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讓女孩發(fā)裸照給他

方菲 鄧鐵軍 毛德寧 陸啟航 韋昀希

張彪讓北北遠程發(fā)送裸照，北北是拒絕的，說晚上關燈了不好拍，但還是和張彪保持著曖昧的聊天，互發(fā)黃色表情包。在張彪的不斷勸說，以及說了一些非常露骨的撩騷話語之后，北北拍了自己的裸照發(fā)過去

2019年6月份，李幼軍一家人平靜的生活被一瞬間打破。他不知道這個發(fā)生在11歲女兒身上的變故最早源于什么，那一刻，他有淚流不出。

看著女兒手機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正是這個時刻，李幼軍才對以往自己遇見過那些破碎家庭的遭遇感同身受。

身為公益組織的創(chuàng)始人，43歲的李幼軍跑過100多所學校做安全教育。10年間，李幼軍目睹過不少青少年的犯罪行為給家庭帶來的悲歡離合、給社會造成的創(chuàng)傷。那些犯罪往事，在無數個奔波的日夜回蕩在他的腦海里，李幼軍歷歷在目。

“作為一名曾經的司法警察，我向大家宣傳預防青少年犯罪的經驗，就是希望能有效降低青少年犯罪率。”在很多場合，李幼軍都如此回顧他的初心。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成了新型網絡犯罪的受害者。

11歲女兒手機里的秘密

幾年前，李幼軍和妻子離婚，他爭取到了女兒北北的撫養(yǎng)權。與妻子離異后，他成了一名公益組織創(chuàng)始人。由于每月有十天時間外出工作，女兒的日常看護教育便落到了李幼軍父親身上。 一次出差回來，老人欲言又止地告訴兒子：“北北最近不按時睡覺起床了，躲在被子里玩手機到深夜，花錢也很厲害。”第二個星期，女兒的班主任打電話給李幼軍，說孩子在學校參與打架。后來，李幼軍父親放在抽屜的3000塊錢也被北北拿走，幾天后書包里只剩下不到300塊錢。

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職業(yè)的敏感性讓李幼軍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他慢慢發(fā)現了更多問題。女兒迷上了玩手機，翻閱女兒讓爺爺網購的圖書，他發(fā)現其中有宣揚同性戀、血腥暴力的內容，女兒還網購“蘿服”跟同學攀比消費。

李幼軍找到女兒學校，求助老師。面對父親和老師做思想工作，女兒拒絕回答問題，也不和李幼軍交流想法。隨之成績也一落千丈。李幼軍認為，這些問題可能都是表象，真正的問題還在深處，但一定跟網絡有關。他獨自在煎熬中度過了一周，在教師和心理咨詢師的幫助下，逐漸厘清了自己的思路，決定抓住問題的關鍵。

他開始貼身照顧女兒的起居，希望從中發(fā)現蛛絲馬跡。在女兒北北9歲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作為取得好成績的獎勵，也為了完成網絡作業(yè)和方便與自己聯(lián)系，李幼軍為她購買了手機，下載了QQ和微信，并且約定了只有晚間和周末的固定時間才可以使用。

李幼軍在女兒手機里開啟了定位，周末跟蹤女兒參加了兩次活動，掌握了女兒的交友情況和活動性質規(guī)律。“這半年來，女兒一直跟一些不愛學習、愛打扮的女孩一起玩。”看著沉浸在網絡世界里的女兒，擔心打草驚蛇，受到女兒的抵抗，他沒有收回智能手機，而是找人幫忙，采用了技術手段，破解了女兒的手機密碼，登錄了社交軟件，查看了所有的聊天記錄。

雙手不聽使喚地切換著陌生的聊天對話框，滑動一張張露骨的照片，李幼軍感受到了極大的震驚。想起女兒的成長經歷，因為生在單親家庭，女兒北北很早就已懂事，能夠在爺爺照顧下生活，學習自覺從不用操心。他自認為孩子已經養(yǎng)成了足夠的安全習慣，能識別規(guī)避危險、防范侵害和求助、自救、逃脫，怎么也沒有想到，犯罪侵害還是以遠程網絡這種方式發(fā)生在了女兒身上。

女兒確實已經站在新型網絡犯罪行為的魔爪下。在女兒手機的聊天群里，李幼軍發(fā)現有成年人躲在網絡背后，通過撒網的方式以遠程獵取未成年人為目標，放長線，引誘、慫恿后者離家出走，謀劃線下侵害犯罪行動。“鎖定未成年女生作為目標后，通過投其所好提供禮物，成年男子要求未成年女生拍攝裸體照片、視頻供其泄欲、收藏。”李幼軍后來告訴警方，自己的女兒也是受害者之一。至此，北北的所有異常舉動都真相大白了。

李幼軍加入了幾個QQ群，并且鎖定了最活躍最“土豪”的幾個“大哥大姐”和偽裝學生的成年人，把相關證據進行了有效固定。“問題出在網絡上，比想象中更嚴重，更觸目驚心。綜合情況是，半年以來，有一些小學女生們通過耽美、蘿服、網游等興趣愛好的網絡連接，形成了若干小群體，在線上線下都有聯(lián)系和活動。相當一部分活動，受到成年人滲透或者組織、實際控制的QQ群、微信群的資助。”李幼軍在日志上記錄下這些發(fā)現。

浩瀚莫測的網絡社交世界

“侵害我女兒的人，我絕不放過，而傷害了那么多孩子的人，哪怕躲在天涯海角，我們也一定能把他送上法庭。”帶著這樣的決心，李幼軍在一位女律師的幫助下，于2019年6月26日前往廣西柳州市公安局柳北分局報案。

柳北分局民警此前從未辦理過這類新型案件，這種利用網絡對幼童實施性侵害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現有證據能否達到立案標準？一系列的問題讓民警們犯了難。

于是，公安機關第一時間請求柳州市柳北區(qū)檢察院提前介入，柳北區(qū)檢察院在獲知案件線索后，分管未成年人檢察業(yè)務的副檢察長毛德寧十分重視，立即組織本院未成年人檢察部和公安機關召開聯(lián)席會議，詢問李幼軍案件的詳細情況，探討研究案情，并指派檢察官實時跟蹤案情進展，監(jiān)督公安機關及時立案和開展抓捕工作。檢察官提出，2018年11月最高人民檢察院發(fā)布的第十一批指導性案例“駱某猥褻兒童案”，最終該案將非接觸性性侵行為認定為猥褻犯罪。該起指導性案例明確了通過網絡通信工具，實施非直接身體接觸的猥褻行為與實際接觸兒童身體的猥褻行為具有相同的社會危害性，應認定構成猥褻兒童犯罪。其次是證據問題，檢察官認為李幼軍固定的證據雖然有效，但為了將來在法庭上能更好、有效地指控犯罪，還是需要進一步取證，繼而提出了繼續(xù)補充偵查的方向，以供本案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鑒于此案侵害事實明確，性質惡劣，危害嚴重，2019年6月28日，柳州市公安局柳北分局決定立案偵查。

李幼軍知道，最艱難的工作開始了。第二天晚上，李幼軍向女兒學校的班主任請假，帶女兒北北去吃了她最喜歡的牛排。回家途中，李幼軍問女兒：“支持爸爸和公安叔叔抓壞人嗎？”北北回了一句：“嗯”。李幼軍告訴女兒，在她常玩的幾個QQ群里面有很多侵害未成年人的壞蛋，只有抓住他們，才能保護其他小朋友。北北問：“為什么他們是壞人？”李幼軍耐心地解釋：“女孩子的身體是私密的，只屬于自己和成年后的愛人，你還記得我們約好，你什么時候才能談戀愛吧？”北北回答：“記得。”李幼軍知道時機來了：“那我們去派出所吧。”一個小時后，女民警出來了，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她什么也不說。”換了一位中年女警官，總算問完了，領導看了詢問材料：“還是沒有實質性內容。”第一天的詢問沒有成功。

周末晚上，李幼軍和女兒聊好了，北北答應不再把事情悶在心里。第二天早上，再次帶她來到刑偵隊，在一位有心理咨詢師證書的小姐姐陪伴下，氣氛好了很多。讓民警和李幼軍沒想到的是，北北提出要先拿手機再回答問題。因為擔心她操作破壞取證，民警沒有給她。隨后，北北一言不發(fā)，不再回應任何問題。

臨近中午，民警問北北想吃什么，她說想吃叉燒米粉，吃完后，北北態(tài)度松動了。民警繼續(xù)耐心地提示，講完就可以回去了，李幼軍心疼孩子，也幫著說：“女兒，講完就能拿回手機了。”于是，北北按照民警提出的問題，斷斷續(xù)續(xù)開始講述這一切。

從QQ擴列開始，北北手把手教民警，演示了如何進入一個浩瀚莫測的網絡社交世界。“這里面，一個孩子往往都加有幾個甚至十幾個QQ群，群里面粗口臟話、黃圖和血腥恐怖的游戲視頻隨處可見，大量的打賞求視頻信息，紅包約炮信息，烏煙瘴氣，污毒橫流。”四個小時詢問結束，大家都在疲憊和震驚中說不出話來。辦案負責人告訴李幼軍：“今天北北基本把事情經過說清楚了。”李幼軍心里知道，自己真要多花點時間陪陪女兒了。最后一次做詢問筆錄，是在李幼軍為女兒辦理了轉學，一家人離開柳州移居廣州的前一天晚上，這次詢問很順利。

誘惑未成年人發(fā)裸照

柳州市公安局柳北分局通過QQ號和微信號鎖定犯罪嫌疑人張彪，于2020年6月1日，在江蘇省昆山市某小區(qū)將其抓獲歸案。

今年剛滿20歲的張彪，高中畢業(yè)后在老家做了兩個月服務員，2017年10月至今一直在昆山市某電子科技公司工作。李幼軍得知此消息，激動地說：“除了感激，我也決心要更加努力工作，預防網絡犯罪行為對未成年人的侵害。對于家長來說，除了對侵害零容忍，不惜一切代價將罪惡之爪斬斷，更重要的是陪伴與保護孩子，才是給他們最好的禮物。”

經調查，通過QQ號的擴列功能，張彪用QQ名為“城南花已開”的賬號在QQ上認識了11歲的受害女孩北北，剛開始聊了幾句，張彪覺得聊得來就主動添加了北北，北北同意了好友申請。

張彪沒有戀童癖，在現實生活中，張彪沒見過也不認識北北，北北在網絡空間被張彪瞄上，從而實施猥褻行為的原因只是出于好奇和無聊。在張彪和北北的聊天記錄里，張彪問她是否上學，北北先是告訴他自己還在念初中，而后又表明自己11歲。兩人的聊天一般都在晚上，因為只有晚上北北才能使用手機。從北北聊天中發(fā)的一些表情包也能看出，北北很早熟，已經通過網絡世界了解了很多成人的知識。

開始，張彪讓北北遠程發(fā)送裸照，北北是拒絕的，說晚上關燈了不好拍，但還是和張彪保持著曖昧的聊天，互發(fā)黃色表情包。在張彪的不斷勸說，以及說了一些非常露骨的撩騷話語之后，北北拍了自己的裸照發(fā)過去。張彪在誘騙對方發(fā)完裸照給他之后，在北北的要求下，也發(fā)給了對方自己的裸照及從網上下載的黃色小視頻，張彪承諾給對方買情趣用品，北北說自己要上學，不方便拿快遞，張彪就通過微信轉賬給了對方100元紅包。張彪提出過想和北北網絡視頻，北北沒有同意，不久他又提出讓女孩來找他，“我?guī)愫廊A酒店3日游，一天晚上X次。”北北也沒有赴約。幸好，在北北發(fā)自己的裸照給張彪之后，張彪沒有傳播，也沒有轉賣，只是獨自欣賞。因為后來兩人刪掉了QQ好友，所以裸照的圖片也沒有保存下來。

就這樣，張彪在明知北北未成年，仍然通過發(fā)紅包以及淫穢語言和淫穢圖片聊天等誘騙手段，誘惑北北把自己的上身和下身裸照通過QQ發(fā)給自己，張彪通過觀看被害人的裸照并摸弄自己的生殖器進行自慰。

網絡猥褻：新型網絡犯罪

承辦本案的柳州市柳北區(qū)檢察院檢察官陸啟航認為，犯罪嫌疑人張彪明知被害人系未成年幼女，仍利用網絡并通過言語引誘和物質引誘等方式，使用淫穢語言和淫穢圖片、視頻等與被害人聊天，并拍攝自己的性器官照片發(fā)給被害人，進而誘騙被害人對自身實施脫衣及暴露隱私部位等猥褻行為，其行為侵犯了未成年被害人的性自主權、身心健康和人格尊嚴，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

2020年7月21日，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六條的規(guī)定，柳州市柳北區(qū)檢察院向柳州柳北區(qū)法院提起公訴。本案被告人張彪的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條，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猥褻兒童罪追究其刑事責任，因其具有如實供述等量刑情節(jié)，故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的規(guī)定，建議判處被告人張彪兩年有期徒刑。法院將擇期開庭。

“與傳統(tǒng)猥褻犯罪相比，這種新型的猥褻犯罪一旦通過網絡實施，其社會危險性將呈幾何倍數增長，具有極強的隱蔽性和廣泛性。”他補充道。

對于本案而言，也許有人會疑惑：未實際接觸到女童身體，僅僅是在網絡上進行遠程聊天及上傳裸照，嫌疑人也會觸犯法律構成犯罪嗎？對此，陸啟航告訴《方圓》記者：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發(fā)布的第十一批指導性案例“駱某猥褻兒童案”，已經將“非接觸性性侵行為”認定為猥褻犯罪了。該起指導性案例明確了，通過網絡通信工具，實施非直接身體接觸的猥褻行為與實際接觸兒童身體的猥褻行為具有相同的社會危害性，應認定構成猥褻兒童犯罪。

有專家認為，未成年人接觸網絡逐漸低齡化，所遭受的網絡風險也不斷加大，通過網絡對兒童實施性侵害日漸成為一種新型犯罪形式。檢察官向記者介紹：“目前，利用網絡對未成年人實施性侵犯罪主要有三種類型：網友約見未成年人后性侵、通過網絡聊天拍攝未成年人裸體視頻、哄騙未成年人拍攝淫穢視頻后上傳網絡牟利。本案中，單親家庭的父親，要在忙碌工作的間隙，做好對未成年女兒的性教育工作，難度確實不小。但是，未成年人處于身心發(fā)展尚不成熟階段，辨別是非能力相對較弱，而網絡具有的虛擬性、超時空性和隱蔽性等特征，易使未成年人在網絡空間脫離現實空間中家長的約束和教導，從而增大在網絡中受害的概率。”

因此，檢察官告誡廣大年輕家長：“平時工作再忙，也要保證和孩子相處的時間。單親家庭的父親，更需要掌握方式方法做好對女孩的性教育工作，千萬不要覺得性教育太早，因為犯罪分子并不會嫌你的孩子年紀還小;對于未成年人：應該加強個人保護意識，學會甄別網絡中的真假是非，在家長的指導下安全上網。”他還特別提醒：家長在發(fā)現孩子有一些異常情況時，要放下顧慮，及時報警，第一時間保留好證據，包括圖片、視頻、聊天記錄、轉賬記錄等，避免孩子受到更大傷害。

檢察官告訴記者：“我們多次和北北父親溝通，擔心本案會影響到北北的身心健康發(fā)展。由于北北已隨父親移居廣州，我們院聯(lián)系了廣州當地檢察院，請求開展異地協(xié)作，聯(lián)合專業(yè)的司法社工和心理醫(yī)生對北北開展心理疏導工作。李幼軍說現在這件事對他女兒的影響已經不太大了，北北已經放下這件事了。”（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