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修辭（組詩）

南書堂

神鐘山

人造不了的東西，神造了出來

且把它放置在志向高遠(yuǎn)的

額爾齊斯河上游。這就是人的福分

不到新疆，不知祖國之大

這么遼闊的地方

沒有幾口大鐘呼應(yīng)怎行？

這就是人神相通

天下的鐘最后都被時間擊碎了

這鐘卻億萬年地挺立在那兒

不腐，不朽，無言地

傳報四季之變和人間的安與不安

愛發(fā)聲的都是凡物凡人

只有神，始終沉默

布爾津色彩

色彩何為——

布爾津的事物們頗有心得

白樺林的金黃，從山頂

一直鋪到小鎮(zhèn)上

仿佛秋天的榜樣

布爾津河奔騰的藍(lán)

藍(lán)得已不像來自雪山，而像

從天上剪下的一條飄帶

也許在它看來，只有藍(lán)

才匹配于這里的廣袤和神圣

而紅色的，是一處處木屋、遍地牛羊

和人們的臉

這里的人們能歌善舞，他們一開唱

就把黃的林、藍(lán)的河

全染成了一種

幸福的色彩

苗寨的修辭

一座山是一個寨子

一個寨子是一座山

此話若是說別的地方，連云朵

也會不以為然，說黔東南

卻像從遍地的修辭格里

發(fā)現(xiàn)了某種類似真理的東西

在黔東南，我還發(fā)現(xiàn)，天上的星星

和人間的燈，親戚一樣在走動

星星孤獨了，就跑下來

而燈也有意向天上走去

它們相聚在比星空低

比大地高的地方

像剛剛誕生的一個新物種

我不知怎樣為它命名

只能這樣描述：它的無數(shù)眼睛

晶瑩得就像被一聲聲狗吠

潤色過的詞

在此小住了兩天的我

也像一個詞

已被苗寨的山水、風(fēng)物

反復(fù)修飾過

關(guān)山草原的馬

每一座山頭都像揚起的馬首

林木茂密、飄逸，像馬鬃

一處處草甸，像膘肥體壯的馬身

我的比喻，雖然得到天上游云

和地上游客的一致認(rèn)同

卻遭到低頭吃草的馬，用很響的鼻息

表示的不滿和反對

也許，在馬的眼里，這些山

原本就是一匹匹馬

它們的形與神，多么符合

親人的標(biāo)準(zhǔn)，它們腹部

隨風(fēng)搖曳的小草，多么像愛的呼喚

它們遼闊的肌體，多么像一個個

想怎么馳騁就怎么馳騁的家

我知道，在世間，并不是誰都愿意

接納和呵護(hù)那些漂泊的靈魂

也不是盈滿笑容的面目都值得親近

但在關(guān)山草原，我確信

馬和山的關(guān)系不止幾個比喻

那么簡單，我確信自然之心

有比人心更真誠、純粹的一面

高家堡記

我確信萬物有愛

我確信黃土高原和毛烏素沙漠

在此拉過手手親過口口

我確信禿尾河與永利河的相依相偎

是世上愛的范本

我因此確信，高家堡的高貴血統(tǒng)

成就了一個邊地古鎮(zhèn)孤傲的心

商旅多艱險，亂世盡狼煙

但這里的人堅持認(rèn)為，祛除災(zāi)難的辦法

是把刻于石頭的佛，再刻入人心

我看見，門墩上曬太陽的老人

皆慈眉善眼

冰封住了河面，像

替相愛的人拉上了窗簾

城墻雖幾經(jīng)修葺，仍只對某種比喻感興趣

而沒有被訓(xùn)育成舞蹈隊的彩龍

寺廟寂然，巷子清冷

事物們以近乎偏執(zhí)的安靜

詮釋著古鎮(zhèn)的美學(xué)

只有風(fēng)，信天游一樣

信天游蕩

登上城樓的一刻

我想古鎮(zhèn)是對的，不然

天上的星宿怎么會夜夜前來

與人間燈火擺開棋局

又見石窟

問石壁上為什么會有窟洞

相當(dāng)于在問：人為什么會長眼睛

是的，眼睛

在我的家鄉(xiāng)陜南，在龍門，在敦煌

今又在陜北高家堡

我見到的石窟，雖形狀各異

但都仿若世間的眼睛

同樣在看世界，我們眼中

萬物仍是繁復(fù)的萬物

到了它們那兒，卻全變成了佛

我們眼中，有喜有悲，陰晴不定

而它們除了平靜，還是平靜

難道這僅僅因為

肉質(zhì)與石質(zhì)的不同？

每次與這些眼睛對視，我都敗下陣來

這次也不例外

每當(dāng)我轉(zhuǎn)身離去，這些眼睛

似乎都在完成著我能否作為一個佛

或者佛的某個器官的

審視和選擇——

這次也不例外

鄭國渠

去涇陽縣，看鄭國渠

他們說，要么去山上，要么去田里

要么去博物館聽聽介紹

我很失望，跑了那么多地方

竟沒有看到

哪怕一丁點的遺跡

他們說：在關(guān)中，能幾千年

原樣存留下來的東西，只有黃帝陵

因為，它無用

有用的，豈能不被用壞

反過來，這么多水渠縱橫交錯著

你說哪一條

不是鄭國渠？

霍童溪

霍童溪像一頁碧綠而綿柔的紙

石頭們貌似散亂卻自有章法

像寫在紙上的一個個漢字

一部天書啊，它的讀者是

兩岸菩薩一樣的山，山下的小鎮(zhèn)

是空中飛鳥，天上白云

我只在溪畔待了一個上午

但也略有所悟

我發(fā)現(xiàn)，這穿著綠擺裙

走得不急不緩的溪水

還是喜歡被我當(dāng)作時光來看

它完全可以像攜走草木

和草木般的我們那樣

把石頭攜走，但它沒有

“一條河，總得留下些什么”

它留下了石頭，我們留下了詩句

天地蒼茫，卻就此有了

比時光更恒久的東西

寒山寺

塔是時光的骨骼，仍聳立在一首唐詩里

傍晚的斜雨，仍勾畫著江南的古意

而絕句體的亭榭、廟宇

因塞滿了游人的喧囂，已無處安頓

一聲烏啼或一聲愁怨

一尊尊神，也因過度叩拜

略顯疲態(tài)

唯有鐘聲值得信任

只要我敲，它就響，仿佛我們之間

存在某種隱秘的默契

聲音傳得很遠(yuǎn)，像寄往遠(yuǎn)方的

一封信函

然而，當(dāng)鐘聲消散，短暫的寂靜中

那虛無的信函，似又

沿虛無的郵路被退了回來

像一枚楓葉，輕輕落在我面前

輕輕加重著，江南的古意

過天水

過天水，見孤峰兀立

如麥秸垛

石縫間長樹

懸崖上坐佛

繚繞的霧嵐

有著和我一樣的困惑

原來，此乃神居住的

一個小區(qū)

一路向西

神仙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