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封情書里看到了中國

文/徐慶群

大地有情，情之熾熱。她將自己的熱量緊緊包裹，激情深深蘊藏，赤誠熱誠壓抑，彰顯平和與安詳，即或選取合適的口噴薄一射，也僅周期一顧，情發(fā)而止，也不泄情不止，濫發(fā)泛愛。

大地有情，情在造化。她凸起，突出了高原；她凹洼，流出了海洋；她靈動，擺出了江河。她以多愁善感的情思，形成不同季候的溫差帶和各類生物所需的生存環(huán)境，體現(xiàn)了母親的博愛。

大地有情，情在奉獻。她無私慷慨地護衛(wèi)心造的一切，不索取任何回報。她寬容大度地理解子孫的自私、貪婪、功利、趨附等眾多缺點，不會動怒，不會埋怨，不會報復(fù)，至多只會在眠床上翻一個身，長嘆一口氣，示以警告。

大地用她的大愛每時每刻都在書寫著她給世間萬物的情書，一封、一封、一封的。

我們沐浴的每一束陽光、我們飲下的每一捧甘泉、我們吃下的每一口美食、我們經(jīng)過的每一次愛戀……每一次在我們的一呼一吸之間，都是大地給我們的情書在鋪展。

那么我們呢？

我們是否感知到這份情？感恩于這份情？

當謝德新先生把《大地情書》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心里立即涌上一句話：寫給大地的情書。

是的。我覺得“大地情書”就是作者寫給大地的情書，他贊美大地，贊美大地上的萬物。作者說：大地有育萬物之情，給生靈提供在虛空宇宙立足之情；大地本身又蘊藏萬物、包含萬物；俯空而瞰，萬物與大地已合而為一了，變化千端成為人們探索、遐想的無窮奧秘。西方遠古的希臘神話和東方神圣的佛陀傳記都這樣神化大地，人們難道不應(yīng)獻給大地一絲情思嗎？哪怕是幾句空泛、膚淺的贊美，微不足道，略表心意而已。

《大地情書》

謝德新 著

合肥工業(yè)大學(xué)出版社 出版

作者這么謙遜地表達，正是他對大地懷著一顆謙卑之心、仁愛之愛。他用了整整一本書來向大地表達情思。全書分為四輯：山門開開、驀然丁香、心學(xué)淺議、瀑布與冰川。集狀景、寫人、抒情、哲理于一體，讀來時而如小溪山泉沁人心脾，進而像瀑布飛洪直入心底。

廟會、香胰子的記憶、小戲、捕魚，丁香、桃花、涼亭、板栗，夢之解、讀鄭板橋家書、打牌、借景，劍橋的一個夢、黃河的進壺與入海、哈瓦那尋蹤海明威、愛情的比喻……86篇散文，每一篇都細膩有致、豪放有格，散文之灑脫與雜文之哲理相糅；且短小精致，讀之正酣暢淋漓時突然戛然而止，讓人有意猶未盡之感。可見作者對文字和思想駕馭之高深的造詣。每讀，都不覺掩卷長思，那每一輯每一篇每一行每一句都會在你的心里發(fā)出叮咚叮咚的聲響。

舉一輯來說，第一輯“山門開開”。20篇散文寫的全是莊上的、鄉(xiāng)里的、田野里的像土坷垃大小的事，卻那么讓人溫暖。也許是因為我的人生底色也是鄉(xiāng)村的緣故吧。沒有在鄉(xiāng)村生活過的人，對這些是感到新奇還是無趣？不管是什么，這些大大小小的像土坷垃的事都是構(gòu)成中國鄉(xiāng)村最深沉的也最絢麗的底色，沒有這些，就沒有中國，就沒有中國文化。

從山門開開，講中國最古老最美麗的童話；講小鎮(zhèn)的花，“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講鄉(xiāng)戲，“后來公社蓋了禮堂，有舞臺，有觀眾席，演出都在屋里，逃票也不容易，大劇團、草臺班，都在這里演，電影也在這里看，人都規(guī)矩了，那些野趣也沒有啦。”讀到這里，我撲哧樂了，心里涌上一團暖暖的東西。記得小時候，住在鄉(xiāng)村，家里沒有電視，便經(jīng)常是寫完作業(yè)到同學(xué)家看電視。同學(xué)家是全村第一家買電視的。遇到連續(xù)劇的時候，她家里經(jīng)常擠得水泄不通。從屋里站到屋外，有人干脆坐在人家灶臺上。《武則天》《射雕英雄傳》都是我在同學(xué)家斷斷續(xù)續(xù)地看的。突然有一天說，同學(xué)家不讓別人去看電視了，因為鍋里剩的魚不知被誰邊看電視邊吃掉了。我當然用了一塊糖就俘獲了同學(xué)，還是照常去她家看電視，人其實也沒有少，因為都是街坊鄰居的。作者又講“偷之逸事”，寫道：也許因這偷，加深了市民和農(nóng)民的感情，農(nóng)民趕集上店累了，在誰家門前歇歇，市民會搬個板凳給他坐，渴了送碗茶水，近乎些的，招呼吃個便飯。把“文明人”所謂的“偷”都寫得那么有趣味有感情，這就是質(zhì)樸的民風(fēng)民俗，現(xiàn)在稀少而珍貴。

特別是作者寫的“香胰子的記憶”，我讀后竟眼睛發(fā)熱。作者寫：我將去東北，友人告訴我：東北產(chǎn)一種人參香皂，用起來很好，爽身涼潤，并對皮膚有保護作用；搽臉搽手，主要用幾分錢一盒的蛤蜊油，風(fēng)吹日曬，手臉開裂皮皺，搽這東西效果極佳。愛美的姑娘和小嫂子會搽雪花膏，成瓶買的少，大都用瓶去代銷社“打”，供銷社有個盛滿雪花膏的大瓶子，一勺一勺地往買雪花膏的女人小瓶子裝灌，稱過后再加一小勺，獲女子笑吟吟一個回報。桂花油供銷社也有賣，但買的人少，女人大都用家里食用的菜油、香油搽頭發(fā)，男人和小孩子吃過油條，沾油的手在頭發(fā)上搽搽，既干凈了手，又使頭發(fā)油光可鑒。這里可真是觸到了我這個東北女子爽朗的外表下最纖細的那個地方，我的眼睛忽然一熱。作者在文末安慰說：“歸去莫要來兮，那些老古董，那個使用這類東西的年代。”其實，萬事歸去就歸去，想來兮也無法來兮，然而這些卻成為中國鄉(xiāng)村文化的基石。縱然抹也抹不去，如果不是作者謝德新先生的辛勞，誰能知其一或二呢？

書里有一篇文章叫《沉睡的種子》，寫道：人有激情高昂時，也有灰心絕望時，情緒的起伏是自然的，倘若沒有希望的種子，卻是真真切切地蒼白而死了，有種子在，便有夢在，希望在，精神不死，無論多長時日。它會沉睡，卻不會絕望，觀一個人、一個民族的精神是否死亡，不看其暫時的萎縮與絕境，而是看其有無種子在。培育種子便是培育希望，有無種子，便是有無生命力的特征。

我以為，大地就像種子，日出日落、潮漲潮息，時而酣睡時而睜開雙眸。然而只要有大地，就有希望。

我以為，謝德新先生寫給大地的這一封封情書，就像一顆顆種子，不論是細膩的還是豪邁的，都在喚醒有時昏昏沉沉的時代里一些迷迷瞪瞪的人們。種下這些種子，我們才能有希望認識大地、感知大地，認識中國、感知中國。

我在這一封封情書里，看到了熱熱鬧鬧的、花花綠綠的、歡歡樂樂的、清清亮亮的中國。

不信，你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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