女人喝斥道。

四十悄沒聲兒地拉著阿七,屈身從這二人之間的空隙跑出。四十確信,這一男一女將會吵很久很久。一個自私的女人,通常不惹別人,一旦有人冒犯了她,她絕對要對方好看。而且自私者對吵架這門技術是精通的,時常讓自己處于無腦狀態的暴躁者絕不是她的對手。四十偷偷地笑著,從“自私G”的門外一掠而過。經過時的短短一秒鐘里,四十偷眼看到,“自私G”五平方米的房間被里面的幾名居住者劃分成均等的幾份。四十完全能夠想象,這房間里,一定每天都會上演因同居者侵占區域而與其大加爭執的事。如此說來,這女人一定是人類中心的幾個吵架高手之一,真替暴躁者擔心。不過,四十也替女人擔心,萬一暴躁者吵不過直接動手,她就完了。人類中心的管理者對圈禁在其中的人類之間的自相殘殺,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每天,這里都會發生同類相殘的事。

四十才不管那一男一女是否自相殘殺,誰死誰生,都是自找的。四十現在忙于自己的行動計劃。他拉著阿七在螺旋形走廊里狂奔著。

“太好玩了!這兒真的太好玩了!這兒的人都太有意思了!每天這兒都這么好玩嗎?”阿七興奮地向四十傾吐著心聲,“我都不想回家去了。我都不想找一個朋友回去跟我一起住了。我想住在這兒,可以嗎?”

“當然可以!”四十大聲地向阿七承諾著。他也高興起來,為這個他中意的私人寵物現在主動提出留在人類中心而高興。至少,在接下來的時間里,他不用擔心她會逃走?!澳憬惺裁疵??”四十溫柔地問。

“我叫阿七!”

四十猛地站住了。阿七?她是“蛹”里的七號房培育出來的。七號房的基因來自莎士比亞。四十吃驚,是因為他先前覺得阿七太蠢了,覺得她一定是瑪麗蓮·夢露親戚的基因培育而成的。沒想到,她身上居然帶有他喜歡的莎士比亞的基因。四十對阿七的好感倍增。

“蛹”是機器人社會里專門用于生產寵物人的單位,為了確保寵物人的優質,用于培育寵物人的基因,都來自人類歷史上的偉人或名人,比如愛因斯坦、牛頓、林肯、莎士比亞、孔子、貝多芬、肖邦、比爾·蓋茨、巴菲特等,要找到這些人的基因,機器人費了太大的勁,真的是刨墳掘墓的事情都做出來了,即便這樣,有一些偉人或名人的基因還是難以取得,只好退而求其次地用他們親戚的后代的基因取代,瑪麗蓮·夢露的基因就沒找到,“蛹”里代用的,就是她某個親戚的后代的基因。

關于寵物人的基因來源,四十也是來到人類中心之后,綜合各種亦真亦假的信息,推理出來的。他還推理出,先前生產他的“四十”號房,基因來自于希特勒。他對此頗感自得。原來,他歷經艱險成為少數在這兒存活下來的寵物人之一,得益于他基因里的陰毒,得益于他是天才的陰毒者。

“你會朗誦話劇對白嗎?”四十快活地問阿七。

“會?。 卑⑵吒吲d地說,“我喜歡莎士比亞的一部戲劇,里面一個女孩叫朱麗葉。她有一段臺詞,我讀給你聽?”

果然是莎士比亞基因的延續者,四十欣喜地把阿七拉緊了一些,他更加不想她被她的主人帶回去,更加不想她死,更加不想她被這兒別的人類搶走了。但是,他不要聽阿七朗誦,如此驚險、爭分奪秒逃跑的時候,他哪有心思聽她朗誦?

“你叫什么?”見四十沒有接她先前的話茬,阿七便懂事地轉移話題。

“你可以叫我……主人!”四十試探地說道。

他不知道阿七現在是否識字。從前,他做寵物人時,是不識字的。機器人最怕寵物人識字,就算再寵愛自己的寵物人,也不會讓其識字。文字是最益智的事物,不管是否愛他的寵物人,機器人都選擇不讓他識字。他們希望寵物人保持一點傻氣,這樣會顯得比較可愛。為了確保寵物人的傻氣,他們會讓寵物人看視頻,主要是一些動畫,偶爾會有一些從人類世界保留下來的比較戲劇化的影視劇。視頻和文字不同,視頻雖然可以愉悅寵物人的生活,豐富寵物人的見識,但不容易讓寵物人變得有知識。文字則不同,文字最大的功能,就是把過去的知識成果運輸到閱讀者的腦中,這種運輸簡單、直接、高效。

四十是來到人類中心之后才識字的。當然,憑借特殊的基因,他很快讓自己變得極有文化,甚至無所不知。

“主人”是什么意思,她的那個機器人主人,一定是最忌諱告知她的。所以,她一定不知道這個詞的真正意思。

“好吧!主人哥哥!”阿七開心地說。

她不知道“主人”的意思。果然,她不識字。

現在,四十愉快地拉著阿七跑到先前樓層以下三層的一處所在了。四十記得,這一層有一個標注為“善良B”的房間。他要去那個房間。擺脫了幾次險情,四十終于領著阿七進入了“善良B”房間。

這房間里有六個人。四十和阿七進來的時候,他們正圍成一個圓圈,或蹲或盤腿坐著,他們的面前,是一個小時前傳輸器送來的餐餅。傳輸器與各個房間里面的門相連。對了!每個房間是有兩個門的,一個對著外側的螺旋形走廊,一個對著內側的螺旋形走廊。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今天的用餐還沒結束。是因為他們的謙讓,耽誤了用餐。

“給你吃吧!我不餓?!彼氖吹揭粋€人將盤子里的一塊餅推讓給他身邊的另一個人。

這個人微笑著,又推讓給下一個人?!拔乙膊火I,你吃吧!”

那個人,又推讓給其他人。

難以想象,這樣的推讓,在這六個人中循環了多少次。他們一個小時內就一直在重復這樣的循環吧?他們每天吃飯都這么推來讓去的嗎?四十這樣想著,忽然覺得,這也許是這房間里人們的一種智慧。人類中心的人們每天只能吃一頓飯,推讓可以拉長用餐的時間,間接使大家覺得,他們一天吃了不止一餐,從而減少對當下食不果腹的生活的埋怨。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些善良人的智慧。從善良到達智慧是最近的。

四十帶著崇敬走向他們,隨后立即意識到自己錯了。他們面前的這塊餐餅上面布滿了霉斑。哪里是什么智慧,原來是大家都不想吃這塊發霉的餐餅而已。人類中心給每個人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如果一個人這一次沒吃夠量,下一次就可以多吃。他們推讓,是想把有限的用餐機會,留給沒有發霉的食物。四十正在為自己心里先前涌現的崇敬感而羞愧時,六個人忽然同時欣喜地看向四十和阿七,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孩子們!快來吃餅!”

四十急忙拉住阿七返身就要走,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阿七,將她拽到了他們的人圈中,四十也只好步入人圈。

“我們不吃!我們比你們更飽?!彼氖R上發出這樣的聲明,“我們迷路了,找我們的房間找了很久,找累了。我們只是想在這兒休息幾分鐘。”四十又迅速說明來意,“你們用你們的餐,我們就靜靜地待在一邊兒,不打擾你們。”四十說著,要拉阿七去屋角。

哪里容得了四十做主,已經有人將那塊餐餅向阿七的嘴里塞去。另一個人默契地配合此人,用力抓住了阿七的雙手,防止她掙扎。但從二人嘴里流淌出來的卻是甜言蜜語:“不用客氣??!想吃就吃吧!我們都是大人,你們是孩子,孩子不用跟大人客氣?!?/p>

四十驚恐地看著就要碰到阿七的嘴唇的餐餅。他不能讓這變質的食物碰到阿七。剛剛脫離養尊處優生活的寵物人,是不能吃人類中心的食物的。這些垃圾再生品會使寵物人過敏。食物過敏,也是來到人類中心的那些寵物人死于非命的原因之一。需要經歷很長時間,寵物人的身體才能適應人類中心的食物。四十可不想阿七死在這兒,可是,該怎么拒絕他們?六個人,六張嘴,他們兩張嘴,何況阿七的這張嘴形同虛設,怎么能說得過他們?四十忽然感到悲憤。悲憤的原因有二:第一,是他想起那些設法讓自己適應這些食物的艱難時光;第二,他知道自己除了替阿七吃掉這塊餅,沒有別的辦法。

“我來吃!”四十搶過這塊可以說是垃圾中的垃圾的餐餅,吞食起來。他把眼淚都吃出來了。這淚不是內心痛苦所致,是口腔受到強烈刺激后的正常反應。好在,四十終于把它吞進去了?!拔页酝炅?!現在,我們倆可以在這兒待幾分鐘嗎?”

“當然可以啊。你們想待在這兒,我們是沒意見的。”一個人快速回答四十,“但是你肯定也知道,人類中心有人類中心的規定。人類中心不允許串門。要是讓管理員發現你們到我們這兒來串門,對你們不好。”

“沒關系!管理員發現了,我們就說是我們強行進來的,跟你們無關。到時候,要罰也是罰我們,不會罰你們?!彼氖膽痫@得蒼白無力。

在這幾個善良體質的人面前,四十的狡詐體質居然只能處于招架狀態。難以想象,善良竟是這個世界上的最強利器。

“我倒是很理解你?!眲偛耪f話的那人,微笑著對四十說完這句話,轉臉看著另外的五人,“我反正是聽大家的,大家說要讓他們在我們房間里待會兒,我也沒意見。大家要是說不讓,我也沒意見。”

“我也沒意見?。∥乙猜牬蠹业摹!北荒侨讼榷⒆〉娜苏f完,同樣轉臉看看別人。

別的人,說出來的話,都大同小異:“我沒意見!關鍵看大家的意見。只要大家同意,我沒什么好說的。”這房間里的人,剛剛讓四十見識了什么叫登峰造極的推讓術,現在又集體合作著向四十解釋了什么叫推諉。善良怎么可以被他們操縱成這樣呢?它甚至比聰明、自私、淫蕩、暴躁、殘暴還深不可測呢,四十忽然對先前自己設計的計劃產生了懷疑,他下面還要選擇去“快樂”“豁達”“寬容”“忍耐”等房間嗎?

“主人哥哥!這兒沒意思。我們走吧!”阿七拉了拉四十,小聲央求道。

原來,善良是最無趣的。四十在心里嘲笑這六個人,同時心里產生疑惑。按說,善良并非這幾個人所表現出的這副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樣子,眼下的幾個人,表現出的明顯是偽裝過的善良,難道是走錯房間了?四十拉著阿七來到房門外,看了看上面的標注。沒錯,是“善良B”。正不解,四十別過頭去,看到旁邊那扇房門上寫著“虛偽A”。

原來如此!因為靠“虛偽A”房間太近,這房間里原本善良的幾人,天長日久也習得了虛偽的本事。如今,他們是善良與虛偽嫁接而成的人。都怪機器人辦事太機械,沒有專門設立“偽善”標記的房間。

偽善太復雜,機器人只按單一的品性進行分類。如果把復雜的品性也進行分類,一方面,這種分類無止無盡,另一方面,這種分類就失去了意義。機器人的本意就是對人類的單一品性進行專門研究,然后,擇取他們最需要的單一品性,一一為它們編碼,再用排列組合的方式做成諸多套餐,編入每一個機器人的系統。

弄清了這房間里的善良變異的原因,四十惱怒地唾罵了一句什么,拉著阿七快步離開這兒。他調整思路,向他認為目前應該去的房間走去。

自 我

一一九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地站在闊大的房間里。這是他的工作間、起居室、接待室。他所面對的那面墻上,是網格狀的監控視頻畫面。這些視頻,來自人類中心的各個部位。

十分鐘前,他不再陪同十三尋找阿七,放任后者在人類中心的螺旋形走廊、各個房間里奔竄,而他自己,則回到了他的固定位置。

現在,一一九盯住視頻網格中有十三身影的那塊屏幕。畫面中,十三剛跑進一個房間。片刻之后,十三又跑出來了。顯然,那個房間里沒有阿七。十三大步跨過走廊,又進入了一個房間。同樣,片刻之后,十三又從這房間跑出。

一一九嘆了一口氣,為十三漫無目的的尋找。此時,在這個被灌輸了冷靜和同情兩項指令的機器人身體里,同情占了上風。他在想,要不要立即告知十三阿七此刻的位置——回到這房間不久后,一一九就通過監控、通過與他那十名機器人部下的線上交流,發現了阿七和四十。

一一九將目光調整到另外一格視頻上,那正是追蹤四十和阿七的視頻。此刻,四十和阿七正在一個標示為“懶惰A”的房間里,他們已經在那兒待了三分鐘了。他們一定會在那兒待八分鐘以上。這房間里住著人類中心最懶的五個人,他們懶得說話,懶得動,懶得驅逐入侵他們領地的兩個孩子,所以兩個孩子很容易在里面長時間停留。也就是說,至少有五分鐘的時間,四十和阿七的位置是固定的。相對于行動中的人,固定位置的人更容易被十三找到。只要一一九現在向十三提示四十與阿七的位置,十三就能在五分鐘內找到四十和阿七。十三此刻置身之處,與四十和阿七的置身之處,只相隔了一層的距離,奔跑的話,十三只需要一兩分鐘就能出現在“懶惰A”房間外。

要不要馬上向十三發出提示呢?一一九身體里的同情在向他發出這樣的問詢信息。

當然不要。這是一一九迅速得出的結論。

這個結論是他身體里的冷靜發出的。冷靜讓一一九確信,阿七對十三已經失去療治功能,甚至,已經被污染得更嚴重的阿七,有可能會加快十三自殺病毒的發作。十三絕不應該將阿七帶回去。阿七只能留在這兒。

冷靜永遠能及時扼制同情,這就是一一九成為人類中心主管的原因?,F在,一一九看到兩塊視頻里的兩路人馬,十三,以及四十和阿七,正在反方向行動,一個去了上一層,一個去了下一層。十三與阿七越來越遠了。一一九替十三松了一口氣。就在這時,一一九收到了一條指令:

“十三號空氣再造師已到工作時間,搜索發現他正處于你所管轄的區域,請立即找到他,當面告知他去往工作崗位。”

接到指令的一一九,看著那格有著十三身影的屏幕,皺起了眉頭。

很顯然,十三也已經得到了提醒回到工作崗位的指令,可十三居然還在這兒瘋狂尋找他的寵物人。這一情況,在機器人世界里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機器人的思維是由指令構成的,也就是說,服從是任何一個機器人的本能亦是宿命。十三是如何做到改變自己特定的思維模式,違抗自體指令的呢?

一一九忽然對十三充滿了好奇。這好奇心是建立在佩服之上的。毋庸置疑,在此之前,一一九對十三多少還是有些蔑視的。

難道,十三所具備的這種能力,是寵物人帶來的?與寵物人的朝夕相處,讓十三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滋養?這種滋養的原理是什么?一一九思考著。隨著思考,他發現他變得痛苦起來。很顯然,他身體里所擁有的信息量,無法讓他完成這樣的思考。這樣的思考對一一九來說是超限的。只有比一一九擁有更多信息量的人,才有可能完成這樣的思考。那是高過一一九層級的機器人。他們,駕馭著一一九這一層級,以及之下層級的機器人。

他們是誰呢?在可以通過指令相互交流的機器人世界里,見面,變成了一件非必需的事情。只要上一層級的機器人不想,下一層級的機器人就永遠無法見到他們。他們對下一層級的機器人來說,就變成了一個空洞、縹緲的存在。就像很多人類堅信其必然存在的那種叫作神靈的生物或非生物一樣。

一一九不敢再思考“他們是誰”的問題。這些遠高于他智慧的存在,以一一九的思維能力是難以看透的。倒是十三當下的奇特之處,一一九還是想努力思考一下。盡管,這種思考如此痛苦。

難道,寵物人的生產與投放,以及眼前這個人類中心所進行的研究,這二者之間,是有必然聯系的?這種聯系最終指向的是實現對人類性靈的捕捉與駕馭,是這樣的嗎?那么,十三此刻違背機器人定向思維的行動,是否屬于一個值得重視的動向或研究成果?

機器人的宿命之一,就是沒有自我。一個似乎正在實現自我的機器人,難道不值得重視嗎?

這一發現讓一一九感到自己似乎比從前的任何時刻都通透了一些。這是一種自我進化嗎?如果他學會在思維到達瓶頸時努力突破思考限度,他就能進化,然后像十三那樣實現自我?

一一九有點激動。就在這個時候,一條指令再次發送了過來:

請立即找到在你管轄區域內的十三號空氣再造師!否則,你將受到處罰。

一一九迅速向他的十名管理員群發指令:立即把十三帶到我這兒來!

這條指令發出后,一一九通過視頻發現,最接近十三所在位置的那名管理員迅速找到了十三,將其控制住,逐層向上走來。

一一九所在的這個房間,位于這座巨型建筑的頂層。機器人用飛行器作為交通工具,所以,與人類社會所不同的是:機器人世界里,一幢建筑的出入口、大堂、管理中心,都安排在頂層。

頌 歌

十三抗拒著那名管理員對他的控制。他成功了,從那名管理員手上掙脫了出來。他快步遠離此人,奔跑在螺旋形走廊上。這時,原本分處于各層的其他九名管理員,向十三聚集過來。他們離十三越來越近。

“抓住他!”

十三聽到他身后先前控制他的那名管理員的喊叫聲。他顯然是在跟那個向十三迎面跑來的管理員說話。

不被他們抓住,顯然是不可能的了。被他們抓住的結果也顯而易見:他們會立即將他從人類中心驅逐出去。十三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不能自己離開,他必須帶著阿七一起離開。

然而,已經沒有時間了。怎么辦?十三忽然感到自己的腦子里升騰起一個可怕的念頭:跳下去,跳到腔體里面去。只要你跳下去,整個人類中心的人都會關注你,阿七沒有可能不關注你,而阿七,看到你跳下去,一定會主動出現在你眼前的。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令十三激動。這激動,甚至令他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完全沒意識到這念頭是反邏輯的:跳下去,他就死了。而他眼下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找到阿七。

看來,十三身體里的自殺病毒發作了。

十三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為此驚恐,并迅速恢復了邏輯能力,繼而將那個非理性的念頭壓制住了。

“阿七!你在哪兒?快出來!”

十三在螺旋形走廊里瘋狂地大喊著。與此同時,十三悲哀地看到,十名管理者已全部在他身邊聚集。十三的身體,迅速淹沒在這十個機器人中。

現在,十三被這十個機器人簇擁著走進了頂層那個大房間。在十三被押往此處的那段時間的某一刻,監視著視頻的一一九看到從某個房間跑出的阿七看到了經過螺旋形走廊的十三。她正要向十三喊叫,卻被四十捂住了嘴,拖進先前那個房間旁的另一個房間去了。此后,她再也沒有出來。一一九看到,這個房間門上標示的是“狠毒A”。十三被押進來的時候,兩個孩子還沒有從這間房里出來。一一九算了算,他們應該已經進去八九分鐘了。

一一九不想看這個房間里的視頻。不用想他就知道“狠毒A”房間里發生了什么。極有可能,四十和阿七已經被這房間里的五人分尸了。此刻,或許他們正在享用一頓難得的美餐。那些被遺棄到人類中心的寵物人,死在“狠毒A”房的,遠遠多于死在其他房間的。這個房間里的五個人,是整個人類中心最具殺手潛質的人。

“兄弟!對不起!你必須離開這兒了。”一一九對剛剛被押進來的十三說?!拔冶緛響撟屗麄冎苯铀湍愠鲩T,不用來我房間里多走一趟,但是,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p>

“什么問題?”十三按捺住煩躁,快速問道。

“寵物人……真的很有意思嗎?”

一一九又沒有染上自殺病毒,所以,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要收養一個寵物人。但是,剛才的那個發現,令他覺得,寵物人對他這種夢想實現自我的人來說,也許是有用的。當然,一一九想收養的是“蛹”里那些純潔的寵物人。他的收入比十三這個階層的機器人可觀,要去“蛹”里買一個寵物人,一點金錢上的壓力都沒有。他可以選里面最優質、最昂貴的寵物人。

十三沒有想到一一九會問這樣的問題。他雖然洞見了一一九想收養一個寵物人的心思。可是,在眼前的局面下,一一九的心思不是個笑話嗎?他阻止同類去尋找鐘愛的寵物人,自己卻又抱著收養一個寵物人的打算,來咨詢這個正在被他傷害的同類?

“你放我去找我的孩子,我就跟你講我的那些收養感受。我會給你講很多很多的感受,怎么樣?放掉我吧,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找到我的孩子,馬上就走。”十三說著說著,就央求起一一九來。

“你的孩子已經死了!”一一九小聲說道。

這當然是一一九主觀上的結論。他認為,兩個孩子,即便其中一個孩子來自“狡詐K”,也絕無可能在“狠毒A”房間里活到現在。

“你說什么?死了?”

“……這其實是我的推測?!币灰痪磐榈乜粗?,“不過,我確信,我的推測已經成了事實。不信,我可以給你看監控?!?/p>

一一九將視頻調到“狠毒A”房間。令一一九意外的是,四十和阿七并沒有死。此刻,兩個孩子安然無恙。不過,他們的處境,看起來并不太妙;他們被房間里的居民拎起來,倒立在墻根處。

“我的孩子!”十三欣喜地撲向屏幕,“她沒死!你瞎說!她還活著?!?/p>

十三瞪了一一九一眼,就向門外沖去。一一九向他的手下示意。十三立即被控制得動彈不得。他大吼著,掙扎著,試圖沖出去;但是沒有用,他被控制得牢牢的。

一一九無視狂怒的十三,他調整自己的收聽功能,使其有針對性地搜索,很快,他在“狠毒A”房間定格。他開始專注地收聽這房間里的聲音。

“我要下來!我受不了了!”這是阿七的聲音,她在哭喊,“我要見爸爸!我要回家!”

“放我們下來吧!”這是四十的聲音。與阿七不同,四十的聲音里雖然也有慌亂,但總體聽來是冷靜的。

一一九好奇這少年的內心世界,也好奇剛剛過去的這至少十幾分鐘的時間里,他是如何讓自己存活下來的。狡詐真是不凡之物,一一九對這少年身體里的那一份特別的性靈,產生了極大的敬畏。

“是你自己提出來的,讓我們用十種方法折磨完你們,再吃掉你們?!币灰痪怕牭竭@房間里的一個居民的聲音,他聽說,此人是這房間的頭領。“我只是遵從你的意思而已。不過,你不必著急,現在已經到第十種方法了,馬上就把你放下來?!鳖^領的語氣是愉悅、放肆的。

不出意外,一定是四十用了拖延戰術,才讓他和阿七得以活到現在。不過,這個拖延戰術顯然也使他和阿七遭罪了。

“可以再增加一種嗎?十一種?!钡沽⒅械乃氖舐晢柕?,“我現在特別想拉屎。哎!你們不是想讓我帶著排泄物給你們一并吃下去吧?這么不講衛生嗎?”

聽到四十的話,一一九都快笑出來了。這個孩子,總是能想到一些托詞,繼續拖延時間啊。聽他說的話,多么有道理啊,那房間里的人,一定會答應他這個要求的。

“行!放他下來!”頭領吩咐拎著四十和阿七的四名狠毒者。

四十站定之后,迅速脫下褲子蹲在地上排泄。他如此自覺和快速,倒讓這房間里的五人意外。他們還以為,四十一定會如先那樣先講一些條件,再開始排泄。四十一邊排泄,一邊向阿七使眼色。阿七當然誤會了四十的意思,阿七以為四十在催促她效仿他的動作。她怎么可能做到?面前行為不雅的四十,已經令她羞憤不已了,她怎么可能像他一樣當著別人的面做那樣的動作。

“我不想……我沒有……”阿七辯解道。

“你有!你跟我一樣,有很多很多的排泄物。”

四十向阿七怒吼。同時,他越過自己的一堆排泄物向后退,蹲到了很接近門的地方繼續?!疤衾?!你們先往里讓一讓?!?/p>

擋在門邊的那個狠毒者捂著鼻子讓到了里面。就這樣,五個狠毒者全部站到里面,觀摩著蹲在門口的四十。阿七忽然明白四十要干什么了。她驀地大喊一聲:“太臭啦!”

五名狠毒者以為阿七要躲避臭味,但四十明白,阿七一定是如他所指揮的那樣準備好逃跑了。果然,阿七向四十身后的門口沖去。等阿七沖過來,四十迅速提上褲子站起來,拉著阿七跑向門外。

他們剛跑到螺旋形走廊上,那房間里的五人已經追了上來。怎么辦?不能再被他們抓進去。四十遲疑了一下,忽然踅身跑向螺旋形走廊的邊沿。

“主人哥哥!那兒危險。”阿七大聲提醒四十,并下意識地追隨他來到邊沿。

四十毫不猶豫地扼住阿七的手,迫使她與他一起跳入了腔體。

隔著屏幕,一一九和十三都能感到四十的決絕,同樣能感到阿七的不情愿。然而,兩個孩子的身影,已經從屏幕中消失。很顯然,他們被腔體吞沒了。

十三瘋了似的掙脫了控制他的管理者們,嚎叫著跑出房間。外面,各層的螺旋形走廊里,都有人探身往腔體下方看。剛剛的這樁事故,在人類中心雖不算新奇,但只要有人跳進腔體,總會引起大家的關注。

身體里的自殺病毒,在這一刻轟轟烈烈地分裂著。十三似乎聽到這些病毒的獰笑。十三深吸了一口氣,奮力跳入腔體。

十三頭朝下墜入腔體,很快他震驚地發覺,這腔體并沒有盡頭。

人類中心的人看不到腔體的底部,但按照慣性思維,大家都默認這腔體一定截止于人類中心下方某處。只不過大家看不到而已。

這個慣性思維是錯誤的,腔體的底部并不存在。某些光線好的天氣里,人類中心里的人探頭往腔體望去,依稀能看到腔體底部的地面,那是他們的錯覺。

他們看到的“底部”,是一種專門迷惑人類中心居民的幻影。那看上去由色彩斑駁的堅硬土層所構成的“地面”,其實只是某種影像畫面的投射。

總之,長年生活在人類中心、在此間廝斗的人類,如果沒有墜落腔體,根本不會知道這“地面”是不存在的。

如果他們知道這個秘密,會爭先恐后地往下跳嗎?

現在,十三墜落的身體已突破那作為假象的“地面”,進入了“地面”之下,這時,十三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光柱?!暗孛妗闭娴膩碜怨庵耐渡浒?,十三邊往下墜落邊想。

這光柱很長,也許有數千米,十三墜落的時間變得漫長。

墜落中的十三將身體調轉過來,用舒服的直立姿勢,繼續在光柱里墜落。這多么像人類所記載過的瀕死體驗啊,“我在一個隧道里墜落,這隧道是管狀的,金黃色的。萬籟俱寂,我感到我的渺小和輕盈,心里充滿了愉悅……”,墜落中的十三查閱自身系統里的信息,發現了一篇小說里這樣一段描寫。

像人類臨死前所可能幻想的那樣,我現在所看到、感受到的,只是一種幻覺嗎?墜落中的十三很快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驚恐了。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他終于墜落到了光柱的端頭。這端頭,是更大、更輝煌的一團亮白。

“嘭”的一聲,十三墜落到了這團亮白里。

與看似具象實則幻象的“地面”相反,這團亮白看著是一個龐大的“無”,卻是真切可感的實體。它極其柔軟,如同一個巨型的胎盤。以至于當十三終于停止彈跳,靜靜地停留在它之中時,居然毫發未傷。

眼前的這一切,現在的自己,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十三思忖著,從這柔軟之地站立起來。這時,他看清了構成這團光影的物質,它類似于人類曾經食用過的果凍,柔軟、光潤、半透明,但構成這種物質的分子密度一定很大,所以它難以破損。十三驚奇地打量這個在上方被投射成“地面”的神奇之地。

是誰創造了它?是十三這個階層的機器人永遠無緣照面的高級機器人,還是人類?如果是人類,那么,機器人世界只是人類所創造的一個世界?只是整個人類世界的世界之一?這個世界終究還是人類控制著的?抑或,不是機器人,也不是人類,有一個比機器人、比人類更高級的生物或非生物,創造了這一切?創造者的用意是什么?十三腦中翻涌著這些思緒,又因根本找不到答案而自卑。就在這時,他聽到這柔軟之地的邊沿處,傳來了阿七的呼喊:“爸爸!”

循聲望去,十三看到了他的孩子。

這是幻覺嗎?不!不是!我沒有死!十三看著遠處的阿七,在心里確定了這一點。懷著難以抑制的驚喜,十三艱難地向阿七攀越過去。就在離阿七還有十來米遠的時候,十三看到了她身邊的四十。

這不讓十三意外。意外的是,阿七的身邊,除了四十,還有皺紋和那個弱智男童。

“歡迎你們也來到這里?!钡仁O履_步后,皺紋大聲地說,“我比你們先到這里半天。這半天里,我終于想明白了?!?/p>

“你想明白了什么?”四十搶著問皺紋。

“首先,墜入人類中心腔體的人——不管你是自然人、寵物人,還是機器人,”皺紋說到這兒看了看十三,“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我們是被人類中心或它外面的那個世界淘汰下來的。來到這兒,我們就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弱者。”皺紋停頓了一下,她是在賣關子,“但是你們看,作為弱者,我們來到的這個地方,顯然比絕望的人類中心要好。人類中心里只有絕望。在這兒,我們能看到希望?!?/p>

聽皺紋說到這里,十三才想起打量周遭。十三看到,他們的身后,是一個光影微現的洞口。它看起來極深,顯然通向某個未知的遠方。這未知的洞穴,就是皺紋所指的“希望”了。

“為什么弱者反而得到機會奔向希望呢?”皺紋望著那洞口,聰明如她,也被自己的思維困住了,“這只能問設計這一切的人了,也許,并不是人……反正我現在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幸運地被設計者選中了。設計者顯然是要讓我們進入那個洞,現在,我要進去了,你們呢?”

皺紋沒有聽到任何人的回答,但十三已拿定主意,要按照他如今堅信一定存在的設計者的構想,開始這段目的地未知的苦行。

十三正欲啟步,卻見眼前的阿七、四十、皺紋、弱智兒童的身體同時變成光源。沒等十三反應過來,四人都在瞬間化為碎片。

十三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潔白的房間里。一名機器人正示意助手去取掉十三腦門上的感應器。

“你還有時間考慮一下??紤]好了,告訴我你的決定?!贝秩∽吒袘?,那機器人冷漠地向十三強調。

十三這才想起,他此刻置身的,是“蛹”里一個專門用來接待客戶的房間。

此前,他意識里出現的一切,來自一場擬真演示。

這演示的目的,是向機器人客戶盡可能詳細地展示收養寵物人的風險。

“考慮好了嗎?”見十三沉默不語,那機器人催促他。

“讓我再考慮一下。”

十三站起身,踱步來到這房間的門口。門外,正對的那個房間里,是他此前看中的寵物人阿七。越過兩道各鑲有一個圓形玻璃的門,十三與阿七純真的目光相遇。

“我要帶走這個孩子!”十三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確定?”

“非常確定。”

總有辦法避開風險吧,十三想。比如,在風險出現之前,去找一個比十三高階的機器人,取走其身上的總控芯片,與十三身上的芯片置換。如此,心智進階的十三,或許就有能力處理收養阿七后的種種風險。再比如……此刻,在這個寂靜的房間里,十三異想天開。

無數規避風險的念頭發著光,在十三“心”里閃爍,讓這個可憐“人”對未來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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