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刀

文/（日）星新一

有一把刀，雖然刀身沒有生銹，也沒有卷刃，但相形之下，刀鞘卻很臟。

要說為什么臟，只因為它被毫不介意地扔在路旁的草叢里了。這把刀被扔在這樣的地方，為什么？因為它是一把不幸的刀。

一名遠(yuǎn)游裝束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一位擦肩而過的老人打招呼道：“你到哪里去？”

“待在這樣偏僻的鄉(xiāng)村里，勢必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我要到京城去，大干一場，一定要撈到地位、聲譽(yù)和富貴給大家瞧瞧。”

“能那么順利嗎？”

“當(dāng)然能順利，我有決心、有精力、有膽量、有福氣、有理想，取得成功的條件一切具備。如果有必要，再多舉些例子給你聽聽？”

“夠了，不過，你說的可全是些靠不住的條件呀！”

“怎么能這么說？你等著瞧吧！”年輕人繼續(xù)往前走。

那把刀單等這樣的年輕人。而這樣的年輕人，也最喜歡這樣的刀。刀把的一部分反射著陽光，眨眼似的光輝映入年輕人的眼簾。他走上前去，蹲了下來。“是什么東西在草叢下閃光？哈哈！原來是一把臟了的刀啊！”年輕人這樣嘟囔著，卻不想就此走開。大約由于此后還要繼續(xù)自己的旅程、有了這種東西就足以壯膽的緣故吧。

刀又向沉思的年輕人使起眼風(fēng)。因此，刀在年輕人看來是很富有魅力的。無論是形狀和長短，都似乎非弄到手不可。

經(jīng)不住誘惑，年輕人不由得用左手將刀拿起來。

通過這一接觸，那刀給他的全身注入了毅力和干勁。“來！拔出來！請再仔細(xì)瞧瞧！”確認(rèn)周圍沒有人，年輕人用右手握住刀把，從刀鞘中將刀拔了出來。

刀身在年輕人的眼前露出了真面目。在陽光下銀光粼粼，鋒利而優(yōu)美，明亮而富有刺激性。年輕人全身戰(zhàn)栗，好似新的人生展現(xiàn)在面前，一派激情的歡悅。“巧遇一個珍奇的東西，真是幸運(yùn)。這可是我創(chuàng)造錦繡前程的關(guān)鍵呀！一定是上帝的恩惠。”這一來，年輕人更不能丟下它走開了。

年輕人將刀插入刀鞘，拂掉刀鞘上的污垢，將刀挎在腰間，開始上路了。年輕人的腰間相應(yīng)地增加了重量，然而那刀通過與腰部的接觸給青年人增添了力量。因此，他走得很吃力，但也并不感到疲勞。

年輕人的行路姿勢變成大踏步了。他表現(xiàn)出無所畏懼的神情，所向無敵的神情，為方才的自己感到可悲的神情。他端起肩膀，連掛在嘴邊的笑容，都顯得儀表堂堂。

“我充滿了自信和勇氣。然而，會有這種好事嗎？也許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年輕人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似乎為了考證一番，他拔出刀來。然而，閃閃發(fā)光的刀刃，又消除了他的疑慮。

“嗯！果然是真貨。命運(yùn)之神將這把刀賜給了我，這股力量會保護(hù)我的。”在不斷重復(fù)這句話的過程中，年輕人的信心更增強(qiáng)了，無所畏懼的勁頭更足了。

對面走來一位武士。刀，攝弄起年輕人的心。“把這個家伙干掉！您能夠做得到。”年輕人將涌上心頭的自負(fù)的話語說出聲來：“站住！武士。”

武士停住腳步，皺起眉頭問道：“沒禮貌的家伙。有什么事嗎？”

“我要和你白刃相交，一決勝負(fù)。”

武士被年輕人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不知所措。思索了一會兒，回答道：“你還是別胡鬧吧！好小伙子不要干這樣的事。你好像被狐貍迷住了，你的眼神可很不尋常喲！”

“少說廢話。來！格斗吧！你還是個武士呢！是怕了，還是武藝極其拙劣？”年輕人邊喊叫，邊拔出腰上挎的刀。

那刀通過年輕人緊握刀把的雙手予以他激勵。對！就應(yīng)當(dāng)是這樣的氣概，干掉他。收拾這樣的對手太省事了，要在此一舉成名。

“危險，住手！”

“什么，你這個孬種的武士！”

刀繼續(xù)給年輕人助威。“沖呀！拼呀！”刀一個勁地助長他殺人的欲望。

“來！刺呀，砍呀，砍，砍……”年輕人莽撞地向前沖。

不！應(yīng)該說是刀莽撞地把年輕人往前拽。刀，朝著武士砍了下去。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久經(jīng)磨煉的武士，不會束手就戮的。他稍一閃身，拔出自己的刀斜砍了下去，年輕人被一刀砍倒，斷了氣。這是必然的結(jié)局。

“多么不自量力的年輕人啊！揮舞著這么一把破刀，竟然……”武士將年輕人的刀收入刀鞘，扔到一旁，便走開了。刀滾到路旁的草叢中，等待著下一次被拾起的機(jī)會。

下一次來的將是一個什么樣的年輕人呢？不過可以預(yù)料，也將經(jīng)歷一番同樣的過程。

出色的、永遠(yuǎn)干凈而嶄新的刀，從未沾過血的刀，霉氣的刀，它雖然能使拾到它的人得意一時，但拾到他的人必定要招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